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明日，好好打
油燈燃著，火苗被山風壓得低矮，光影在空地的石板上晃了晃，又重新穩住。
方紹在燈旁坐下來，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把手放在膝上，安靜地看了韓宗堯一會兒。
韓宗堯也沒有催。
陸衛站在石階邊，沒有靠近，沒有出聲，把這片空地的每一處細節都壓在眼底。
「七年前的事，」方紹開口，聲音很平，「師兄想聽嗎？」
韓宗堯點了點頭，在方紹對面的石頭上坐下來，腰背還是那副挺直的樣子，卻沒有了往日的鐵板氣，像是把什麼東西放軟了。
「說吧。」
方紹低下頭，看著腳邊的石板縫隙，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那是七年前的事。
他當時已是武安樓同輩中修為數一數二的弟子，樓里幾位長老待他極好，面上看著，是師門厚恩。
但他無意中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東西。
幾位長老私下與外部勢力有往來，往來的內容不是武道切磋，而是拿樓里的秘傳功法換錢，密密麻麻的帳目藏在後山藏經閣最里一排的書架背後，他一頁一頁翻過去，手都是抖的。
他上報了。
他相信樓里是有規矩的，相信說出來就會有人管。
然後，那幾位長老反手把罪名扣在了他頭上。
私藏禁法，意圖不軌。
方紹說到這裡，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複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只是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了一下，又重新鬆開。
「我那時候以為，會有人站出來。」
他抬起眼，看著韓宗堯，眼神很平靜，「樓里那些人，我待他們不薄，我以為總有一個人記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韓宗堯沒有說話。
「沒有。」方紹輕聲說，「一個都沒有。」
風從谷底漫上來，把油燈的火苗吹斜了，光影在兩人之間搖搖晃晃，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深。
陸衛站在石階上，把這些話聽進去，沒有出聲。
他知道接下來的二十三場打的是什麼，那些敗者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來的，不過是同一句話，只是嘴不同、臉不同。
知道，沉默，選擇了沉默。
有人怕，有人有利益牽連，有人只是懶得惹麻煩。
理由各有各的，結果只有一個。
方紹一個人，被推出了山門。
韓宗堯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風聲來了又去，油燈的火苗矮下去，又頂了上來。
「我那時候在外執行軍務，」韓宗堯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我不知道這件事，我不知道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他頓了頓。
「但我離開之前，察覺到樓里有些地方不對勁，氣氛不對，幾位長老待人的態度有些怪，我多想了兩下，沒有深究。」
方紹看著他，沒有說話。
「軍務壓身，我告訴自己回來再說，然後就走了。」
韓宗堯的聲音沉下去，「那是我的失職。」
陸衛在心裡把這幾句話壓了一壓。
韓宗堯說的是實話，不是推諉，也不是攬責，就是把自己那一份清清楚楚地擺出來，不多，也不少。
方紹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塊石板，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
「師兄。」
「你是第一個主動說出來的人。」
他的聲音里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很輕，像一塊壓了七年的石頭，裂開了一道細縫。
三人之間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風聲在松林里來回穿，把火苗壓低又放開，壓低又放開。
陸衛把視線從方紹身上收回來，看向遠處那片壓著暮色的松林。
這個人不是來復仇的。
七年，他沒有磨刀，沒有積攢怨毒，他只是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碼好，等著一個一個地讓人親口說出來。
因為那些事發生過，就是發生過，不該被埋進時間裡，裝作什麼都沒有。
他在等的，是一句清清楚楚的承認。
風又來了一陣，把油燈的火苗徹底壓滅了一瞬，四周驟然暗下去，隨即燈芯重新跳起來，把光送回到三人臉上。
方紹抬起頭，看向陸衛，第一次把目光認真落在這個站了很久的陌生人身上。
陸衛與他目光相接，沒有避開。
「這位是……」
「陸衛，」韓宗堯開口，聲音已經重新穩住了，「我在津門的人，跟我一道上來的。」
