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亢龍有悔
第141章 亢龍有悔
劍拔弩張。
數十柄刀劍在晨光下閃著寒光，五毒教弟子已將這片小小天地圍得水泄不通。
街上早已空無一人，連那些躲在桌下的百姓也不知何時溜得乾乾淨淨。
只有薛玉郎，依然端坐。
他甚至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那杯茶，正是五毒老人剛才親手倒的。
裘千尺瞳孔微微一縮。
這人居然還敢喝，難道他當真不怕死？
裘千尺其實一開始是不知道茶里有問題的，何況就算知道，她也不是用毒的行家，也沒法解毒。
只不過是她素來有戒心，知道這裡是五毒教的地盤就絕對不肯輕易吃別人的東西、喝別人的東西。
剛才不阻止那些鐵掌幫的精英，就是為了讓他們提前試試有沒有毒而已。
可薛玉郎呢？
在明知道有毒的情況下，居然還再次喝了一口。
這哥不是送死嗎？
可薛玉郎竟然沒有什麼事情，放下茶杯，轉過頭看向她，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茶館裡閒聊：「裘姑娘，這個人，交給我怎麼樣？」
裘千尺眉頭一挑，冷冷一笑：「交給你？我還沒和他談呢。」
「談？」
薛玉郎笑了：「談什麼判？」
「當然是談他們五毒教歸附我鐵掌幫的事。」
裘千尺目光掃過五毒老人，聲音裡帶著幾分傲然。
「我鐵掌幫現如今乃是南方第一大幫，眼下虎踞江南，荊襄、川蜀也盡入囊中。只差苗疆便可一統南方武林。不妨先把他交給我，如何？」
薛玉郎嘆了口氣。
「可他要歸附了鐵掌幫，我豈不是不能殺他了？」
「我若到時候要殺了他，豈不是等於殺了你的人，那麼我又要和你這樣的上位美人兵戎相見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可是這種禍害，活著只會對世間有害無益。我既見了，又怎能坐視不理？」
裘千尺聞言，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沒理會他後面的調侃。
「你倒是個好人。」
「好人談不上。」
薛玉郎笑了笑。
「不過是閒來無事，找點事情做罷了。做好事，總比做壞事要讓人舒服得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裘千尺臉上，語氣依舊溫和：「說起來，你鐵掌幫行事也頗為霸道。不過眼下看你這人倒也不像是個作奸犯科之輩。倘若能及時帶領鐵掌幫回頭是岸，也許哪天，咱們就不用兵戎相見了。
裘千尺愣了一下。
隨即，她差點被氣笑了。
這還沒和外人打完呢，他就開始勸自己回頭是岸了？
她很快，冷笑一聲：「不勞閣下關心。我鐵掌幫如何行事，我自有定論。」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旁若無人。
五毒老人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滇南橫行霸道了幾十年，還從沒被人這樣無視過。
「你們兩個————」
他的聲音沙啞而陰冷，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毒蛇：「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今日你們誰也別想走，都留在這裡吧！」
裘千尺轉過頭，自光直視著他：「這麼說，你是終究不願歸順我鐵掌幫了？」
五毒老人冷笑一聲：「歸順？我一生縱橫滇南，自創五毒教，威震苗疆，憑什麼要依附於他人？」
「就憑你們鐵掌幫？」
「就憑你這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還學人家出來談判？估計連男人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吧？」
他盯著裘千尺，目光里滿是譏諷：「小娃子，別痴心妄想了。」
裘千尺頓時臉色一沉。
「既然如此一」
她霍然起身，一句話都沒有再說，橫掌一拍！
「砰！」
旁邊一個五毒教弟子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飛了出去，胸口塌陷，鮮血狂噴。
他撞在身後兩個同門身上，三人一起滾倒在地，當場便沒了氣息。
鐵掌神功，果然名不虛傳。
鐵掌蓮花，也果然名不虛傳。
真是說動手就動手啊。
「殺！」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數十個五毒教弟子同時動了。
刀光劍影，朝著薛玉郎和裘千尺席捲而來。
而五毒老人，卻徑直撲向了薛玉郎。
他也不知道這兩人誰更厲害，但本能告訴他——
這個一直坐著喝茶的年輕人才是最危險的那個。
畢竟，自己的毒茶被他喝下去後，對方居然沒有半點事情。
