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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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稠如墨。

  在城東一處簡樸的宅院內,氣氛十分凝重。

  陳瓘坐在書房裡,面前的茶水早已冰涼,他卻渾然未覺。

  銀白的鬚髮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有幾分黯淡,白日裡那銳利如刀的眼神,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深深的疲憊與……挫敗。

  他對面坐著兩人,皆是清瘦矍鑠的老者。

  一人是曾任左正言的任伯雨,另一人是曾為右正言的鄒浩。

  二人與陳瓘一樣,皆是元祐舊臣,以剛直敢言聞名,屢遭貶謫,如今雖在京中,卻也多是閒散之職,備受冷落。

  他們是少數仍敢與陳瓘往來、並且同樣對蔡京深惡痛絕的同道。

  「瑩中兄,此事……當真如此?」

  任伯雨聽完陳瓘簡略敘述白日曝書會情形,尤其是蔡攸那幾首詞的內容與眾人反應後,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鄒浩更是直接搖頭:「蔡攸?那個蔡家的紈絝?能寫出『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能寫出『尋尋覓覓,冷冷清清』?」

  陳瓘苦笑一聲,笑容里滿是澀意,道:「德孺兄說的是,起初老夫亦如是想。

  然當時情景,蔣子飛、許崧老皆在,葉夢得亦非易與之輩,眾目睽睽之下,蔡攸從容應對,詞句脫口而出,氣度儼然。

  若是代筆,何處覓此等急才之人?

  又何以能契合當場情境、老夫之逼問乃至後續隨意所指之題?

  更遑論,那些詞句……」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精妙絕倫,意境高遠,非大家不能為。

  蔡京門下或有文士,但能寫出此等水平者,早已自成一家,何須為蔡攸捉刀,甘冒身敗名裂之險?」

  任伯雨沉吟道:「若非代筆,難道蔡攸往日竟是深藏不露?

  可其過往行跡、交遊言論,實無半點文採風流之象。此事實在蹊蹺。」

  「蹊蹺與否,已不重要。」陳瓘嘆了口氣,聲音沉重,「重要的是,此事已然發生,且正以驚人的速度傳播。

  蔡攸曝書會之作,已經被無數人抄錄、吟誦、品評。

  蔣猷一句『有東坡遺風』,葉夢得等人的驚嘆,便是最好的背書。

  你們可知道,官家聞訊後,已超擢蔡攸為徽猷閣待制,並許其經筵侍講!」

  「什麼?!」任伯雨和鄒浩同時變色。

  經筵侍講!

  這意味著蔡攸將獲得經常面見皇帝、講解經史的機會,地位與影響力將急劇攀升。

  」不止如此,我還聽說,蔡京與蔡攸在中書直房見面,蔡京提出羈旅思鄉等幾個題目考教蔡攸,蔡攸毫不思索立就數首詩詞,每一首都足以傳世!「陳瓘嘆息道。

  鄒浩猛地一拍桌案,怒道:「蔡京好算計!這是要硬生生造出一個文曲星來!

  蔡攸一旦坐實了這曠世才子之名,憑藉其詞章震動天下,再得官家信重,出入經筵,與清流詩文唱和……

  長此以往,誰還記得他蔡家是靠著揣摩上意、排斥異己、盤剝百姓上的位?

  世人只會道,蔡家出了個蘇東坡般的人物,文採風流,冠絕當代!

  那些幸進、斂財、壞法的污名,便會被這層炫目的文采所掩蓋,甚至洗刷!」

  任伯雨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沉聲道:「德孺兄所言極是。

  此乃蔡京以文飾奸、偷天換日之計!

  蔡攸便是他打造出來,用以堵天下悠悠之口、籠絡士林人心的工具!

  若讓其得逞,蔡京便如猛虎添翼,不,是惡狼披上了羊皮!

  以後更可借文治、風雅之名,行其聚斂、專權之實,反對他的聲音,將更加微弱無力!」

  陳瓘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如今朝堂之上,元祐黨人碑立,正直之士貶黜殆盡。

  新黨之中,稍異其論者如曾布等人,亦遭排擠打擊。

  蔡京獨攬大權,政令皆出其門,台諫多為爪牙,官家沉溺藝文,對其寵信有加……

  我等已是步步維艱,發聲愈難!

  若再讓蔡攸憑此文名崛起,成為士林新幟,則……則正氣衰微,奸佞之勢將更難遏制。


  長此以往,國事堪憂,國事堪憂啊!」

  書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燭火跳動,將三張飽經風霜、憂心忡忡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鄒浩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絕不能坐視蔡京此謀得逞!

  必須拆穿蔡攸的真面目!他那些詩詞,來路必然不正!

  即便真是他寫,其中也必有蹊蹺!

  一個腹內空空、專事逢迎之輩,絕不可能一夜之間變成李杜蘇黃!」

  任伯雨抬起頭,目光炯炯:「德孺所言極是。然則,如何拆穿?

  蔡京既已推動,必防範嚴密。

  尋常質疑,只會被其黨羽斥為嫉妒賢能、誣陷才子。」

  陳瓘緩緩睜開眼,那眼中的疲憊被一種破釜沉舟的銳利取代:「有一個機會。」

  任伯雨和鄒浩同時看向他。

  「經筵。」陳瓘一字一頓道。

  「官家令蔡攸經筵侍講。

  經筵之上,講官需闡釋經史大義,應對天子及侍臣疑問。

  此非詩詞唱和可以取巧,需紮實的學問根底、清晰的思辨能力與從容的應對口才。

  蔡攸……他或許能背幾首驚艷詩詞,但這等真才實學,尤其是面對突發詰難時的急智與底蘊,絕非能夠偽裝!」

  任伯雨眼睛一亮:「瑩中兄的意思是……在經筵之上,當眾發難?

  考校其經史學問,揭穿其腹中空空、徒有虛文的真相?」

  鄒浩也振奮起來:「不錯!經筵乃莊嚴之地,天子與重臣在側。

  若蔡攸在那裡支吾搪塞、漏洞百出,則其大才子的面具將瞬間粉碎!

  什麼東坡遺風,都將成為笑談!

  官家縱然再喜愛其詞,見此情狀,也必生疑竇,其超擢之恩寵、甚至日後前程,都將大打折扣!

  蔡京的如意算盤,也就打不響了!」

  陳瓘重重點頭,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悲壯的堅毅,沉聲道:「此乃險招。經筵發難,質疑陛下親擢之講官,形同犯顏。

  且蔡京必有防備,或許會安排黨羽維護。

  但……此或是我等最後的機會了!

  為了撕開這層即將蒙蔽世人的華麗偽裝,為了不讓奸邪借文名愈發肆無忌憚,老夫……願冒此險!」

  任伯雨與鄒浩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決意。

  任伯雨道:「我二人雖未必能列席經筵,但可聯絡尚有風骨、能列席經筵的同僚,暗中布置,屆時或可呼應。

  至少,需將蔡攸可能並無實學、其詞作或有蹊蹺之疑,先行散播出去,造些聲勢。」

  鄒浩補充道:「還需仔細揣摩,蔡攸最可能講何經何史?其薄弱處何在?

  到時發難,需直擊要害,務求一擊中的,令其無法轉圜!」

  燭光下,三位白髮老臣壓低聲音,開始詳細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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