方紹看了陸衛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重新把視線收回來，看向韓宗堯。
「師兄既然到了，那第二十四場便開始吧。」
韓宗堯沒有猶豫，「好。」
方紹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是真實的。
陸衛看了韓宗堯一眼。
上前道：「總長身上有傷，此番我來代他。」
陸衛看了韓宗堯一眼。
上前道：「總長身上有傷，此番我來代他。」
方紹把目光移到陸衛身上，重新打量了一遍。
陸衛站在石階上，沒有開口，沒有擺姿態，只是把手放在腰間，站在那裡，像是一塊嵌進夜色里的鐵。
他感受到方紹在打量他，也感受到對方眼神里那一點遲疑。
不是輕視，是真實的在衡量。
這個人，夠不夠資格站在第二十四場的場地上。
陸衛沒有動。
方紹看了他幾息，眼神里的遲疑漸漸變了，換成另一種東西。
那是被人輕視的不服氣。
陸衛身上的氣息太沉，太安靜，安靜得像是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眼裡。
方紹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袍子，看向陸衛，聲音比剛才多了一點力氣：「明日辰時，空地上見。」
陸衛點了點頭，「好。」
簡短，乾脆，沒有廢話。
方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轉身把油燈端了起來，往後山小屋的方向走去，腳步很輕。
陸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把這一幕收進眼底。
韓宗堯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陸衛旁邊，停了下來，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視線投向松林深處那點燈光遠去的方向。
風又送上來一陣，把兩人的衣擺吹向同一個方向。
「明日，好好打。」韓宗堯開口，聲音平，但陸衛從裡面聽出了別的什麼。
「我知道。」陸衛應聲。
他把視線從松林收回來，看向那塊壓著暮色的崖邊。
谷底的風往上涌，把夜氣一層一層托起來，涼得很，帶著松脂的氣味。
兩人在崖邊站了片刻，沒有再多說什麼，沿著石階，重新往山樓的方向走回去。
石階下，武安樓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把夜色隔在外面。
陸衛走在韓宗堯半步之後，腳步穩，一階一階地往下踩，心裡把明日的事壓了一壓，放在了最淺的位置，隨時可以拿出來用。
今夜先讓那些舊事慢慢沉。
明日，再說。
方紹在燈旁坐下來，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把手放在膝上，安靜地看了韓宗堯一會兒。
韓宗堯也沒有催。
陸衛站在石階邊，沒有靠近，沒有出聲，把這片空地的每一處細節都壓在眼底。
「七年前的事，」方紹開口，聲音很平，「師兄想聽嗎？」
韓宗堯點了點頭，在方紹對面的石頭上坐下來，腰背還是那副挺直的樣子，卻沒有了往日的鐵板氣，像是把什麼東西放軟了。
「說吧。」
方紹低下頭，看著腳邊的石板縫隙，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那是七年前的事。
他當時已是武安樓同輩中修為數一數二的弟子，樓里幾位長老待他極好，面上看著，是師門厚恩。
但他無意中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東西。
幾位長老私下與外部勢力有往來，往來的內容不是武道切磋，而是拿樓里的秘傳功法換錢，密密麻麻的帳目藏在後山藏經閣最里一排的書架背後，他一頁一頁翻過去，手都是抖的。
他上報了。
他相信樓里是有規矩的，相信說出來就會有人管。
然後，那幾位長老反手把罪名扣在了他頭上。
私藏禁法，意圖不軌。
方紹說到這裡，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複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只是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了一下，又重新鬆開。
「我那時候以為，會有人站出來。」
他抬起眼，看著韓宗堯，眼神很平靜，「樓里那些人，我待他們不薄，我以為總有一個人記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韓宗堯沒有說話。
「沒有。」方紹輕聲說，「一個都沒有。」
風從谷底漫上來，把油燈的火苗吹斜了，光影在兩人之間搖搖晃晃，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深。
陸衛站在石階上，把這些話聽進去，沒有出聲。
他知道接下來的二十三場打的是什麼，那些敗者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來的，不過是同一句話，只是嘴不同、臉不同。
知道，沉默，選擇了沉默。
有人怕，有人有利益牽連，有人只是懶得惹麻煩。
理由各有各的，結果只有一個。
