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馬場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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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3年3月5日下午三時,香港跑馬地馬場。

  春風裡混雜著汗味、雪茄菸味,還有一種近乎癲狂的賭搏氣息。

  「 5號!5號!沖啊!」

  「3號,沖!快衝呀!」

  聲浪幾乎要掀翻頂棚。

  三萬人的看台上,無數人在尖叫,無數雙手臂在空中揮舞,男人們扯開領帶,女人們顧不上旗袍開衩,全都探著身子,眼睛死死盯著最後三百碼的賽道。

  最後一百碼,7號『追風』突然從外側殺出,像一道黑色閃電,四蹄翻飛,短短几十米竟連超三匹馬!

  「追風!沖呀!沖呀!給我沖呀!」

  包廂里,一個穿著淺灰色三件套西裝的年輕男子緊倚著圍欄,雙手揮舞,聲嘶力竭的叫喊聲在包間裡不斷迴響。

  看樣子他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秀,膚色甚至比很多女孩子都要白。

  不過他此刻雙眼發光,心中似乎燃燒著火焰,大呼大叫的顯得有些顛狂。

  「贏了!哈哈哈…贏了!」

  眼看著追風終於以半個馬頭的優勢率先衝過終點線,他猛得舉起雙臂。

  七號追風——那是他的馬,來自紐西蘭的純血馬。

  一年前他幾輪競拍,衝動的花了兩萬港幣才拿下來的。

  今天終於拿了冠軍!

  他第一次這麼揚眉吐氣。

  自從他買馬參賽,香港賽馬會的紳士們都在看他的笑話,林家的紈絝少爺又當了回冤大頭。

  而從去年秋天開始參加比賽,這畜生跑了七場,最好成績是第四,似乎真的笑話成真。

  可他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年前不惜重金聘請了剛從英國來的騎師高手約翰,因為他說只需要特訓追風兩三個月就有希望奪冠。

  所以他又賭了一把。

  答應給他特訓費300英鎊,如果奪冠再獎勵300英鎊。這兩筆錢不是小數目,換成港幣就差不多6000元了。

  要是父親知道又該罵他敗家了。

  前幾日約翰跟他說追風最後衝刺大有改進,已有奪冠的希望。

  他這才再次參加抽籤讓它參賽。

  這次居然真的奪冠了。

  高舉雙臂的林慕白看著四周看台喧鬧的人群,自己卻突然安靜下來,腦子裡冒出的念頭居然是追風的賠率……多少來著?

  對了,一比二十八的賠率。

  一萬二千港幣,贏了三十三萬六千。

  這一把,就幾乎把他自出生以來所有花的都賺回來了。

  「少爺!贏了!真的贏了!」身後的跟班阿力激動得聲音發顫,「您賭對了!我們賺了!我們賺了!」

  十八歲的阿力此刻真的感到無比的幸福!

  仿佛一下子從地獄來到了天堂。

  之前少爺買馬票時非讓他跟著買200元,他可是萬分不情願的。

  這可是他半年的工錢,加上過年時得的紅包才攢下的血汗錢,卻為了照顧少爺的面子一下子全扔進去了,之後他的心情自然無比的沮喪。

  不過少爺也是真狠,居然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買了馬票,那可是一萬二千元呀。

  賠率也從之前的1:37一下子跌到了1:28。

  不過這下讓他一下子賺了五千六百元,成了一個小財主。

  林慕白轉過身,看著阿力狂喜的樣子,臉上不禁綻開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種久違的、近乎天真的得意。這個跟班跟著他沒少挨罵,今天算是給他補償了。

  一年了,自從他買下這匹馬,父親林振業搖頭,母親何婉珍擔憂,四個姐姐輪番勸說,連馬場的練馬師都委婉建議「換一匹溫順的」。

  現在看誰還敢說他是冤大頭?

  「走!」林慕白將手裡的馬票塞進西裝外套的口袋裡,「去馬廄,我要親自餵它吃胡蘿蔔。」

  「少爺,現在人太多,要不……」

  「多什麼多?讓開!」

  他推開包廂門,外面的聲浪撲面而來。

  過道里擠滿了人,贏錢的紅光滿面,輸錢的垂頭喪氣。

  有熟面孔看見他,遠遠地拱手:「林少,這次真成黑馬了呀!」

  林慕白昂著頭,義大利手工定製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感覺整個人都飄起來了。

  黑馬,這下知道什麼是黑馬了!

  而他就是那匹黑馬的主人。

  他的得意不只是因為贏了比賽,更因為那種終於證明了自己的快感。

  看台到馬廄要經過一段露天台階。

  下午的陽光斜射下來,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就在這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股力道,像是有人用手肘撞到了他的後背。

  在擁擠的人流里,這本是常事,可偏偏林慕白左腳鞋尖在這瞬間卡進了台階縫隙。

  「啊……」驚呼只來得及發出半個音節。

  他就身體失控,「砰」的一聲,額頭撞上水泥台階邊緣。

  鮮血炸開。

  然後只聽見周圍女人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最後是,無邊的黑暗。

  ---

  痛。

  那種痛像是有鈍器在他顱骨內反覆敲打,每一下都精準地砸在神經最密集的地方,似乎要把什麼東西硬塞進去一樣。

  尖銳的刺痛慢慢擴散,痛得腦殼似乎都要炸開。

  ……

  模糊的意識在混沌的深海里掙扎,每一幅破碎的畫面試圖重組,都被更沉重的痛感擊得粉碎。

  終於,痛感稍減,一段畫面浮現——那是記憶里最後殘留的那個瞬間。

  一個屏幕跳動著讓人心悸的數字,這是美元兌人民幣的匯率。

  匯率仍在不斷下跌,證明人民幣此時正遭遇瘋狂的拋壓。

  他已經連續七十小時未曾好好休息,因為這支操盤團隊負有特殊使命,他動用了最後所能調動的外匯儲備進行對沖。

  局勢稍穩時,他站起身想去倒第七杯黑咖啡。

  剛邁出一步,就看見屏幕上那一道猝然墜落的曲線和助理驚駭的臉。

  他的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劇痛從胸口炸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記憶消失,徹底陷入黑暗。

  所以……這是死了?