所以五毒老人一出手，就是畢生最得意的絕技：
五毒神掌！
掌風呼嘯，帶著一股腥甜的氣息。
那氣息所過之處，連空氣都仿佛變了顏色。
青紫色的毒霧從他掌心瀰漫開來，鋪天蓋地，朝著薛玉郎籠罩而去。
這一掌，他練了五十年。
死在這一掌下的高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然而—
薛玉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輕輕一揮袖。
「砰！砰砰砰！」
那幾個衝到他身前的五毒教弟子，像是被無形的巨力擊中，同時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更多的人。
一時間，慘叫聲、骨裂聲、兵器落地聲，響成一片。
而與此同時，薛玉郎的右手已經抬起。
一掌推出。
亢龍有悔。
降龍十八掌中最簡單的一招，也是最難練的一招。
剛極則柔，盈極則虧。
可薛玉郎這一掌，卻完全是另一番氣象。
掌力與五毒神掌撞在一起的瞬間—五毒老人臉色大變！
「這是降龍十八掌？！這是亢龍有悔！」
他失聲驚呼，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這四個字，他太熟悉了。
四十年前，他剛剛在滇南闖出些名頭，自認為天下之大盡可去得。
那一年他北上中原，想會一會天下英雄，卻在路上遇見了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的年紀比他還小不少，穿著一身破爛衣裳，腰間掛著個酒葫蘆，看起來像個乞丐。
可就是這個乞丐，在他為非作歹之時橫插一手，兩人一言不合斗在一起。
他記得那一掌。
亢龍有悔。
年輕乞丐那一掌拍過來的時候，他只覺得像是被滔天巨浪迎面擊中，整個人都懵了。
掌力剛中帶柔，柔中帶剛，掌力綿綿不絕。
他拼盡全力接下那一掌，然後頭也不回地逃回了滇南。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踏足中原。
而那個年輕人的名字，他也徹底記住了。
洪七。
後來他聽說，那個年輕人成了丐幫幫主，成了天下五絕之一的「北丐」。
原本的洪七，也被人尊成為洪七公。
可眼前這個人，看著完全不像乞丐，竟會降龍十八掌？
莫非是北丐的傳人？
他來不及細想，掌力已經撞在一起。
然後，他感覺到了不對。
同樣的亢龍有悔卻完全是不同的感覺。
洪七公的掌力是巨浪，一浪高過一浪，綿綿不絕。
可這個人的掌力，剛開始的時候確實剛猛無儔，震得他氣血翻湧。
可就在他的五毒神掌毒氣蔓延開來的時候，那股剛猛的掌力忽然變了。
變得極柔，極軟，像是陷入了泥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掌力正在往外泄。
不，不只是掌力。
是他畢生苦修的五毒神功，他花了五十年時間，用無數毒物、無數心血餵養出來的內力—正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流！
流向對方！
他想撤掌，撤不了。
想掙脫，掙不脫。
那股吸力太強了，強得如同漩渦，如同龍捲風，將他的內力死死咬住，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這————這是什麼本事？！」
五毒老人驚恐地瞪大眼睛，聲音都在發抖：「你這是什麼本事！化功大法！你這是化功大法！」
化功大法！
這四個字一出，旁邊正在與五毒教弟子纏鬥的裘千尺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來。
化功大法？
那不是傳說中星宿派的邪功嗎？
不是早已失傳了嗎？
或許其他當代的江湖人早已經不知道什麼星宿派、什麼化功大法了，但五毒教作為專業玩毒的，當然不可能不知道。
可薛玉郎只是微微一笑。
「化功大法？」
他搖了搖頭。
「那東西，可比我這門功夫差遠了。」
話音未落—
吸力驟然加強！
五毒老人只覺得體內無數真氣猛地抽走，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囊，瞬間萎靡下去。
他那張原本就滿是皺紋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蒼老，皮膚鬆弛，眼窩深陷，頭髮一片片地變白。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他就倒在了地上。
佝僂的身軀蜷縮成一團，氣息全無。
五毒老人，縱橫滇南數十年的邪派巨擘，就這麼死了。
死得無聲無息。
死得徹徹底底。
四周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些還在廝殺的五毒教弟子，一個個愣在原地，看著倒在地上的教主，臉上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
