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仁之劍與義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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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當過兩年兵,為生活所迫進過工廠,跑過銷售的二十一世紀的工科生回到了1844,面對內有韃虜占據河山、外有列強垂涎欲滴的局面,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拯救民族與百姓呢?

  這個問題,穿越後的洪仁義昨天想了半夜。

  最後他也沒太想清楚,但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不能跟洪秀全一起混,或者說可以參加金田起義,但不能跟著太平軍一起去天京。

  一方面,在太平天國早期和中期,洪秀全實際上在內部沒有多少實權的。

  太平天國的權力一直捏在蕭朝貴和楊秀清手中,整個太平軍的建立,基本都圍繞著這兩位的提防與合作、團結與分裂。

  連馮雲山這個真正的創始人都拿楊、蕭兩人沒辦法,更別說洪秀全,或者跟過去的洪仁義了,難度太大。

  二來,中華自周公建禮,構建起基本的倫理道德與天命之後,就沒有神權的土壤。

  君不見後來楊秀清為了把國家從神權扭轉到世俗權,結果都原地爆炸了嘛。

  楊東王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能力是非常厲害的,還是平在山客家人的心中的好大哥,他都不行,洪仁義不覺得他能比楊秀清高明多少,能扭轉那種局面。

  第三,則是最重要的。

  目前中華的主要矛盾,是廣大被壓迫的、以漢族為主的各民族與滿清奴隸主民族之間的矛盾,是帝國主義即將與滿清這個奴隸主種族勾結起來更加殘酷壓榨漢民族的矛盾。

  其餘的矛盾,比如封建理學的腐朽,地主階級的剝削等等,都是可以緩一緩的次要矛盾。

  而要驅逐韃虜,抵抗外敵,最好的辦法是搞民族主義,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本民族同胞,大家一起來為了這個目標努力。

