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裂口菩薩、霉發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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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闊壓根沒把李玉芝的小脾氣放在心上。畢竟這師妹只是來打短工的,活幹完了便會走人,難不成還能半夜偷偷折返,把精心布置的喜堂拆了重弄?她又不是新娘子,犯得著操這份閒心嗎?

  黃昏時分,兩人在拌嘴打鬧中,總算把內堂拾掇成了像樣的婚堂。李玉芝捧著自帶了一個精緻的木餐盒,坐在台階上吃飯。趙闊則在內堂門外支起畫箱,準備開始繪製《大婚圖》。

  鋪開畫紙,他掃了眼空蕩蕩的內堂,口中嘀咕:「嗯,還缺些賓客撐場面,到時候糊些紅紙人充數吧。」

  「紙、紙人?」李玉芝嘴裡的飯差點噴出來,擱下餐盒驚聲道,「師兄,井寨上百號活人,你不請偏弄些紙紮玩意兒,多晦氣啊!」

  「你懂個屁,吃你的飯去。」趙闊頭也不抬地調著顏料,氣得李玉芝一個勁的磨牙。

  趙闊沉下心神,專心勾勒《大婚圖》的背景。若用工筆細描,時間肯定來不及,他便改用寫意筆法,雖然畫面細節模糊,卻處處透著婚堂該有的喜慶神韻。

  天色漸暗時,他看著初具雛形的畫作,滿意地點了點頭:「背景差不多了,就差人物了。」

  其實剛才他試著想把小師妹的身影添進去——或許是因為昨日的相處,或許是因為今日與鄭師兄的聊天,趙闊今日莫名的感覺對小師妹的印象又清晰了幾分。

  可他終究是沒能落下筆來,因為他總覺得差了點關鍵的神韻,所以筆尖懸在紙上,愣是落不下去。他明白,自己終究得親眼見一見小師妹穿嫁衣掀開蓋頭的模樣,才能補上那缺失的「魂」。

  李玉芝早就吃完飯走了,臨走前還在畫箱上留了五塊酥餅。方才趙闊作畫時,她曾喊過趙闊幾次,還提醒過天色已晚,可趙闊心思全在畫上,再加上『莫回頭』已被他刻在了骨子裡,所以甭說李玉芝,就是葉師弟突然過來了,他都不會回頭搭理。

  拿起一塊酥餅咬了一口,口感竟意外合心意。趙闊忽然想起,之前和鄭老瘋子閒聊時,對方曾說過:「你大病一場後,雖記憶全失,但性情變化的卻不算太大。只是口味變得很多。就說這酥餅,以前你每月都要托人下山買好幾次,如今卻不怎麼愛吃了。」

  『以後我得多吃酥餅。』趙闊心中暗暗告誡起了自己。

  暗暗嘀咕了一番後,趙闊咀嚼著酥餅,心頭又莫名的泛起一絲疑惑。

  『這李玉芝師妹和趙師兄很熟嗎?她怎麼知道趙師兄愛吃酥餅?』搖了搖頭,趙闊將心中生出的一個念頭否定了,「不可能,那位小師妹三年前就跳井了,而這李師妹,我記憶中可是見過的。怎麼會是同一個人。」

  趙闊這個人本來心思就有點重,有那麼一點疑心病。自從經歷了葉師弟這個烏龍,以及昨晚小師妹『口技』的事兒後,趙闊疑心病的症狀就更嚴重了,見誰都感覺可疑。

  五個酥餅吃完後,畫紙也差不多幹了。等趙闊收拾好畫具時,夜色已徹底籠罩了井寨。

  奇怪的是,今晚小師妹格外安分,從趙闊離開宅院到回自己住處,都沒見她蹤影,甚至夜裡也沒過來糾纏,趙闊難得睡了個安穩覺。

  次日白天,趙闊又忙活了一整天的收尾事宜,到了晚上,他特意去找了鄭老瘋子聊了很久。畢竟明日就是大婚之日,他得再從老瘋子口中挖些小師妹的舊事,好讓自己的計劃更穩妥。

  這一次談話,趙闊算是把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以及他的推測全都說給了鄭師兄——明日可能就要死了,也沒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了。不如全盤托出,拼盡全力的先度過明日這一劫。

  「我不知她為何提前找你,但她這個人,做事必定都有盤算,也最擅演戲騙人。」老瘋子摩挲著葫蘆,嘆了口氣,「這事兒你以前比我更清楚,我記得你以前還警告過葉師弟幾回,讓他別信小師妹的話。早日拉著她下山。

  葉師弟本是信你的,可他耳根子軟,那丫頭只要拿『這是為了趙師兄好,得瞞著他』當藉口,他便把你的叮囑拋到九霄雲外了。」

  「我來這黑風山到底是為了什麼事?真的是為了救那六位玄主?」趙闊十分的疑惑。

  「據我所知,他們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所以我覺得未必值得救,但以你以前的作風不像現在,八成是會傻兮兮的想要救他們。」

  老瘋子灌了口酒,語氣帶著幾分不屑,「六玄主道行雖低,且被黑風老祖這顆『大樹』變成了根捆死了,但卻貪婪又無畏,暗地裡算計著奪老祖封神的機緣,替老祖成神。而我觀這天象,這黑風老祖沒有封神的命數,倒是有一個劫數,所以這幾個小臭蟲未必不能成事...扯遠了,咱們繼續說小師妹的事兒。」