教主的武功，他們是知道的。
五毒神掌，天下毒功第一，一直在教內宣傳，即便是西毒歐陽鋒來了也不是對手。
死在他掌下的高手更是不知有多少，就連那些自詡名門正派的宗師級人物，也不敢輕易招惹。
可這個年輕人，只用了一招。
一招，就把教主吸乾了。
「咕咚。」
不知是誰咽了一口唾沫，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薛玉郎卻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輕輕拍了拍手。
他看著五毒老人的屍體，嘆了口氣。
「五毒老人，好大的名頭。」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可惜，比起當年的丁春秋，還差得遠呢。」
說完，他內力輕輕一吐，袖袍下噴出磅礴真氣！
「砰！」
「砰砰砰！」
那數十個五毒教弟子，像是被無形的利箭擊中，同時倒了下去。
沒有慘叫。
沒有掙扎。
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每個人眉心都有一個細小的紅點——
毒血從那裡滲出來，很快便凝固成黑色。
精準。
乾淨。
沒有傷到一個外人。
那幾個剛才還躲在桌下的百姓，此刻已經徹底傻了眼。
裘千尺也愣住了。
她看著滿地屍體，看著那些眉心一點紅、死得整整齊齊的五毒教弟子，又看看那個依然端坐桌前、甚至還在悠閒地端起茶杯的人——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一掌的威力，她看得清清楚楚。
先是以降龍十八掌硬拼五毒神掌，然後施展那門不知名的功夫將五毒老人畢生功力吸得乾乾淨淨。
最後輕輕一吐內力，數十人同時斃命，分毫不差。
這是什麼功力？
這是什麼境界？
她忽然想起，剛才五毒老人臨死前喊出的那四個字亢龍有悔。
那是丐幫的鎮幫絕學之一！
若非丐幫幫主和有極大功勞的弟子以外，誰也不會。
她猛地抬起頭，盯著薛玉郎。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和丐幫是什麼關係？」
薛玉郎放下茶杯，抬起頭。
晨光落在他臉上，映出那張年輕而俊朗的面容。
他微微一笑，語氣淡然：「我叫薛玉郎。」
薛玉郎！
這三個字落入耳中，裘千尺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薛玉郎。
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天下誰不知道這個名字？
百年前的武林神話，天下英雄共推的武林盟主，一人退十萬遼軍、萬軍之中取敵酋首級的絕世人物。
傳說他是逍遙派掌門，是丐幫幫主，是大理護國王，是靈鷲宮、曼陀山莊的主人。
可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
一百多年過去，就算是當年二十餘歲的少年，也該一百二十多歲了。
就算還活著也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怎麼可能————
可眼前這個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
可眼前這個人，剛剛只用一招就殺了五毒老人。
可眼前這個人，會降龍十八掌。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無數的念頭翻湧，卻理不出個頭緒。
而薛玉郎已經站起身來。
他走到李莫愁身邊，伸手輕輕一指「嗤。」
一道無形指力破空而出，點在李莫愁身上。
李莫愁只覺得渾身一震，那股酥軟無力的感覺瞬間消失，四肢百骸像是被溫水洗過一般，舒暢至極。
她霍然站起，深吸一口氣，體內的毒素已經蕩然無存。
薛玉郎又轉過身，對著那幾個還癱軟在地的鐵掌幫大漢，隨手幾指。
「嗤嗤嗤一」
指風破空，那幾個大漢同時悶哼一聲，隨即驚喜地發現自己能動了。
他們一個個爬起來，面面相覷，又看向薛玉郎，目光里滿是敬畏和不可思議。
隔空解穴。
他就站在那裡，動也沒動，就那麼輕輕幾指，就把他們全都治好了。
這是什麼武功？
這是人能練出來的武功？
晨光灑滿小鎮。
照著一地的屍體。
照著那幾個目瞪口呆的鐵掌幫大漢。
照著李莫愁那張明眸又帶點複雜的臉。
也照著裘千尺那張滿是震驚與困惑的臉。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薛玉郎。
他站在晨光里，一襲青衫，負手而立。
風很輕，吹動他的衣角。
他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只是今日，此刻，陽光正好。
