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無條件支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終於,林振業轉過身。

  他的臉上有一種複雜的表情——震驚、困惑、警惕,還有一絲隱約的認同。

  「阿白,」他緩緩開口,「你這些想法……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題林慕白早有準備。

  「一部分是看書。」他說得很自然,「我在滙豐的圖書室借了不少國際海事和航運經濟的書。還有一部分,是跟銀行的人聊天聽來的,他們接觸的信息多,知道世界正在發生什麼。」

  這半真半假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

  林振業走到書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林慕白用紅筆畫了一個簡單的架構圖:

  林氏航運集團

  ·香港公司:保留現有乾貨船隊,主營東南亞航線

  ·林氏國際航運(巴拿馬註冊):新建油輪船隊,主營遠洋油運

  ·上海分公司:拓展長江內河及沿海運輸

  每個板塊下面,都列出了詳細的資產規劃、人員配置、財務預算。

  以林振業三十年經商的經驗,他一眼就看出這份方案的成熟度。

  這絕不是一時興起的草稿,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反覆推敲的商業計劃。

  他看著兒子,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一個月前,兒子還是個只知道賽馬泡舞廳的紈絝。現在,居然在思考國家戰略層面的布局。

  變化太快,快得讓人恍惚。

  「你知道一艘萬噸油輪要多少錢嗎?」林振業問。

  「問過。」林慕白早就做過功課,「英國或荷蘭船廠,標準萬噸油輪,造價約30萬英鎊。如果在美國建造,可能便宜一些,但也要25萬英鎊。」

  「我們現在帳上能動用的現金,不到80萬港幣。」林振業提醒道,「就算加上你剛賺的那些,也不夠。」

  「所以需要貸款。」林慕白拿出那價梅隆銀行的融資方案,說得很自然,「我已經諮詢過美國的梅隆銀行。他們願意提供融資建造油輪,以租金的形式還款,油輪本身作為抵押物,而且可以和我們簽長期運輸合同,用未來的運費收入做擔保。」

  他林振業的手指又開始敲擊桌面。

  一下,兩下,三下。

  這是他在做重大決定時的習慣動作。

  「你有多大把握?」他終於問。

  「七成。」林慕白說得很謹慎,「航運市場我研究過,油運的需求增長是確定的。不確定的只是具體增速。但就算保守估計,兩艘油輪五年內也能收回成本。而油輪的設計壽命是二十年,這是一筆長線投資。」

  七成把握。

  在商場上,這已經足夠下重注了。

  林振業想起三十年前,自己押上全部積蓄買下第一條二手舢板時,連五成把握都沒有。

  三十年過去了。

  現在,兒子坐在他面前,要造兩艘萬噸油輪,那是他當年想都不敢想的龐然大物。

  他緩緩說,「貸款造船,等於把整個林家押上去。萬一戰爭沒打起來,萬一運輸合同出現問題……」

  「阿爸,」林慕白打斷他,「您還記得1929年嗎?」

  林振業一愣。

  「1929年,大蕭條開始的時候,您做了什麼?」林慕白問。

  林振業沉默了。

  他當然記得。

  1929年秋天,紐約股市崩盤的消息傳到香港,所有船東都在恐慌性拋售船舶。當時林振業手裡有五條舊船,如果賣掉,可以套現百萬港幣,足夠一家人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但他沒賣。

  不僅沒賣,還咬牙貸款買了兩條別人拋售的便宜貨輪。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大蕭條來了,全球貿易萎縮,航運業第一個遭殃,這時候擴張船隊,不是找死嗎?

  但林振業有自己的判斷:危機總會過去,貿易總會恢復。現在低價買船,等經濟復甦時,就能搶占先機。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1933年春天,雖然大蕭條還沒完全結束,但航運市場已經開始回暖。那兩條低價收購的貨輪,現在已經成為林家船隊裡最賺錢的資產。


  「您當時押上了全部身家。」林慕白輕聲說,「現在,我也在做同樣的事。只不過,我押的不是航運周期,是戰爭周期。」

  林振業深深地看著兒子。

  那雙眼睛裡,有二十二歲年輕人的銳氣,也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深沉和篤定。

  「開天竅。」

  何婉珍的話再次浮現在腦海。

  也許,兒子真的開了天竅,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

  「好。」林振業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同意。但是……」

  「阿白,」林振業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你有沒有想過,這條路走下去,可能會遇到什麼?」

  林慕白沉默了幾秒。

  「想過。」他說,「日本人會盯上我們,國民政府會拉攏我們,地下黨會接觸我們,英美人會利用我們。我們會成為各方勢力都想爭取,又都想控制的棋子。」

  「那你還敢走?」

  「不敢,但必須走。」林慕白抬起頭,眼神堅定,「阿爸,這個時代,做棋子是註定的。但我們要做的,是有價值的棋子。有價值,才能活下來。有價值,才能在亂世中庇佑家人。」

  他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林振業心裡。

  他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雙手按在兒子肩上。那雙手很重,帶著掌船人出身的力道。

  「阿白,你要記住。」林振業一字一句地說,「生意可以做,錢可以賺,但有些底線不能碰。我們不能為了錢,做傷害國家、傷害同胞的事。你明白嗎?」

  這話說得很重。

  林慕白看著父親的眼睛,那裡面有三十年在海上搏殺留下的滄桑,也有潮汕商人骨子裡的義氣與底線。

  「我明白,阿爸。」他鄭重地點頭,「我做這些,不只是為了賺錢。我是想……讓林家有足夠的力量,在亂世中生存下去,也能幫助該幫助的人。」

  這話說得含蓄,但林振業聽懂了。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沒再說什麼。

  有些話,不必說透。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鳥鳴,春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進來,卻驅不散空氣里的凝重。

  良久,林振業長長吐出一口氣。

  「去吧。」他說,「按你的計劃去做。家裡的事,有我。」

  這句話很簡單,但林慕白聽懂了背後的重量。

  父親在說:你去闖,我來守家。

  這是父子間最堅實的默契。

  林慕白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林振業叫住他,「你阿媽昨晚沒睡好,一直念叨你。中午陪她吃頓飯,說說話。賺錢的事重要,家人的心更重要。」

  「我知道了。」

  走出書房,林慕白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平復情緒。

  前世他是孤兒,從未體會過這種被家人無條件支持的溫暖。今生,他有了父親,有了母親,有了姐姐,有了家。

  這份情,他得還。

  不僅要還,還要加倍地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