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還就想討這樣的兒媳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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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散去,已是華燈初上。

  宋騫辭別林如海與賈雨村,踏著月色回到鹽院後側臨時撥給他與母親居住的小院。院內一株老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倒是比別處多了幾分清靜。

  正房內點著燈,宋母正坐在窗下做針線。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棉布襖裙,外罩一件深青色比甲,頭髮用一根銀簪子綰得整整齊齊,額角已見幾絲不易察覺的白髮,面容溫婉,眉眼間總是帶著一種寬和的笑意。

  見兒子回來,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道:「回來了?席上可還吃得慣?賈先生學問大,沒為難你吧?」

  「母親放心,都好。」宋騫脫下外袍掛起,走到炭盆邊暖手,「賈先生很和氣,學問也確實淵博。」

  宋母倒了杯熱茶遞給他,目光卻望向窗外主院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你林伯父家……真是遭了大難。我今日去林夫人那坐了會,見她氣色還是不好,眼神空落落的,看著就讓人心疼。還有玉兒那孩子……」她頓了頓,看向宋騫,語氣里滿是憐惜。

  「那么小的人兒,沒了弟弟,又受了驚嚇,整日悶悶的,話也少了。我瞧著,比剛來時又瘦了一圈。」

  宋騫捧著茶杯,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他「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宋母見他反應平淡,忍不住又道:「騫兒,你平日讀書雖要緊,但也該多去看看林妹妹。你們年紀相仿,能說到一處去。我看上次元宵節,你帶她出去看了回燈,回來那兩日,她臉上好歹有點活氣,飯也肯多吃兩口了。孩子家,總悶著不好,你多帶她散散心,說說話,也是好的。」

  窗外廊下,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悄悄走近,是林黛玉。

  她換了身家常的淺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綾襖,下系月華裙,外面罩著件銀紅撒花軟緞的披風,因夜裡風涼,兜帽松松攏著,露出小小一張臉。烏黑的頭髮梳成雙鬟,只簪了兩朵米珠串成的細小絨花,耳上墜著小小的珍珠墜子,隨著步履輕輕晃動。

  她本是想著明日便要正式隨賈雨村開蒙,有些忐忑,想來找宋騫問問,也存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想再見見他的心思。

  剛走到窗根下,還未及叩門,便聽見裡面宋母溫軟的聲音提起了自己,腳步不由得一頓。

  夜靜人稀,屋內話語聲清晰傳來。

  她聽見宋騫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母親說的是,林妹妹遭此變故,心緒鬱結,是該有人開解,兒子會留意的。」

  宋母似乎鬆了口氣,語氣輕快了些:「這就對了,我看玉兒那孩子,模樣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要是能嫁於我兒……」

  她話未說完,宋騫卻打斷了,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靜疏離:「母親,兒子會幫著疏導林妹妹的情緒,但……親近卻不必了。」

  窗外的黛玉心頭莫名一緊,指尖無意識地攥住了披風的邊緣。

  屋內,宋母詫異:「這是為何?你不喜歡林家小姐?」

  宋騫垂眸沉默,自己怎麼可能不喜歡林家小姐,只是他現在人微勢弱,貿然的說些不符合身份的話,傳揚出去,對自己百害而無一利,更何況按照原著中所寫的那般,賈家老太君最想促成的就是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木石姻緣,若是一個不慎,將自己的話傳到了那位耳朵里,他可不信那位老太太會對自己「慈祥」。

  於是一番斟酌後,方道:「母親,林妹妹是巡鹽御史的千金,林伯父的掌上明珠。林家與京城榮寧二府是至親。您想,林伯父這巡鹽御史的差事不會一直做下去,遲早是要回京的。屆時,林妹妹的婚事,自然是要與賈家那樣門第的子弟聯姻,方是正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地透過窗紙傳來:「我們與林家,眼下雖是同舟共濟,但終究門第懸殊。兒子若現在與林妹妹過於親近,將來……她回了京,嫁入高門,兒子難免尷尬,也徒惹煩惱。倒不如現在就守著分寸,既全了同僚之誼,照顧之心,也不至於將來難以自處。」

