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別讓我失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前堂方向的動靜,終於在一片混亂中沉寂下來。那些瘋了的人在臨死前似乎有了一絲清醒,發出了哀求聲、倉皇的逃竄聲。但在幾聲劍吟後,死寂便如潮水般吞沒了整座宅院。

  風雨如晦,一道人影自前堂的暗影中邁步而出,緩緩踏入中庭。

  冰冷的雨絲抽打在葉山河身上,他立在雨幕里,渾身浴血,像一塊被暴雨沖刷的黑色礁石,死寂,卻又透著懾人的鋒芒。他一路從斷橋殺上山來,沿途所見,全是「趙師兄」派來阻攔他的人。『趙師兄』到底在這婚堂里做什麼事已不需在做解釋。

  井寨弟子幾乎被他屠盡,血污濺滿了他的衣袍,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誰都能看得出來,他已是強弩之末,可周身散發出的氣息,依舊凌厲得如同出鞘的利劍,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當葉山河那雙淬了寒冰的眼睛,與屋檐下的趙闊隔空對視的剎那,趙闊便心頭一沉——在兩人目光相碰的那一刻,趙闊便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獲勝。

  恰在此時,一道驚雷撕裂夜幕,慘白的電光將雨夜照得如同白晝。

  趙闊下意識地提起手指,指尖剛有金芒凝聚,雨幕中的葉山河卻陡然消失了。

  太快了。

  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

  葉山河的劍,比驚雷更快,比閃電更疾。趙闊甚至沒看清劍的軌跡,只覺喉嚨一甜,隨即,便是長劍穿透脖頸的骨裂聲,清脆得令人牙酸。

  劍身在他頸中狠狠一擰,凌厲的劍氣瞬間攪碎了他眼中最後的畫面。

  「也罷,也罷...」彌留之際,趙闊的腦海里閃過一絲苦笑,「我剛醒來時,第一次去寨外作畫,險些喪命,是葉師弟救了我一命。如今,他不過是把這條命拿回去罷了...」

  「我們的實力差距本就天差地別,我怎麼可能贏?」趙闊又嘀咕道:「何況,我放出去的那些小怪,反倒讓他磨礪了心境,提升了實力。若他心境紊亂,以他現在的狀態,我或許還有半成勝算。可他一路殺來,心境與氣勢都已攀至頂峰...我能看清這一劍,已是極限,又怎麼可能贏?」

  「師兄,你在嘀咕什麼?是從畫中看到你與那黑風老妖曾經對決的回憶了嗎?」突如其來的聲音,像一盆冷水,猛地澆醒了趙闊。

  趙闊悚然一驚,赫然發現自己竟好端端站在中堂的屋檐下,手中正握著那幅《大婚錦繡圖》——畫中的景象正在緩緩變換著。

  就在這時,一陣「砰砰砰」重物落地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堂里響了起來。

  趙闊猛然抬頭一看,發現竟是王爭等人的殘軀——他們原本都被小師妹埋入了棚頂的髮絲中,如今髮絲散盡,便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摔了下來,砸在滿地狼藉之中。

  突然間,宅院外的風雨聲里,再次傳來密集的腳步聲、打鬥聲、廝殺聲。似乎寨子裡發瘋的人腦子裡只記得『阻攔葉山河』這最後一件事,此時正正潮水般朝著高坡上的宅院聚集,拼死阻攔著闖山的葉山河,試圖拱衛此地。

  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動靜,趙闊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急忙感受了一下體內的天地氣運——這次他感受到天地氣運了,足足有二十份之多!

  原來,趙闊自拿起《大婚錦繡圖》觀看的第一眼,便進入了畫境之中。所以方才的生死一瞬,不過是他沉浸在畫中,窺見的一場可能發生的未來!

  那些都是假的……

  但現在,真的來了!

  「壞了,師兄,是葉師弟!他與外面那些發狂的人打起來了!」畫軸里突然傳來小師妹焦急的呼喊聲,「師兄,一會你不會真打算殺了...」

  「閉嘴!」趙闊低喝一聲,猛地捲起畫軸,腦中思緒飛轉。短短几個呼吸間,他眼中的驚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凌厲。

  他握緊畫軸,大步穿過中庭,徑直走向前堂。

  「師兄你要做什麼?快把畫收起來!」小師妹還在畫裡急得跳腳:「若是被葉師弟看到這畫...」

  「閉嘴!」

  趙闊全然無視她的叫嚷,一步踏出前堂正門,立在屋檐之下。

  雨幕之中,宅院門外人影幢幢,葉山河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同鬼魅。刀劍碰撞聲、臨死前的哀嚎聲,混雜著風雨聲,響徹山野。整個戰局正處於白熱化的階段。

  而屋檐下的趙闊,卻慢條斯理地再次展開畫軸,目光落在畫中那道紅裙身影上,像在觀賞籠中馴養的雀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笑意。


  「善哉,善哉...原來這便是畫中仙...真不枉我苦等三年...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趙闊的笑聲陡然拔高,朗然的大笑穿透雨幕,傳遍整座高坡。

  宅院門外的葉山河聞聲,猛地抬頭。他的目光穿透廝殺的人群,直直落在趙闊手中的畫軸上。

  那畫軸絕非凡品,隱隱散發著上品法器的靈韻,而畫中,竟困著一道女子的身影!女子臉上滿是迷茫與焦急,正對著畫外拼命揮手,似有千言萬語要說。

  看到這一幕,葉山河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晃,竟是張口噴出半口鮮血!

