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葉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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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師妹自然是無法放下趙師兄的。相反,為了這情,她甚至願意放下一切。

  於是,當情與大道的矛盾衝撞至頂峰,二者只能擇其一的時刻,她痛哭著捨棄了飛升大道,甚至捨棄了尊嚴,甘願鑽進那幅殘破的畫裡,只求能挽回師兄的感情,與他永遠在一起。

  這不可一世的拔頭仙,竟能為了趙師兄如此的卑微!這讓趙闊又是感慨,又是恐懼。

  趙闊感慨,是因為他發現自己遠遠低估了自己對小師妹的重要程度。

  趙闊恐懼,是因為小師妹如此重視自己,是因為她將自己當做了趙師兄,而自己這個冒牌貨隨時都可能會露餡!

  趙闊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小師妹能安安分分待在畫中,永遠不要出來。免得朝夕相處間,被她窺破自己的真面目。

  然而事與願違。

  最後幾縷髮絲還在不斷湧入畫中,它們在穿堂風中糾纏翻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極了小師妹壓抑的啜泣。

  「啊嗚嗚嗚……你說過的,以後到哪都要背著我的……嗯嗚嗚嗚……」

  趙闊心力交瘁,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點了點頭:「我背,到哪都背著你。但你得在畫裡呆著——我可以背著一幅畫走遍天下,總不能走到哪都背著一個大活人!」

  「啊嗯嗯嗯....行。」小師妹的抽泣聲帶著幾分委屈,又帶著幾分執拗,「可你不能老把我關在裡面,我想出來就出來...啊嗚嗚嗚...」

  趙闊臉色驟然一變,厲聲喝道:「不行!我可以偶爾讓你出來透透氣,但我沒允許,你絕不能擅自出來,更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便騎到我身上!」

  此時屋內最後一絲游離的髮絲,也終於鑽入了畫中。但對於趙闊的要求,小師妹卻沒有再回應。也不知道是默認了他的要求,還是無視了趙闊的要求...

  那幅懸浮在破敗大堂半空中的畫軸,漸漸失去了力量,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趙闊懸了一整天的心,總算是落回在了地上。

  今日這場豪賭,他看似只有半成勝算,可只要死死咬住自己的策略不鬆口,這半成勝算,便能硬生生熬成十成的勝局。

  而整件事最兇險的地方,從來都不是與小師妹的生死對峙,而是——小師妹會不會突然發現,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趙師兄!

  所以,趙闊現在看似解除了危機,實則為他自己埋下了一顆大雷。

  更糟糕的是,從今往後,他得時時刻刻背著這顆雷!

  在小師妹沒入畫之前,她面臨渡劫大劫,道心紊亂,或許根本沒心思細辨他的真偽,這才讓他僥倖矇混過關。可今後,他們要朝夕相處,他甚至可能要背著這幅畫,去接觸形形色色的人。屆時,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師妹的眼睛。露餡,是遲早的事。

  「不行,必須想個法子,讓小師妹永遠呆在畫裡!」

  對於此事,趙闊還毫無頭緒,現在他只想儘快離開這裡。

  趙闊望向門外的庭院,發現那些先前瘋長的黑色髮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變形,漸漸化作了尋常的草木。

  「也不知井寨內巡邏的那些人是活是死...就算活著,八成也瘋了。」趙闊暗自思忖,「今日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就算沒有活口去內門報告,也隱瞞不了多少時間。』

  趙闊原本就打算,辦完小師妹的事情後,立刻捲鋪蓋跑路。如今事情鬧到這步田地,他更是一分鐘都不想在黑風山多待了。

  被小師妹折騰了整整一晚,趙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此刻只覺得身心俱疲。手腳冰涼得像是揣了塊寒冰,連走路都有些發飄,看東西時,眼前更是一陣陣的重影。

  也不知是眼花了,還是別的緣故,當他彎腰撿起那幅畫時,竟赫然發現畫中的內容,竟然在動!