劍拔弩張。
數十柄刀劍在晨光下閃著寒光，五毒教弟子已將這片小小天地圍得水泄不通。
街上早已空無一人，連那些躲在桌下的百姓也不知何時溜得乾乾淨淨。
只有薛玉郎，依然端坐。
他甚至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那杯茶，正是五毒老人剛才親手倒的。
裘千尺瞳孔微微一縮。
這人居然還敢喝，難道他當真不怕死？
裘千尺其實一開始是不知道茶里有問題的，何況就算知道，她也不是用毒的行家，也沒法解毒。
只不過是她素來有戒心，知道這裡是五毒教的地盤就絕對不肯輕易吃別人的東西、喝別人的東西。
剛才不阻止那些鐵掌幫的精英，就是為了讓他們提前試試有沒有毒而已。
可薛玉郎呢？
在明知道有毒的情況下，居然還再次喝了一口。
這哥不是送死嗎？
可薛玉郎竟然沒有什麼事情，放下茶杯，轉過頭看向她，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茶館裡閒聊：「裘姑娘，這個人，交給我怎麼樣？」
裘千尺眉頭一挑，冷冷一笑：「交給你？我還沒和他談呢。」
「談？」
薛玉郎笑了：「談什麼判？」
「當然是談他們五毒教歸附我鐵掌幫的事。」
裘千尺目光掃過五毒老人，聲音裡帶著幾分傲然。
「我鐵掌幫現如今乃是南方第一大幫，眼下虎踞江南，荊襄、川蜀也盡入囊中。只差苗疆便可一統南方武林。不妨先把他交給我，如何？」
薛玉郎嘆了口氣。
「可他要歸附了鐵掌幫，我豈不是不能殺他了？」
「我若到時候要殺了他，豈不是等於殺了你的人，那麼我又要和你這樣的上位美人兵戎相見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可是這種禍害，活著只會對世間有害無益。我既見了，又怎能坐視不理？」
裘千尺聞言，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沒理會他後面的調侃。
「你倒是個好人。」
「好人談不上。」
薛玉郎笑了笑。
「不過是閒來無事，找點事情做罷了。做好事，總比做壞事要讓人舒服得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裘千尺臉上，語氣依舊溫和：「說起來，你鐵掌幫行事也頗為霸道。不過眼下看你這人倒也不像是個作奸犯科之輩。倘若能及時帶領鐵掌幫回頭是岸，也許哪天，咱們就不用兵戎相見了。
裘千尺愣了一下。
隨即，她差點被氣笑了。
這還沒和外人打完呢，他就開始勸自己回頭是岸了？
她很快，冷笑一聲：「不勞閣下關心。我鐵掌幫如何行事，我自有定論。」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旁若無人。
五毒老人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滇南橫行霸道了幾十年，還從沒被人這樣無視過。
「你們兩個————」
他的聲音沙啞而陰冷，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毒蛇：「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今日你們誰也別想走，都留在這裡吧！」
裘千尺轉過頭，自光直視著他：「這麼說，你是終究不願歸順我鐵掌幫了？」
五毒老人冷笑一聲：「歸順？我一生縱橫滇南，自創五毒教，威震苗疆，憑什麼要依附於他人？」
「就憑你們鐵掌幫？」
「就憑你這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還學人家出來談判？估計連男人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吧？」
他盯著裘千尺，目光里滿是譏諷：「小娃子，別痴心妄想了。」
裘千尺頓時臉色一沉。
「既然如此一」
她霍然起身，一句話都沒有再說，橫掌一拍！
「砰！」
旁邊一個五毒教弟子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飛了出去，胸口塌陷，鮮血狂噴。
他撞在身後兩個同門身上，三人一起滾倒在地，當場便沒了氣息。
鐵掌神功，果然名不虛傳。
鐵掌蓮花，也果然名不虛傳。
真是說動手就動手啊。
「殺！」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數十個五毒教弟子同時動了。
刀光劍影，朝著薛玉郎和裘千尺席捲而來。
而五毒老人，卻徑直撲向了薛玉郎。
他也不知道這兩人誰更厲害，但本能告訴他——
這個一直坐著喝茶的年輕人才是最危險的那個。
畢竟，自己的毒茶被他喝下去後，對方居然沒有半點事情。
所以五毒老人一出手，就是畢生最得意的絕技：
五毒神掌！
掌風呼嘯，帶著一股腥甜的氣息。
