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誰和誰,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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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後,鹽院後宅書房。

  林如海已換了常服,一身雨過天青色杭綢直裰,外罩玄色暗紋比甲,雖眉宇間仍有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沉痛,但眼神已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清矍與威儀。

  他正與剛至揚州的賈雨村敘話。

  賈雨村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身著半新不舊的靛藍儒衫,頭戴方巾,雖風塵僕僕,但舉止間自帶一股讀書人的矜持與久經歷練的精明。

  他此刻面帶戚容,正拱手道:「如海兄,驚聞府上遭此大難,弟在途中聞訊,五內俱焚。天幸兄台與嫂夫人、侄女無恙,幼公子……還望節哀順變。」

  林如海長嘆一聲,擺手示意對方落座,聲音沙啞:「家門不幸,遭此毒手。若非皇恩浩蕩,遣人及時相救,又得一位小友臨機決斷,只怕我林家已無噍類矣。」

  他略去諸多細節,只將走水之事簡單帶過,語氣中卻透出對宋騫毫不掩飾的看重。

  話題自然轉到黛玉蒙學之事。

  林如海道:「雨村兄學問淵博,教導小女,我是放心的。只是另有一事,需勞煩兄台。」

  「如海兄但講無妨。」

  「府中有一子侄輩,姓宋名騫,年方十一,天資聰穎,心性沉穩,更於我家有救護之恩。我觀其志向不凡,是可造之材。他亦有志於科舉,然先前耽擱,未得名師系統指點。想請雨村兄在教導小女之餘,也費心指點他一番,助他準備今年的縣試。」

  林如海說著,目光深邃地看向賈雨村,又似不經意地補充道,「此子,我甚為看重,已有意收歸門下,悉心栽培。」

  賈雨村心中一動。

  林如海是前科探花,天子近臣,雖暫處逆境,但其人脈眼光非同小可。能得他如此讚譽,甚至隱隱透出收為衣缽傳人之意,這宋騫絕非尋常孩童。

  他立刻拱手,語氣誠懇:「如海兄看重之人,必是良材美玉。弟既蒙委託,自當盡心竭力。能多教一位俊才,亦是樂事。」

  心下卻飛快盤算起來:這宋騫是何來歷?竟能讓林如海這般傾心?林如海特意點明「救護之恩」與「收歸門下」,甚至通過教導他結下一份香火情,於自己這復起之官而言,或許是一條意想不到的捷徑。

  正思忖間,林如海已命人去請宋騫與黛玉。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先是一名丫鬟引著林黛玉進來。黛玉今日換了身淺粉繡折枝梅的襖裙,外罩月白坎肩,頭髮梳成雙鬟,簪著兩朵小小的珠花,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眼眸已恢復了幾分神采。她進來後,先向父親和賈雨村盈盈一禮,聲音細細:「女兒給父親請安,見過賈先生。」

  隨後,宋騫步入書房。

  他穿著一身合體的石青色細布直裰,腰間繫著青色絲絛,衣著簡樸卻整潔異常。身量雖未足,但脊背挺直,步履沉穩。面容清俊,一雙眼睛尤其明亮,目光掃過室內時,沉靜而從容,全無尋常少年初見生人的侷促。

  賈雨村暗自打量,心中又是一驚。這氣度,確實不像個十一歲的孩子。

  「騫哥兒,來。」林如海語氣溫和,招手讓他近前,「這位是賈雨村先生,學問極好,日後便是玉兒的蒙師,也將指點你的功課。快來見過。」

  宋騫上前,依禮躬身作揖,姿態端正:「學生宋騫,見過賈先生。」

  賈雨村忙起身虛扶,笑道:「不必多禮。方才如海兄盛讚宋公子聰慧沉穩,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他順勢問了幾句宋騫此前讀過何書。

  宋騫一一答了,言談清晰,引據得體,雖自稱「胡亂讀過些雜書,未有明師系統教導」,但提及幾本經義時,見解竟頗有些獨到之處,並非死記硬背。

  賈雨村越聽越是訝異,面上笑容更盛,連連點頭:「好,好,根基已有,缺的只是梳理與引導。縣試在即,我們需抓緊些。」

  林黛玉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偶爾掠過宋騫,見他應對自如,與那日燈會上扛著自己、握著自己手的少年仿佛重疊又有些不同,心中微感複雜,卻也有幾分與有榮焉的隱秘歡喜。

  見禮已畢,林如海便命人在書房旁的小花廳擺下便宴。菜式不算奢華,但頗精緻。林如海居主位,賈雨村與宋騫分坐左右。

  席間,林如海與賈雨村先敘了些別後景況、京中舊聞。酒過三巡,宋騫放下筷子,看向林如海,開口問道:「林伯父,近日鹽院事務可還順遂?丁顯雖去,其黨羽及鹽務積弊,處置起來想必不易。」

  他問得直接,語氣平靜,仿佛在問一件尋常家務。

  賈雨村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宋騫。這等鹽政要務,便是尋常官員子弟也未必敢輕易插嘴,這少年卻問得如此自然。

  林如海略一沉吟,也未隱瞞,嘆道:「確如騫哥兒所言。丁顯雖伏法,但其經營多年,盤根錯節。鹽兵需重整,帳目需釐清,與各地鹽場、鹽商的關係需梳理,更有……」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些許線索,牽涉更廣,需謹慎處置,急不得。」

  宋騫點點頭,若有所思:「學生淺見,此時宜穩不宜亂。鹽務關乎國計民生,驟然大動,易生變故。伯父可先以『安定人心、恢復舊制』為名,穩住局面。關鍵職位,徐徐換上任事可靠之人;帳目清查,不妨明面一套,暗裡一套,明面求『清晰』,暗裡查『關聯』。至於那些線索……」他聲音更輕。

  「握在手中,有時比立刻用出去更有力。待沈百戶回京復命後,陛下或有明示,屆時再動,名正言順,阻力亦小。」

  這番話條理清晰,既有對現狀的判斷,又有具體的策略建議,甚至隱晦地指出了等待更高層面支持的時機,完全不像一個少年能說出的話,倒像是個深諳官場運作的幕僚在獻策。

  林如海早已見識過宋騫的本事,聞言只是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賞與欣慰。

  一旁的賈雨村卻是聽得心頭劇震,手中酒杯險些沒拿穩。

  他猛地看向宋騫,只見少年面色平靜,仿佛剛才只是說了句「飯菜可口」一般尋常。這……這哪裡是個準備縣試的童生?這等對時局、對權術的洞察與把握,便是許多浸淫官場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有!難怪林如海如此看重,甚至要收為弟子!此子若真能順利成長,將來前途……簡直不可限量!

  賈雨村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對宋騫的重視程度陡然拔高數層,原本只是礙於林如海情面答應教導,此刻卻已暗下決心,定要傾力相授,好好結下這份師生之誼。

  他壓下心中驚濤,面上笑容愈發和煦,舉杯對林如海道:「如海兄得此佳徒,真乃可喜可賀!宋公子年少高才,他日必非池中之物。這杯酒,敬賢師徒!」

  林如海舉杯相應,眼中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宋騫卻是一愣,誰和誰,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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