第82章 再見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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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時近晌午,宋騫再次踏進了薛府。

  今日他特意換了身新衣,仍是雨過天青色,卻是上好的杭綢料子,在夏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衣裳裁剪合體,襯得他肩背挺直,身形修長,一頭烏髮用同色髮帶整齊束起,露出光潔的額角和清雋的眉眼,腰間依舊懸著那枚羊脂玉佩,通身無多餘飾物,卻自有一股清逸出塵之氣。

  他被僕役引著,徑直來到薛蟠所居的東院。

  薛蟠的屋子陳設華麗,紫檀木家具上雕著繁複的花鳥紋樣,多寶格上擺著各色新奇玩意兒,西洋自鳴鐘、玻璃走馬燈、鎏金香爐……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混著一絲少年人房中特有的、略顯雜亂的氣息。

  「表弟稍坐!我這就好!」

  裡間傳來薛蟠洪亮的嗓音,伴隨著窸窸窣窣的換衣聲和僕役的低語。

  宋騫在靠窗的一張酸枝木圈椅上坐下,目光掠過屋中陳設,心中暗嘆薛家果然豪富,他隨手拿起桌上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山海經》圖譜,正要翻開,門外忽然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哥哥在麼?」

  聲音清亮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

  宋騫抬起頭,只見薛寶釵正站在門邊。

  今日她穿了一身淺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細綾衫裙,外罩月白色薄紗比甲,頭髮梳成乖巧的雙丫髻,簪著兩朵米珠攢成的茉莉,耳墜仍是那對小小的珍珠,她手中捧著個紅漆托盤,上頭放著一碟新做的荷花酥和一壺涼茶,面上帶著慣常的沉靜笑容,仿佛真是順路來給兄長送點心。

  可當她目光落在宋騫身上時,那雙沉靜的水杏眼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今日……與那日又不同了。

  寶釵心中微微一跳。

  眼前的少年端坐在光影里,一身雨過天青的杭綢衣裳襯得他膚白如玉,眉眼清雋如畫,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側臉,勾勒出挺直的鼻樑和線條分明的下頜,他手中執書,姿態從容,通身透著讀書人的清貴氣度,卻又比尋常書生多了幾分超越年齡的沉穩。

  這模樣,竟讓寶釵恍惚間想起鏡中那個位極人臣的「宋大人」來。

  她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悸動,端著托盤款步走進屋中,對著宋騫福了一禮:「原來是表兄在此,寶釵不知,唐突了。」

  宋騫放下書卷,起身還禮:「寶釵表妹客氣。」

  他目光在寶釵臉上一掃,心中卻生出些許異樣——今日的寶釵,與兩日前似乎有些不同,明明還是那張七歲女童的臉,眉眼依舊沉靜端莊,可那雙水杏眼中,卻仿佛多了些什麼。

  尤其她看自己的眼神——

  宋騫敏銳地察覺,那目光里除了初見時的打量,還摻雜著一絲探究,一絲……近乎審視的專注,雖然她掩飾得很好,幾乎不著痕跡,但他還是捕捉到了那轉瞬即逝的異樣。

  「表兄請用茶。」寶釵已將托盤放在桌上,親手斟了一盞涼茶遞過來,動作優雅從容,「這是用晨露泡的六安瓜片,加了少許薄荷葉,最是解暑。」

  「多謝表妹。」宋騫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只覺得觸感微涼。

  寶釵收回手,在另一張椅上坐下,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宋騫手中的《山海經》:「表兄也喜歡看這些奇聞異志?」

  「隨手翻翻。」宋騫抿了口茶,茶香清冽,帶著薄荷的涼意直透心脾,「薛世兄房中書倒不少。」

  寶釵微微一笑:「哥哥素日不愛讀正經書,倒是這些志怪傳奇、圖譜畫本,收羅了一大堆。」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宋騫,語氣似是無意,「說起來,前日姨母送來的禮中,有面銅鏡很是別致,鏡緣刻著『風月寶鑑』四字,寶釵從未見過這般精巧的鏡子,想來……定非凡品。」

  她說這話時,目光緊緊盯著宋騫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宋騫聞言,卻是微微一怔。

  銅鏡?風月寶鑑?