那氣息所過之處，連空氣都仿佛變了顏色。
青紫色的毒霧從他掌心瀰漫開來，鋪天蓋地，朝著薛玉郎籠罩而去。
這一掌，他練了五十年。
死在這一掌下的高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然而—
薛玉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輕輕一揮袖。
「砰！砰砰砰！」
那幾個衝到他身前的五毒教弟子，像是被無形的巨力擊中，同時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更多的人。
一時間，慘叫聲、骨裂聲、兵器落地聲，響成一片。
而與此同時，薛玉郎的右手已經抬起。
一掌推出。
亢龍有悔。
降龍十八掌中最簡單的一招，也是最難練的一招。
剛極則柔，盈極則虧。
可薛玉郎這一掌，卻完全是另一番氣象。
掌力與五毒神掌撞在一起的瞬間—五毒老人臉色大變！
「這是降龍十八掌？！這是亢龍有悔！」
他失聲驚呼，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這四個字，他太熟悉了。
四十年前，他剛剛在滇南闖出些名頭，自認為天下之大盡可去得。
那一年他北上中原，想會一會天下英雄，卻在路上遇見了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的年紀比他還小不少，穿著一身破爛衣裳，腰間掛著個酒葫蘆，看起來像個乞丐。
可就是這個乞丐，在他為非作歹之時橫插一手，兩人一言不合斗在一起。
他記得那一掌。
亢龍有悔。
年輕乞丐那一掌拍過來的時候，他只覺得像是被滔天巨浪迎面擊中，整個人都懵了。
掌力剛中帶柔，柔中帶剛，掌力綿綿不絕。
他拼盡全力接下那一掌，然後頭也不回地逃回了滇南。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踏足中原。
而那個年輕人的名字，他也徹底記住了。
洪七。
後來他聽說，那個年輕人成了丐幫幫主，成了天下五絕之一的「北丐」。
原本的洪七，也被人尊成為洪七公。
可眼前這個人，看著完全不像乞丐，竟會降龍十八掌？
莫非是北丐的傳人？
他來不及細想，掌力已經撞在一起。
然後，他感覺到了不對。
同樣的亢龍有悔卻完全是不同的感覺。
洪七公的掌力是巨浪，一浪高過一浪，綿綿不絕。
可這個人的掌力，剛開始的時候確實剛猛無儔，震得他氣血翻湧。
可就在他的五毒神掌毒氣蔓延開來的時候，那股剛猛的掌力忽然變了。
變得極柔，極軟，像是陷入了泥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掌力正在往外泄。
不，不只是掌力。
是他畢生苦修的五毒神功，他花了五十年時間，用無數毒物、無數心血餵養出來的內力—正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流！
流向對方！
他想撤掌，撤不了。
想掙脫，掙不脫。
那股吸力太強了，強得如同漩渦，如同龍捲風，將他的內力死死咬住，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這————這是什麼本事？！」
五毒老人驚恐地瞪大眼睛，聲音都在發抖：「你這是什麼本事！化功大法！你這是化功大法！」
化功大法！
這四個字一出，旁邊正在與五毒教弟子纏鬥的裘千尺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來。
化功大法？
那不是傳說中星宿派的邪功嗎？
不是早已失傳了嗎？
或許其他當代的江湖人早已經不知道什麼星宿派、什麼化功大法了，但五毒教作為專業玩毒的，當然不可能不知道。
可薛玉郎只是微微一笑。
「化功大法？」
他搖了搖頭。
「那東西，可比我這門功夫差遠了。」
話音未落—
吸力驟然加強！
五毒老人只覺得體內無數真氣猛地抽走，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囊，瞬間萎靡下去。
他那張原本就滿是皺紋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蒼老，皮膚鬆弛，眼窩深陷，頭髮一片片地變白。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他就倒在了地上。
佝僂的身軀蜷縮成一團，氣息全無。
五毒老人，縱橫滇南數十年的邪派巨擘，就這麼死了。
死得無聲無息。
死得徹徹底底。
四周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些還在廝殺的五毒教弟子，一個個愣在原地，看著倒在地上的教主，臉上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