  趙闊凝神細看,這才恍然驚覺,畫中之物會動,根本不是因為他眼花。而是小師妹正在畫中,用髮絲重新「編織」這幅畫——她正蜷縮在畫裡,緩緩蠕動著。

  原本粗糲的水墨畫,正在小師妹髮絲的穿梭纏繞下重新『臨摹』了一遍,從水墨畫變成了一副由長發編織成的錦繡圖。

  畫中的內容也稍稍改變了,原本的天宮已從畫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雲霧下的江河湖海。

  趙闊能看得出來,畫中那些髮絲所蘊含的天道之力,正在隨著渡劫失敗而慢慢衰落,原本背靠天道的『霉發仙尊』正在慢慢變回『李半仙』。而她正在將體內最後還屬於『霉發仙尊』的那部分力量,注入到畫裡。


  無論如何,如今的這副畫,算是已是被小師妹用天道的力量和『霉發仙尊』的仙發重新編織了一次,從此以後,這副錦繡圖怕是連雷劫都未必能損壞其分毫了。

  「等等……」趙闊的雙眼微微一亮,一個念頭猛地竄了出來,「這幅錦繡圖,可比上次那幅《井》有故事多了!它可是在小師妹渡劫時,由我二人共同完成的畫作。我能不能從中獲得天地氣運?」

  就在趙闊凝神聚氣,打算好好的觀望一下畫作時,一陣「砰砰砰」重物落地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堂里響了起來。

  原來是王爭等人的殘軀,他們原本都被小師妹埋入了棚頂的髮絲中,如今髮絲散盡,便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摔了下來,砸在滿地狼藉之中。

  這幾具掉落下來的屍體,讓趙闊猛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急忙將畫軸背了起來,收拾起了畫箱。

  『趙闊啊,趙闊,這個時候你看什麼畫!再在這裡磨蹭,葉師弟就要過來索你的命了!』

  就在趙闊收拾東西的時候,他忽然隱約聽到,宅院外的風雨聲里,夾雜著一陣密集的腳步聲。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激烈的打鬥聲與廝殺聲。

  似乎有一群人正一邊纏鬥,一邊朝著這座宅院聚集而來。

  最開始,趙闊還以為,是外面那些井寨弟子都瘋了,正在互相廝殺。可仔細聽了片刻,他才驚覺不對勁——那些人根本不是在自相殘殺,而是在拼死拱衛這座宅院,阻攔某個人上山!

  「壞了,師兄,是葉師弟!他與外面那些發狂的人打起來了!」畫軸里突然傳來小師妹焦急的呼喊聲,「師兄,一會你不會真打算殺了他吧?」

  外面那麼多人都快被葉師弟殺穿了,而趙闊此刻虛弱不堪,可小師妹卻篤定,葉山河依舊不是他的對手。

  這倒不是小師妹高看趙闊,而是她太了解真正的趙師兄了。以趙師兄的實力,就算如今只是練氣前期的境界,就算身體狀態糟糕透頂,也能輕鬆擊倒葉山河。

  所以,一會趙闊與葉師弟打鬥時,但凡稍稍吃力一點,那麼哪怕贏了小師妹也會生出疑心。

  他必須贏得乾脆利落...但這卻實在是太難了,趙闊現在連贏的信心都沒有。

  趙闊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他壓低聲音問道:「他一直都以為你被我煉成了邪藥,你就不能出來解釋一下嗎?」

  「他看不到我啊!就算我化了形,又怎麼讓他認為那是我啊?」

  趙闊恍然大悟。

  小師妹是無形無相的,趙闊之所以能看到聽到,是因為他是小師妹的心屍。師妹若是顯形,幻化成『李玉芝』倒是可以被人看到聽到。可別人卻會認為這個李玉芝是另一個李玉芝!

  「何況我剛剛渡劫失敗,剩餘的仙力,全都用來編織這幅畫了,現在想要現身,實在有些勉強。」小師妹急得聲音都在發顫,「不過別急,師兄,咱們趕緊走便好!門外那些人已經瘋了,腦子裡只記得『阻攔葉山河』這最後一件事,他們還能擋師弟片刻的...完了!來不及了!你千萬別傷他性命,打傷就好!還有,千萬別讓他看到這幅畫,不然他會以為,你把我煉製成了法器的!」

  小師妹說得沒錯。葉山河看不到她,也聽不到她的聲音。若是葉山河看到這幅畫,只會看見小師妹在畫中無聲地手舞足蹈,定會誤以為,她是被趙闊強行封印在畫裡,煉製成了一件邪物。

  想到這裡,趙闊的臉色越發難看,他手忙腳亂地將畫軸塞進畫箱,死死扣上了搭扣。

  就這麼兩三句話的功夫,院門外的廝殺聲,竟陡然間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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