  這話像一把冰冷的細沙,猝不及防地灌進黛玉耳中,直涼到心裡去。她猛地咬住下唇,才抑制住那瞬間湧上的、混雜著委屈、氣惱和一絲尖銳痛楚的顫慄。

  屋內,宋母似乎愣了一會兒,才嗔怪道:「你這孩子,心思怎地這般重!才多大,就想那麼遠……我瞧著玉兒就很好,若真能……」

  她後面的話帶著笑音,模糊了下去,大約是覺得兒子少年老成得可笑,又或許,心底里未嘗沒有過一絲那樣渺茫的希冀,此刻便化作了一句玩笑般的嘀咕,「……我還就想討這樣的兒媳婦呢!」


  宋騫似乎也笑了笑,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點無奈:「母親又說笑了。」

  窗外的黛玉卻再也聽不下去了。

  臉頰燒得厲害,耳根脖頸都染上了緋紅,心口怦怦亂跳,仿佛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被人當面揭穿。

  宋騫那番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寸論」,像一根針,扎破了她這些日子以來連自己都未曾細辨的、朦朧的依戀與歡喜。而宋母那句帶著笑意的「兒媳婦」,更是讓她羞窘得無地自容。

  她慌亂地轉身,幾乎是小跑著離開那扇透出溫暖光暈和家常話語的窗子,繡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急促的聲響。

  一直跟在後面幾步遠的雪雁忙追上來。雪雁過完年也十一歲了,穿著蔥綠小襖,繫著紅綢腰帶,雙丫髻上纏著紅頭繩,圓臉上一雙大眼睛帶著懵懂。

  她見黛玉臉色緋紅,眼圈似乎也有些紅,急急離開,不明所以,只當是受了委屈,便忍不住小聲嘟囔道:「小姐,怎麼了?可是那宋家母子說了什麼不中聽的?哼,咱們小姐是什麼樣的人,肯跟他們來往便是好的了,還不識好歹……」

  「雪雁!」黛玉猛地停步,回頭低斥一聲,聲音卻有些發顫,「休要胡言!是我自己……忽然想起有事尋母親。」她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走吧,去母親那裡。」

  她需要一點溫暖,一點支撐,來抵擋心頭驟然翻湧的冰冷與慌亂。去母親那裡,哪怕只是看看母親安靜的睡顏也好。

  一路心亂如麻。宋騫的話反覆在腦中迴響——「與賈家子弟聯姻,方是正理」。賈家……那些她在風月寶鑑浮光掠影中見過的,或紈絝、或庸碌、或虛偽的所謂表哥表弟們嗎?

  她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排斥與不屑。他們算什麼?怎配得上……怎比得上……

  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宋騫的樣子。火光映照下冷靜下令的他,燈會上穩穩托起她的他,月光巷口反握住她手的他,書房中從容應對賈雨村的他……沉穩、聰慧、果決,在她最無助時給予最堅實庇護。

  那些她曾以為只是兄妹間、同伴間的依賴與信任,此刻被那番「保持距離」的話一激,竟驟然清晰起來,化作絲絲縷縷纏繞心尖的酸澀情愫。

  他比那些賈家子弟,強過千倍萬倍!可偏偏……他看得如此「明白」,如此「清醒」,早早劃清了界限。

  難道身份門第,便真是不可逾越的鴻溝麼?難道她林黛玉的心意,便只能由家族利益、門戶高低來決定麼?一股不甘與倔強悄然滋生,混雜著少女初開情竇的羞怯與迷茫,讓她心緒紛亂如風中柳絮。

  不知不覺已到了賈敏暫居的院落。屋內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似在低聲交談。一個是母親,另一個……看身形,是父親。

  黛玉正待讓丫鬟通報,卻聽見裡面傳來父親林如海的聲音,比平日更加低沉,帶著一種疲憊的凝重。

  她心下一動,抬手制止了正要上前打帘子的丫鬟,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們噤聲。自己則悄悄挪到窗邊,屏息靜聽。

  屋內,賈敏半靠在榻上,穿著素絨繡梅花的寢衣,外罩一件沉香色錦緞長襖,長發未綰,松松披著,面容憔悴,眼窩深陷,但眼神已不似前幾日那般全然空洞,此刻正望著坐在床邊的丈夫。

  林如海未穿官服,只著一身深藍色家常直裰,面容清減,眉宇間鎖著濃重的憂思與決斷後的冷硬。他握著妻子的手,聲音壓得很低:

  「……敏兒,關於騫哥兒,我有個想法……」

  窗外的黛玉,心頭猛地一跳,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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