教主的武功，他們是知道的。
五毒神掌，天下毒功第一，一直在教內宣傳，即便是西毒歐陽鋒來了也不是對手。
死在他掌下的高手更是不知有多少，就連那些自詡名門正派的宗師級人物，也不敢輕易招惹。
可這個年輕人，只用了一招。
一招，就把教主吸乾了。
「咕咚。」
不知是誰咽了一口唾沫，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薛玉郎卻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輕輕拍了拍手。
他看著五毒老人的屍體，嘆了口氣。
「五毒老人，好大的名頭。」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可惜，比起當年的丁春秋，還差得遠呢。」
說完，他內力輕輕一吐，袖袍下噴出磅礴真氣！
「砰！」
「砰砰砰！」
那數十個五毒教弟子，像是被無形的利箭擊中，同時倒了下去。
沒有慘叫。
沒有掙扎。
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每個人眉心都有一個細小的紅點——
毒血從那裡滲出來，很快便凝固成黑色。
精準。
乾淨。
沒有傷到一個外人。
那幾個剛才還躲在桌下的百姓，此刻已經徹底傻了眼。
裘千尺也愣住了。
她看著滿地屍體，看著那些眉心一點紅、死得整整齊齊的五毒教弟子，又看看那個依然端坐桌前、甚至還在悠閒地端起茶杯的人——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一掌的威力，她看得清清楚楚。
先是以降龍十八掌硬拼五毒神掌，然後施展那門不知名的功夫將五毒老人畢生功力吸得乾乾淨淨。
最後輕輕一吐內力，數十人同時斃命，分毫不差。
這是什麼功力？
這是什麼境界？
她忽然想起，剛才五毒老人臨死前喊出的那四個字亢龍有悔。
那是丐幫的鎮幫絕學之一！
若非丐幫幫主和有極大功勞的弟子以外，誰也不會。
她猛地抬起頭，盯著薛玉郎。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和丐幫是什麼關係？」
薛玉郎放下茶杯，抬起頭。
晨光落在他臉上，映出那張年輕而俊朗的面容。
他微微一笑，語氣淡然：「我叫薛玉郎。」
薛玉郎！
這三個字落入耳中，裘千尺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薛玉郎。
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天下誰不知道這個名字？
百年前的武林神話，天下英雄共推的武林盟主，一人退十萬遼軍、萬軍之中取敵酋首級的絕世人物。
傳說他是逍遙派掌門，是丐幫幫主，是大理護國王，是靈鷲宮、曼陀山莊的主人。
可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
一百多年過去，就算是當年二十餘歲的少年，也該一百二十多歲了。
就算還活著也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怎麼可能————
可眼前這個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
可眼前這個人，剛剛只用一招就殺了五毒老人。
可眼前這個人，會降龍十八掌。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無數的念頭翻湧，卻理不出個頭緒。
而薛玉郎已經站起身來。
他走到李莫愁身邊，伸手輕輕一指「嗤。」
一道無形指力破空而出，點在李莫愁身上。
李莫愁只覺得渾身一震，那股酥軟無力的感覺瞬間消失，四肢百骸像是被溫水洗過一般，舒暢至極。
她霍然站起，深吸一口氣，體內的毒素已經蕩然無存。
薛玉郎又轉過身，對著那幾個還癱軟在地的鐵掌幫大漢，隨手幾指。
「嗤嗤嗤一」
指風破空，那幾個大漢同時悶哼一聲，隨即驚喜地發現自己能動了。
他們一個個爬起來，面面相覷，又看向薛玉郎，目光里滿是敬畏和不可思議。
隔空解穴。
他就站在那裡，動也沒動，就那麼輕輕幾指，就把他們全都治好了。
這是什麼武功？
這是人能練出來的武功？
晨光灑滿小鎮。
照著一地的屍體。
照著那幾個目瞪口呆的鐵掌幫大漢。
照著李莫愁那張明眸又帶點複雜的臉。
也照著裘千尺那張滿是震驚與困惑的臉。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薛玉郎。
他站在晨光里，一襲青衫，負手而立。
風很輕，吹動他的衣角。
他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只是今日，此刻，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