  「趙——闊——!!」

  暴喝聲衝破喉嚨,響徹整個山谷。圍在他身邊的井寨弟子,竟被這聲怒吼震得連連倒退,紛紛跌倒在泥濘的雨水中。

  或許是被葉山河此刻的氣勢嚇破了膽,或是被這一生怒喝所震醒,這些還在拼死圍攻的人,跌倒之後,茫然地看著周圍遍地的屍體,眼中的瘋狂殺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驚恐。有人甚至嚇得當場癱軟,褲襠濕了一片。

  下一刻,這些人再也顧不得什麼「拱衛宅院」的事情,哭喊著爬起來,頭也不回地朝著山下逃竄而去。

  雨幕里,只剩下葉山河一人。

  他的眼中再無旁人,只有屋檐下的趙闊,與他手中那幅困著師姐的畫軸。

  葉山河無視了逃竄的人群,踏著滿地泥濘與鮮血,一步步邁入宅院大門,走進前庭。冰冷的暴雨不斷拍打在他身上,可他周身卻蒸騰著滾滾熱氣,像一塊在暴雨中沸騰熾熱的岩漿。

  他目眥盡裂,怒火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可這一次,他卻沒有像方才幻象中那般直接動手——因為趙闊手中的畫擋住了趙闊的身體,葉師弟若出劍,會傷到畫卷。

  趙闊明明是在觀畫,可畫面卻是故意朝著葉山河這邊的...他顯然根本就沒有看畫!

  可葉山河現在已被憤怒沖昏了理智,根本沒注意到這些細節。他眼中現在只有畫中小師姐現在那『痛苦迷茫(並非)』的臉。

  看著畫中師姐對自己拼命擺手讓自己快走的模樣,葉山河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葉山河聲音裡帶著泣血的絕望。他心中有千千萬萬個疑問,想要問眼前的師兄。

  可趙闊卻連一個字都懶得與他解釋。

  「葉山河。」趙闊慢悠悠地開口,目光依舊落在畫軸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心愛的小師姐,是自願的。」

  他抬眼,看向雨中渾身顫抖的葉山河,聲音涼薄:「我知道你想帶她回家,但她不會跟你走的。早日下山吧,以你的性格,這黑風山的仙途,不適合你走。」

  話音落,畫軸中的小師妹突然飄到畫面中央,整個身影占滿了整幅畫。她一邊用力點頭,一邊對著畫外的葉山河瘋狂比著手語,眉眼間滿是急切。

  葉山河看懂小師姐的手語了。

  她是在說,師兄雖然這次沒能和她拜堂,卻已經發過誓,以後一定會娶她。她是真的願意跟著師兄走。

  她還在說,讓他趁著師兄還沒生氣,趕緊走,不然師兄可就真的要殺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葉山河突然發出一聲慘笑,笑聲悽厲,在雨幕中迴蕩,「趙闊,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你又在騙她!你為什麼要這樣騙她!你根本就不會娶她的!」

  冰冷的雨絲打在他臉上,混著淚水滑落。那笑聲里,有滔天的憤怒,也有太多的絕望與無助了。

  「拿劍吧,趙闊。」葉山河猛地甩掉劍上的雨水,劍尖直指屋檐下的人影,眼中燃起決絕的火焰,「她答應了你,可我不答應!」

  「看來,師弟是不願自己下山了。」

  趙闊緩緩捲起畫軸,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畫紙,似乎是要以畫為劍,「便讓師兄瞧一瞧,上次一別後你有何長進吧...莫要讓我再失望一次了。」

  這句話,像一柄最鋒利的劍,狠狠刺入葉山河的心臟。他猛地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挑戰師兄時的場景...師兄一劍擊敗自己後,那失望至極的目光,以及勸說自己下山的話語歷歷在目。

  就如同今日一樣!

  不甘與憤怒,瞬間充斥了葉山河的胸膛。他望著屋檐下那雙淡漠的眼睛,心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自己可能根本就無法獲勝的念頭...不...能獲勝,我必須獲勝!

  葉山河眼中的迷茫褪去,只剩下玉石俱焚的決然。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周身的氣息,竟在這一刻再次攀升,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恰在此時,又是一道驚雷劃破夜幕,慘白的電光將天地照得一片通明。

  光影交錯間,趙闊緩緩提起了畫軸。而雨中的葉山河,也在同一時刻,陡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

  這一次,趙闊清晰地感覺到,葉山河的劍,比畫中幻象里的那一劍,慢了半分。

  但僅僅只有半分。

  趙闊的畫劍依然是快不過葉師弟的,因為在趙闊出劍前,葉師弟的這一劍便會先穿透趙闊的咽喉。而趙闊畫劍則會稍慢半分,將葉師弟貫穿——兩人必定同歸於盡。

  兩人似乎都知道這個結果,但卻都沒有任何的遲疑。

  葉師弟之所以沒有任何遲疑,是因為他就是奔著同歸於盡去的!

  而趙闊之所以沒有任何遲疑,是因為葉師弟出的這一劍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