  趙闊對黑風老祖與六玄主的事兒也不感興趣,他現在需要的是儘可能的了解小師妹。

  「趙老弟,你以前告訴我的,你說你來黑風山,就是為了成全老祖和六玄主,幫老祖封神,也幫六玄主回太一門。而小師妹似乎不太願意讓黑風老祖封神。」

  「是不是因為我和某位女玄主有舊情,小師妹不想讓她與我一起回太一門?」趙闊皺著眉追問。

  「你確實和我聊過這些,但沒細說。」老瘋子搖了搖頭,「每次說到這,你就唉聲嘆氣不再提了。我不知具體內情,但你肯定是為了一個小名叫『小蓮』的女玄主,而那丫頭就是不想成全你們。」

  「鄭師兄,這位女玄主大名是什麼?」趙闊覺得,如果小師妹如此關注這位女玄主,那麼這定然能成為一個可以利用的點。

  「我只聽你時常偷偷嘀咕什麼『小蓮、小蓮』的,滿臉的糾結與矛盾。」鄭師兄臉色有些古怪,「可內門就兩位女玄主,都和你走得近,而她倆名字里都沒『蓮』字,想來應該是一個乳名。」

  鄭師兄摸著下巴思量道:「幾位玄主都超過兩百歲了,能讓你用小蓮稱呼的,只能是前世與你有緣的那個了。但具體是誰我便不清楚了。」

  趙闊的臉色頓時變得微妙——他沒想到前身的女人緣竟這麼「深厚」,不光小師妹對他死心塌地,連宗門的女玄主也都芳心相許...這「小蓮」的孽緣,怕是遲早也要落到自己頭上。

  「不過你就是塊木頭,喜歡你的人都算白費心思。」老瘋子惋惜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但凡能像現在這樣活絡通透,也不至於浪費這麼多桃花運。若你和誰雙修了,攪進這些因果里倒也活該,可我偷偷給你算過,你連女人的手都沒碰過,就稀里糊塗卷進這灘渾水,真是白白受罪。」

  趙闊也跟著嘆了口氣,心裡暗自腹誹:『老天給趙師兄安排了兩個紅顏,他自己無福消受,全推給了我...這些孽緣我自然是無福消受的。一個小師妹就夠我焦頭爛額了,哪還敢沾封神的渾水。若明日大婚我能活下來,我立馬下山遠離這是非之地,再也不回這妖山。』

  接下來,鄭師兄將所有有關於小師妹的事兒,都講給了趙闊。

  其中有一個事情,極為關鍵。

  「趙老弟,我得提醒你,李師妹絕不簡單。」老瘋子突然收起嬉皮笑臉,神色凝重,「她眼瞼里藏著一瞳,是天生雙瞳,短短三年便摸到了天道門檻。你是不是劍仙轉世我不清楚,但這丫頭絕非凡人!

  明日她渡劫時,將背靠天道,展露仙相。屆時你可千萬別亂看,尤其是她的眼睛,否則便會得了失心瘋,人也就徹底廢了。」

  「天生雙瞳?」趙闊心中猛然一動,瞬間明白自己為何落不下筆——他畫的始終是「人相」,卻不知小師妹真正的神韻藏在那雙特殊的眼睛裡。他急忙追問:「她藏著的瞳孔,具體長在眼白的哪個位置?」

  話音剛落,趙闊便眼睜睜看著鄭師兄好好的一個人,在兩句話的功法里便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渾身痙攣——竟是突然發起了癲病。

  趙闊怕鄭師兄咬到了自己的舌頭,急忙將手伸進了他的嘴裡。

  隱約間,他聽到鄭師兄口中嘀嘀咕咕胡言亂語,言語中似乎有什麼『千瞳佛子、裂口菩薩、八爪羅漢、霉發仙尊』等等詞語——想來,應該是趙闊的問題,讓鄭師兄回想起了他在井中見到過的事情。因此才會突然發癲。

  只是不知道『裂口菩薩、霉發仙尊』這些荒誕的詞語,是不是在形容他眼中的小師妹...

  趙闊在鄭師兄這兒守了一夜,老瘋子折騰到後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他沒敢走,趴在桌案上補覺,卻被一連串噩夢纏得喘不過氣:一會是遮天蔽日、如滾滾烏雲般不斷在天幕上蠕動,渾身長滿雙瞳巨眼的海星狀的神聖佛子。一會是大如山嶽,脖頸到肚臍裂著一張淌血的巨口,裂口附近滿是觸手的、慈眉善目的菩薩。一會是人身蛛首、腹大如斗、八臂長有千丈細如繡針、編織著漁網的女羅漢...

  到最後,這些形象全化作漫天赤紅黴菌,像青絲般柔順,卻如高粱般瘋長,轉眼就吞沒了群山——而這,便是「霉發仙尊」了。

  醒來時,趙闊渾身被冷汗浸透,後背的衣衫都黏在了身上。本想問問小師妹的細節好完善計劃...他的確得到了一個答案,但這個答案卻讓他無法用筆去描述!

  若鄭師兄說的就是小師妹的仙相...那還畫個屁!

  眼見天一會就要亮了,趙闊知道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了。因為今日便是大婚之日了。

  安頓好還在昏睡的鄭師兄後,他在對方的儲物袋裡「借」走了一根如蔓藤般的法器,轉身出了門。

  此時的趙闊心情格外的沉重,《大婚》這幅畫,他這幾日只畫出了拜堂的背景與新郎。新娘這一塊他一直下不去筆...思考想去,恐怕只有一個辦法了。

  不知不覺中,趙闊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枯井旁。

  出門時天色只是有些陰沉,此刻卻風雲變色,狂風卷著墨色烏雲壓得極低,傾盆暴雨馬上就要來了。

  趙闊盯著深不見底的枯井,牙關緊咬,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要把小師妹從井裡撈上來,好好看清她現在這副人相時雙瞳的模樣。這件事,無論小師妹願不願意,無論她會不會弄死自己,都必須在拜堂前辦妥!

  不然等她展露了仙相,自己還畫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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