  此時普通漢人固然是一錢漢,但絕大部分漢人士紳官員也好不到哪去,他們也不過是一錢官,連自稱奴才的資格都沒,完全可以先團結然後再改造。

  可是太平天國的所作所為呢,它更像是一次不完整的階級革命。

  洪秀全的拜上帝為唯一真神,推翻一切所有中華舊制度,舊習俗,是衝著把漢族士紳官僚和滿清奴隸主綁到一起,一同打倒去的。

  它所打倒的,不僅僅是外族的奴隸統治,還有幾乎本國所有中上層,甚至中偏下層在各方面的統治權與話語權。

  它掀起的,是一場貧苦大眾對腐朽上層的絕望衝擊,一場帶著階級性質的革命。

  洪仁義渾身一麻,在這個時代,直接跨過民族主義搞階級鬥爭,還是太超前了些。

  那位德意志的大鬍子導師現在也不過跟洪教主差不多大,才剛開始進行理論創作。

  身處火獄,三歲就要去鑽煙囪的英法工人都還沒起來反抗呢,怎麼都還輪不到東方來點火。

  無論如何,中華大地暫時還承載不了那麼遠大的理想。

  所以洪仁義最終決定,他能搞的,只有民族主義。

  他要抓住這段時間快速歷練,拉起自己的小隊伍,然後在太平天國崛起吸引滿清絕大部分注意力時,在廣東有所作為。

  比如破掉葉名琛這殺人魔推波助瀾的土客械鬥毒計,在1853年紅兵大起義的時候,在嶺南給清廷一擊暴擊。

  「阿全啊,你還好心來看我呢,我怕是不行了呢。」洪鏡楊一陣悠長的低聲呻吟,將思緒萬千的洪仁義,拉回了現實世界。

  屋內非常昏暗,隱隱讓人覺得有種莫名的潮濕感,一股難聞的藥味迎面而來,帶著幾分行將就木的氣息。

  洪鏡楊在次子洪仁達的攙扶下勉強靠在床頭,他顫抖著從枕頭下摸出一個方布巾,然後一層層的打開,露出了裡面的一個小飾物。

  這是一根極細的,細到跟麻繩差不多粗細的銀鐲子,表面斑駁不已,顯得十分老舊。

  「這是你伯娘留下來的,她人走了也用不上了,你拿去,權作去年該給沒給的錢糧。」

  洪鏡楊說著,消瘦的身軀前後晃動著,好像是要給洪仁義這個晚輩行禮一般。

  「今年開春家裡無甚積蓄,上半年的錢糧估計要拖到下半年去了,還請阿全你多擔待一些,我這老不死的日日要費藥錢,你大哥、二哥和侄子們也還要討口飯食。」

  洪仁義嘆了口氣,他本來確實是應該恨二伯一家的,可是....,他實在是恨不出來。

  若是在二十一世紀,至少生存沒有危機的情況下,洪鏡楊應該會是個好監護人,洪仁發、洪仁達兄弟會是他的好兄長,但在滿清治下....。


  哎,有小二十畝地的家庭都這麼難,那些只有一兩畝地,甚至乾脆就是佃農的家庭是個什麼日子可想而知。

  「這是二伯唯一的念想了吧。」洪仁義接過這個細小老舊的銀鐲子。

  洪秀全的母親,洪仁義的伯娘王氏也是在1840年去世的。

  當年不單有英國侵略者發起鴉片戰爭,還有廣州周圍爆發的大規模疫病。

  是年春夏之交,以血吸蟲病為主的疫病席捲廣州、惠州兩府,遍及二十多個縣,百姓死亡過萬,連英國侵略軍都被弄死了數十人。

  洪秀全的母親王氏,就是那個時候染病去世的。

  「一筆寫不出兩個洪字,我洪仁義就算再是浪蕩子,也干不出拿走伯娘遺物的事。」

  洪仁義將銀鐲子還給了洪鏡楊,然後解下了一直背在背上的布包,裡面是一黑陶罐的蜂蜜,還有用油紙包的幾塊鹹肉,這是洪仁義從他那個小家中搜出來唯一值錢東西。

  「二伯不要過於擔憂,我看坤哥不是個沒主意的人,他現在這麼做,或許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未來也不一定就不會發達。」

  「這點蜜和肉,讓嫂子們加點糯米酒做成娘酒燜肉給您補補身子,您多將惜自己的身體,我家那點地,哪天去祠堂當著祖宗的面就過給你們。

  二伯家人多,少了地就要沒吃食,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還有王家可以依靠,總比你們強些。」

  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洪仁義有個明悟。

  在這個信息傳播極慢的時代,要想更快把自己的名號打出去,吸引更多志同道合人前來聚義,那就沒有比踐行忠孝仁義這四個字更好的了。

  世道混亂,異族橫行,貪官污吏多如牛毛,山賊水匪如過江之鯽,那就更該堅持理想,堅持忠孝仁義,這樣才能如同黑夜中的燈塔那樣耀眼。

  「不能要,我不能要!」洪鏡楊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在他被兒子洪秀全氣得吐血之後,這是第一次感到來自後輩的溫暖。

  「阿全弟,我們怎麼能要你家的地,你能不記恨就已是海量,哥哥我....,嗚嗚嗚。」老大洪仁發也忍不住哽咽了起來。

  洪秀全科舉失敗的壓力可不是洪大教主一個人在承擔,而是父兄一起要面對族人各種閒言碎語甚至苛責的。

  「都這時候了,還講什麼其他的,活著的人先好好活下來吧。」洪仁義可不在乎這一畝多地,堂堂穿越者不說多大成就,肯定是不可能被一日三餐困擾的。

  別的不說,洪仁義以他後世的學識和見識,哪怕是跑到已經被割讓的港島,在港英政府中做個小文員,也能活得不錯。

  「不能要,我們不能要,如今這樣就已經虧欠你太多,還要你家的地,那我們還是人嗎?」

  但洪鏡楊一家態度非常堅決,洪仁義又勸了幾句,他們還是不肯收,就在雙方繼續推卻的時候,老族長洪鏡輝趕到了。

  作為洪秀全的大伯,病床上洪鏡楊的大哥,早年西江艇匪的一員,洪鏡輝看人看事也是有一套的。

  他見洪仁義確實真心想讓,於是拉著洪仁義的手說道:「老二家是有愧於你的,如今他們怎麼也不會受你的地,不如....。」

  但洪仁義就是要這個名聲,怎麼可能改變心意,於是立刻堵住了老族長話頭,「人生在世,雁過留名,我真心託付,且以後父母雙親的墳塋,也還需要二伯一家代為照看。」

  洪鏡楊懂了,只不過理解有點偏差,他以為是洪仁義心存死志,想要去報答王家。

  「年輕人不要太氣盛,自己輕生死重承諾,但別人卻未必把出口之言當回事。」

  「而且,你也不必死。」洪鏡輝嘿嘿一笑,頗為欣賞的看著洪仁義,「稍安幾日,我給你找條路送你去潯州府你三伯處。」

  這個三伯便是老族長的弟弟,洪秀全的三叔,洪仁義的三伯洪鏡淮,他在二十多年前就逆西江而上,去了廣西潯州府貴縣安家。

  作為一個老艇匪,洪鏡輝送個把人去廣西躲一躲,還是沒什麼難度的。

  洪仁義感受到了來自老族長伯父的關心,他咧嘴一笑,「誰說侄兒要去送死了,不過就是解決幾個內鬼,還用不著我搭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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