  不對,死人應該不會感到痛才對。

  「阿弟!你醒了,阿弟你快醒醒!」

  耳邊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焦急又清脆,說得是粵語,不像是他的助理。

  他在香港無親無故,父母早逝,沒有子女,妻子三年前已經離婚。

  他的人生從華爾街到香港,除了K線圖、匯率表和交易指令,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是誰叫他「阿弟」的?

  這聲音他從未聽過,卻又似曾熟悉。

  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

  他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撬開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白光……

  模糊的人影在視野里晃動,漸漸聚焦成一張年輕女子的臉。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此刻卻眼圈通紅,清秀的臉頰似有淚痕。

  這張臉……似曾相識……

  「慕白?你認得阿姊嗎?」女子聲音發顫,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撫摸。

  慕白?

  林慕白!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記憶的鎖孔,狠狠一擰——

  無數記憶碎片轟然炸開。

  跑馬地的喧囂,揮舞的馬票……

  雪茄菸霧中舞女嬌媚的笑……

  賭桌上堆積如山的籌碼……

  夜總會裡旋轉的霓虹燈……

  父親林振業鐵青的臉。

  母親何婉珍偷偷塞來的鈔票。

  姐姐們看他時親切又擔憂的眼神。


  這是……他以往的生活。

  一個紈絝子弟的荒唐人生!

  「水……」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喉嚨幹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林慕蘭立刻扶起他的頭,溫熱的瓷杯抵在唇邊。

  他小口吞咽,溫水滑過喉嚨,進入身體,終於感覺到了一點身體的活力。

  他還活著,真切的活著。

  更多的記憶翻湧上來。

  他,林慕白,1911年5月出生,今年22歲,林家唯一的兒子。

  父親林振業白手起家,如今是香港航運業大亨,擁有十七條遠洋貨輪。

  母親何婉珍出身澳門何家,三十多歲才生下這個獨子,對他有求必應。

  什麼好吃的,好玩的,時髦的東西樣樣精通,唯獨對家族生意毫無興趣。

  大前年父親想讓他去南洋分公司學習,他在新加坡待了半個月就跑回來,理由是天氣太熱。

  其實是在那裡認識了幾個牌友,讓人家做了局,欠了債,趕緊逃回來的。

  前年好不容易安排他進一家銀行上班,他去了三天就辭職不幹了,說「整天數別人的錢沒意思」。

  去年……他買了追風,然後瘋狂的迷上了賽馬。

  然後另一段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掩沒了之前的記憶。

  他明明是業內人稱為『人工電腦』的陸乘舟。

  2023年9月,他在香港中環基金總部,正帶領團隊頑強的抵抗著外資對人民幣匯率的衝擊。

  陸乘舟感覺到一種荒誕至極的撕裂感。

  自己這是做了一個什麼樣的夢呀!

  可周圍的一切又是如此真切,這個女人和她的手在他臉上真實的觸覺,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右手,那是一雙白皙修長的手,和他之前身體的完全不同。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莫不是真的穿越了?!

  看來他之前是真的掛了,而他的靈魂,就這樣和一個紈絝子弟的身體綁定了?

  「我……」他艱難的開口,聲音沙啞,「現在是什麼時間?」

  林慕蘭看了下時間,「現在是三點一刻。」然後用手絹輕輕擦他額角的冷汗,「你昏迷了兩天,今天都7號了,昨日阿媽守了你一天一夜,中午醫生讓她先回去休息,這才勉強回家。」

  「哪年……哪月?」

  「西曆1933年3月呀,你都不記得了?」林慕蘭一臉擔憂的看著他。

  1933年3月。

  這個時間點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意識深處,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來自2023的他,太清楚接下來會遇到什麼,這是每一位中國人都不願回憶的災難歷史。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

  然後是8月淞滬會戰,上海淪陷。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香港淪陷。

  這幾個數字像冰錐一樣刺進他的脊椎,他怎麼會來到這個亂世的?

  這太沒道理了呀!

  陸乘舟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戰慄。

  而現在距離那個時間,只剩四年,準確的說,四年零四個月。

  就算留在香港,也只有8年時間。

  冷靜!冷靜!

  43歲金牌操盤手的思維本能開始運轉。

  這是亂世前最後的黃金窗口期。

  可他能逃到哪裡去?

  1933年3月,世界經濟大蕭條最深的谷底……

  美國羅斯福新政剛剛啟動;

  德國,希特勒上台;

  日本,已經占領東三省兩年,軍部勢力急劇膨脹……

  而他,一個金融業精英,帶著對未來九十年經濟走勢的完整記憶,重生在了這個節點上。

  重生在了一個紈絝子弟的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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