方紹一個人，被推出了山門。
韓宗堯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風聲來了又去，油燈的火苗矮下去，又頂了上來。
「我那時候在外執行軍務，」韓宗堯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我不知道這件事，我不知道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他頓了頓。
「但我離開之前，察覺到樓里有些地方不對勁，氣氛不對，幾位長老待人的態度有些怪，我多想了兩下，沒有深究。」
方紹看著他，沒有說話。
「軍務壓身，我告訴自己回來再說，然後就走了。」
韓宗堯的聲音沉下去，「那是我的失職。」
陸衛在心裡把這幾句話壓了一壓。
韓宗堯說的是實話，不是推諉，也不是攬責，就是把自己那一份清清楚楚地擺出來，不多，也不少。
方紹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塊石板，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
「師兄。」
「你是第一個主動說出來的人。」
他的聲音里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很輕，像一塊壓了七年的石頭，裂開了一道細縫。
三人之間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風聲在松林里來回穿，把火苗壓低又放開，壓低又放開。
陸衛把視線從方紹身上收回來，看向遠處那片壓著暮色的松林。
這個人不是來復仇的。
七年，他沒有磨刀，沒有積攢怨毒，他只是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碼好，等著一個一個地讓人親口說出來。
因為那些事發生過，就是發生過，不該被埋進時間裡，裝作什麼都沒有。
他在等的，是一句清清楚楚的承認。
風又來了一陣，把油燈的火苗徹底壓滅了一瞬，四周驟然暗下去，隨即燈芯重新跳起來，把光送回到三人臉上。
方紹抬起頭，看向陸衛，第一次把目光認真落在這個站了很久的陌生人身上。
陸衛與他目光相接，沒有避開。
「這位是……」
「陸衛，」韓宗堯開口，聲音已經重新穩住了，「我在津門的人，跟我一道上來的。」
方紹看了陸衛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重新把視線收回來，看向韓宗堯。
「師兄既然到了，那第二十四場便開始吧。」
韓宗堯沒有猶豫，「好。」
方紹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是真實的。
陸衛看了韓宗堯一眼。
上前道：「總長身上有傷，此番我來代他。」
陸衛看了韓宗堯一眼。
上前道：「總長身上有傷，此番我來代他。」
方紹把目光移到陸衛身上，重新打量了一遍。
陸衛站在石階上，沒有開口，沒有擺姿態，只是把手放在腰間，站在那裡，像是一塊嵌進夜色里的鐵。
他感受到方紹在打量他，也感受到對方眼神里那一點遲疑。
不是輕視，是真實的在衡量。
這個人，夠不夠資格站在第二十四場的場地上。
陸衛沒有動。
方紹看了他幾息，眼神里的遲疑漸漸變了，換成另一種東西。
那是被人輕視的不服氣。
陸衛身上的氣息太沉，太安靜，安靜得像是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眼裡。
方紹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袍子，看向陸衛，聲音比剛才多了一點力氣：「明日辰時，空地上見。」
陸衛點了點頭，「好。」
簡短，乾脆，沒有廢話。
方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轉身把油燈端了起來，往後山小屋的方向走去，腳步很輕。
陸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把這一幕收進眼底。
韓宗堯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陸衛旁邊，停了下來，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視線投向松林深處那點燈光遠去的方向。
風又送上來一陣，把兩人的衣擺吹向同一個方向。
「明日，好好打。」韓宗堯開口，聲音平，但陸衛從裡面聽出了別的什麼。
「我知道。」陸衛應聲。
他把視線從松林收回來，看向那塊壓著暮色的崖邊。
谷底的風往上涌，把夜氣一層一層托起來，涼得很，帶著松脂的氣味。
兩人在崖邊站了片刻，沒有再多說什麼，沿著石階，重新往山樓的方向走回去。
石階下，武安樓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把夜色隔在外面。
陸衛走在韓宗堯半步之後，腳步穩，一階一階地往下踩，心裡把明日的事壓了一壓，放在了最淺的位置，隨時可以拿出來用。
今夜先讓那些舊事慢慢沉。
明日，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