  他記得母親準備的禮物不過是些干桂花、雨花茶和親手繡的帕子,哪來的銅鏡,更別說「風月寶鑑」這名字,記憶中不是害死賈瑞的神仙之物,莫不是落到了寶釵的手中。

  面對這等怪力亂神之物,他並不想多聊。

  「表妹怕是記錯了。」宋騫放下茶盞,神色坦然,「家母所備薄禮,不過是些鄉土之物,並無銅鏡,許是府上其他親戚所贈?」

  寶釵心中一動。


  他神情自然,不似作偽。

  她心思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是麼,那許是寶釵記混了。只是那鏡子著實精巧,鏡身刻著纏枝蓮紋,背面光滑如鑒,寶釵一見便喜歡得緊。」

  她說著,目光仍落在宋騫臉上,試圖從那雙清澈的眼眸中看出些什麼。

  宋騫卻只是笑了笑:「既如此,表妹好生收著便是,古鏡有靈,能照人心,亦能鑒往事。」他這話本是隨口一說,卻見寶釵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光芒。

  「表兄也信鏡子有靈?」寶釵追問,語氣裡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宋騫察覺她今日的話題總是繞著鏡子打轉,頓時有點緊張,面上卻依舊平靜:「古籍有載,秦宮有鏡,能照人五臟六腑,唐宮有鏡,能照前世今生。世間奇物甚多,信或不信,存乎一心。」

  寶釵聽他說「能照前世今生」,心頭猛地一跳。

  難道他當真知道些什麼?那鏡子……

  她正要再問,裡間卻傳來薛蟠響亮的笑聲:

  「哈哈!這身如何?」

  帘子一掀,薛蟠大步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得格外招搖——一身石榴紅繡金線團花杭綢箭袖袍,外罩寶藍色緙絲福字紋馬甲,腰束鑲玉寬帶,頭上戴著赤金束髮冠,冠上還綴了顆拇指大的紅寶石,通身金光閃閃,襯得他那張圓潤白胖的臉愈發喜慶。

  「妹妹也在?」薛蟠看見寶釵,咧嘴一笑,隨即轉向宋騫,轉了個圈,「表弟瞧我這身,去攬月樓夠不夠氣派?」

  宋騫看著他那身幾乎能閃瞎人眼的裝束,嘴角微抽,卻還是溫和道:「薛世兄這身……很精神。」

  寶釵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靜,起身道:「哥哥這身自是極好,只是今日既是文會,還是莫要太過招搖為好。」

  「知道知道!」薛蟠擺擺手,一副「我懂」的表情,「走吧表弟,馬車已備好了!」

  宋騫點頭,對寶釵拱手:「那我們先告辭了。」

  寶釵還禮,目光在宋騫臉上停留一瞬,終究還是將那句「鏡子究竟從何而來」咽了回去,只溫聲道:「表兄、哥哥慢走,席間莫要貪杯。」

  「曉得了!」薛蟠已經迫不及待,拉著宋騫就往外走。

  宋騫隨著薛蟠走出屋子,臨出門前,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寶釵仍站在原處,夏日的光影透過窗欞灑在她淺藕荷色的衣裳上,襯得她整個人如一朵靜靜綻放的玉蘭,她目送他們離開,那雙水杏眼中的神色看起來有些複雜。

  四目相對的一瞬,寶釵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端莊卻意味不明的淺笑。

  宋騫收回目光,心中那絲異樣感愈發清晰。

  這個薛家表妹,不會在風月寶鑑中看了什麼不該看的吧。

  而且根據原著中風月寶鑑的特性,表妹的鏡子中出現的難道是自己,宋騫下意識的皺了皺眉,趕忙拋去心中惡念,抬腳往門外走。

  馬車已經候在二門外,薛蟠興沖沖地爬上車,宋騫隨後上去,車簾落下,隔絕了薛府的庭院與那個站在廊下目送的少女。

  車輪滾動,朝著秦淮河畔的攬月樓駛去。

  車廂內,薛蟠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今日聚會會有哪些人、有什麼新鮮玩意兒,宋騫靜靜聽著,目光卻透過車簾縫隙,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腦中卻反覆浮現寶釵那雙沉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眸,還有她口中那面「風月寶鑑」。

  「表弟,你想什麼呢?」薛蟠見他出神,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宋騫回過神來,淡淡一笑:「沒什麼,只是想起寶釵表妹方才的話——席間莫要貪杯。」

  薛蟠哈哈大笑:「妹妹就是愛操心!放心,今日是文會,我曉得輕重!」

  宋騫不再言語,靠回車壁,閉目養神。

  而薛府內,寶釵仍站在廊下,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夏日的風吹過庭院,拂動她鬢邊的碎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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