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被家奴給警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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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京城,仲春夜,暖閣內燭火通明。

  天泰帝今日未在乾清宮批閱奏章,而是在西苑澄瑞亭側的一處暖閣里斜倚著湘妃竹榻,身上穿了件半舊的玄色團龍常服——那龍紋繡得有些鬆散,兩處袖口還隱隱露出磨損的絲線。

  他四十出頭的年紀,面色卻帶著久居深宮的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乍一看去,與坊間那些耽於享樂的閒散宗室並無二致。

  此刻他左手執著一卷謄抄工整的考卷,右手食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榻邊小几的紫檀木鑲大理石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几上散亂地堆著些小玩意兒,一隻前朝官窯的天青釉荷葉式筆舔,兩枚溫潤的田黃石印章,還有幾塊打磨光滑的雨花石——都是些不值錢卻精巧的物件。

  他的目光落在考卷上,正是宋騫縣試與府試的答卷。

  先是縣試那篇《論漕運與民生》。

  天泰帝讀得很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蒼白的手指偶爾在某一句話上停頓,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看到「以工代賑」四字時,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嘲諷什麼,待看到「漕糧平準,可抑豪右,安小民」時,那雙總是半垂著的眼睛倏然抬起,瞳仁在燭光下泛著幽深的光。

  「十一歲……」他低聲自語,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帶著一絲玩味的審視,「寫得倒像是戶部老吏的手筆。」

  他放下縣試卷子,又拿起府試的策論。

  這一篇題目是《鹽政得失論》,少年郎的字跡比縣試時又工整了幾分,筆鋒間已隱隱透出筋骨,開篇破題便是「鹽政之弊,非在法度,而在人事;非在鹽鐵,而在人心」,天泰帝挑了挑眉,繼續往下看。

  那文章一路寫下來,從鹽引發放的漏洞說到鹽場管理的混亂,從鹽商盤剝說到官商勾結,條分縷析,層層深入,最後竟敢寫道:「臣聞金陵有巨室,食鹽利數十年,門客遍江南,官吏皆其羽翼,此非一鹽政可解,乃吏治之積弊也……」

  天泰帝的手指在「金陵巨室」四字上重重一按,指節都泛了白。

  他忽然輕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暖閣里顯得突兀又詭異。

  「好一個吏治之積弊。」他喃喃道,將考卷隨手丟在小几上,身子向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錦緞靠墊里,仰頭望著暖閣頂上繪著的海屋添籌彩畫,眼神卻空洞得可怕。

  心裡那把火又燒起來了。

  這少年看得太清楚,說得太明白——明白得讓人心驚,也讓人……興奮。

  天泰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興奮已經被一層更深的陰翳覆蓋。

  他想起二月份的時候,甄家老太君奉旨入京探視太上皇,在重華宮待了整整半日,消息傳到他這裡時,已是第二日午後,他正在御花園賞雪——或者說,假裝賞雪。

  老太君帶出來的話綿里藏針,江南是朝廷的江南,也是老臣們的江南,陛下要整頓,老臣們自然配合,但有些根基,動不得。

  動不得。

  天泰帝的手指又在小几上敲擊起來,這次節奏亂了,急促而凌亂。

  憑什麼動不得,就憑你們在江南經營了數十年,就憑你們把持著鹽稅、漕運、織造,就憑你們把金陵六部變成了甄家後花園。

  這皇帝當的,被家奴給「警告」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起小几上那枚天青釉荷葉式筆舔——這是前日內官監剛呈上來的玩意兒,說是前朝舊物,釉色溫潤可愛,他握在手裡,觸感冰涼,指尖摩挲著荷葉邊緣精緻的捲曲。

  院試……

  天泰帝心中突然一動。

  江南的院試,主考官是禮部右侍郎周文瑞——他的人。

  題目……題目可以動動手腳。

  一道關於金陵官場的題,不要明說,要隱晦,要那些讀過幾本書的酸儒乍一看只覺得是尋常的吏治論,要那些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油條一看就心驚肉跳,更要親自考上一考那少年。

  天泰帝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算計。

  就這麼辦。

  他正要將筆舔放回小几,暖閣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陛下。」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戴權的聲音,壓得極低,「北鎮撫司六百里加急,沈煉密奏。」


  天泰帝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進來。」

  戴權躬身進來,雙手捧著一個中空的銅管,漆封完好。

  他五十餘歲年紀,面白無須,眉眼細長,行走間無聲無息,像一道影子。

  天泰帝接過銅管,捏碎火漆,抽出裡面卷得極緊的素箋,展開時,他聞到了那股特製藥水的淡淡苦味——只有他和北鎮撫司少數幾個人知道如何顯影。

  他起身走到燭台邊,將素箋在火焰上方半寸處緩緩移動。

  字跡逐漸顯現。

  沈煉的字和他的人一樣,冷硬、鋒利,每一筆都像刀刻,天泰帝讀得很慢,臉色隨著字句一點點沉下去。

  「……銀錢終歸甄氏關聯門戶……官場如鐵板……帳目皆遺失……」

  他握著素箋的手在抖。

  雖然早有預料,雖然知道江南是鐵板一塊,雖然知道甄應嘉那老狐狸不可能輕易就範——可當真看到這些字句,親眼確認自己這個皇帝在江南的政令出不了金陵城門,親眼確認那些鹽稅、那些民脂民膏,正源源不斷流進甄家及其黨羽的口袋——

  「砰!」

  一聲脆響炸裂在暖閣里。

  天泰帝將手裡那枚天青釉荷葉式筆舔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濺,有一片甚至擦著他的袍角飛過,在玄色錦緞上劃出一道白痕。

  戴權撲通跪倒,頭埋得極低,呼吸都不敢大聲。

  「好一個甄應嘉……」天泰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啞而猙獰,「好一個金陵鐵板……朕還沒死呢!」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眶因為暴怒而泛紅,那身半舊的常服穿在他身上,此刻竟透出一股窮途末路的瘋狂,他像是想再摔點什麼,目光在几上掃過,最後卻只重重一拳砸在小几上,紫檀木發出沉悶的響聲,小几上的雨花石、印章跳起來,又滾落一地。

  暖閣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天泰帝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的宮禁更漏聲。

  戴權跪在地上,冷汗已經浸濕了內里的中衣,他是看著陛下長大的,從東宮到御極,二十餘年,見過陛下許多面孔,隱忍的、偽裝的、算計的、甚至偶爾真情流露的——但像此刻這般暴怒失態,最近幾月已有兩次了。

  陛下在生氣,更在恐懼。

  戴權太明白了——陛下怕的不是甄家,不是金陵那些蠹蟲,陛下怕的是時間,是太上皇還活著,是老臣們還握著實權,是他這個皇帝當得名不正言不順,是他想做的事一件都做不成!

  「陛下息怒……」戴權終於擠出四個字,聲音乾澀。

  天泰帝沒有理他。

  他背過身去,面對著暖閣西牆上掛著的一幅《萬里江山圖》——那是他登基那年,畫院待詔們合繪的賀禮,江山萬里,綿延無盡,可他能掌控的,不過紫禁城這方寸之地。

  多可笑。

  他慢慢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的暴怒已經壓下去了大半,剩下的只有深不見底的陰鬱。

  就在這時,暖閣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輕巧許多,伴隨著環佩叮噹。

  戴權耳朵動了動,低聲稟報:「陛下,皇后娘娘來了,還帶著……賈女史。」

  天泰帝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賈元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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