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大家心思各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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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華殿後殿,上完早朝的朱厚熜在室內雙腿盤坐,依照沖虛道長傳授的秘法,吐納靜坐,平靜心情的同時算是補個覺。

  今日上朝,起得比雞還要早。

  但心卻久久靜不下來。

  「阿之,通州大倉燒了;京師那些晉商帶頭囤米漲價,釀成民亂;漕運被他們斷了,南邊的糧食運不進來...

  種種跡象表明,京倉七廒里帳面上那一百一十萬石米糧,多半是虛帳和砂石。

  正如你所說的,這些人從一開始就盯著米糧這個要害,他們要用糧食逼得我們繳械投降。

  幕後之人,果真心思深沉,手段老辣...

  阿之,當初你做出預判時,我真不敢相信。」

  「能知道人心險惡,必定是目睹過人心叵測.能識破陰謀詭計,必定也是見識過鬼蜮伎倆。

  人無法想像出心中毫無概念的東西。

  你以前在興藩養尊處優,周圍的人對你都是笑臉相迎,人心和陰謀都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我不一樣,我上岸那些年,見過太多的表面笑臉相迎、背後暗中較勁,人性的虛偽,算是看得很清楚。

  後來辭職下海,飽受社會的毒打,對世間的險惡算是親身體會過。

  所以我擁抱陽光,但是不會畏懼陰暗。」

  「好吧,好吧,你還看過那麼多宮斗戲,商戰戲和百姓的名義,比我見多識廣。

  你說說,接下來他們會怎麼做?」

  「我又不是神仙,我怎麼知道?」

  「你不是神仙嗎?」

  「我是個錘子的神仙,我是無神論者...」

  「你是無神論者,怎麼下凡與我合一?還有你以前生活的環境,不是神仙是什麼?

  阿之,你不要隱瞞了,你我一體,你根本藏不住的。」

  「好了阿熜,我們不要再聊這麼無聊的話題。」

  「行吧,我們聊正事。

  阿之,你說幕後黑手是楊廷和還是王瓊?」

  「我們不是已經有了初步判定了嗎?」

  「可是我依然覺得他倆的嫌疑最大。」

  「楊廷和堅持繼嗣繼統,除了搶奪祖訓和禮制解釋權,與張太后聯手架空我們,以便攬權實現他的政治抱負外,還有一點非常重要。」

  「什麼?」

  「你再想想。」

  十幾息後。

  「原來是這樣,這個楊廷和口口聲聲要顧大義而絕私情,他自己卻為了私情,罔顧大義。

  真要是這樣的,我覺得楊廷和這廝反倒是有情有義,要不要再搶救一把...」

  「阿熜,你老是這個脾性,下手時狠辣無比,過後又心生悔意。

  真男子,從不看身後的爆炸!

  再說了,楊廷和擔當不起歷史的責任,他們那一黨都擔當不起。」

  ...

  吏部衙門尚書籤押房裡,王朴不敢置信地說:「晉溪公,皇上在早朝上嚴懲翰詹官,還有移禍江東之意?」

  王瓊欣慰地捋著鬍鬚,點點頭:「朝中多俊傑,尤其是部院尚書侍郎,總憲副憲,哪位不是機敏之人。

  皇上外放言官和翰詹官,大動干戈,現在又順勢把翰詹官里鬧得最凶的那幾位全部下了詔獄,如此明顯,朝中百官們自然會沉下心認真斟酌。」

  王朴一臉的敬佩:「皇上這一手著實厲害。」

  王瓊反問一句,「厲害在哪裡?」

  王朴愣了一下,對啊,厲害在哪裡?

  他遲疑地答道:「國朝舊例,翰林院和詹事府一向以內閣馬首是瞻。

  今日早朝被嚴懲的汪抑之、劉宗卿等翰林,都是石齋公的門生故吏,交往密切。

  汪劉被執,其餘翰詹官外放,石齋公最得力的黨羽被剪除,以後恐怕難以翻身。」

  王瓊又反問一句:「剪除黨羽,只需把翰詹官悉數外放即可,為何皇上一定要下狠手,把汪劉等翰林下詔獄。

  厚石,偽造祖訓、大逆不道,論罪勘定,不死也要脫層皮。」


  「皇上心如鐵,手似刀。」

  王瓊微笑著搖搖頭:「皇上登基一個多月,你還是沒有摸清他的脾性。

  沒錯,皇上確實心如鐵、手似刀,一旦下定決心懲治臣子,絕不會心慈手軟。數百上千條官員名士性命在他眼裡,如草芥一般。

  但是他極有分寸,不該下手時,他一寸力氣都不會多用。

  外放翰詹官和斬殺翰詹官,影響截然不同。」

  王朴點點頭:「晉溪公所言學生明白,翰詹官都是程朱門人,理學大家,背後牽扯著大江南北數以千計的名士大儒。

  這些人自視甚高,最為護短。

  皇上斬殺翰詹官雖然是行國法,但是在名士大儒們眼裡,那些翰林詹事都是道德君子,高潔之士,就算是違了法、犯了刑,也是為維護天理禮教,當法外宥免。

  皇上此舉,定會在天下理學之士中,一石激起千層浪,輿情難以揣測。」

  王朴順著王瓊的提醒,一路思考下來,越想越覺得不對。

  「後果如此嚴重,對於而今的皇上來說,完全是得不償失,為何皇上還要這樣做?」

  王瓊笑而不語。

  王朴起身,拱手長揖,恭敬地說:「還請晉溪公指點迷津。」

  王瓊哈哈一笑,開口道:「你可知前些日子,老夫在徵召王陽明和楊應寧上有些敷衍,被皇上藉機敲打。」

  王朴一愣,「還有此事?」

  猛然間他腦海里那層窗戶紙被捅破,一下子進了光。

  「陽明公的陽明心學,被程朱理學視為異端邪說,欲除之而後快。

  邃庵公雖是理學儒生出身,卻是經世致用、極善權變的務實之士。」

  王瓊點點頭,臉上笑容驟然消散,變得十分嚴肅。

  「沒錯,王陽明不用說了。

  楊應寧的程朱理學,那是掛羊頭賣狗肉。現在你知道皇上的用意了嗎?」

  王朴恍然大悟,感嘆道:「朝中多是理學門人,開口天理,閉口程朱,時時講性命,處處問綱紀,好靜篤而惡易變。」

  國朝積弊自成化年間起越積越深,卻屢革不除,反有越演越烈之勢。

  這些理學門人居功甚偉!

  偏偏這些人虛偽的很,嘴裡喊著天理綱紀,背地裡卻戀棧權柄。又連枝同氣,遙相呼應,把持著朝野輿情...

  想不到皇上如此敏銳,居然看到了這些...」

  王瓊眼裡閃著驚喜,仰首痛快地大笑起來。

  「厚石,你前途無量啊!以後老夫的子孫後人,還要請你多多照拂。」

  王朴連忙拱手長揖:「晉溪公折殺學生!」

  ...

  楊府後院書房,楊廷和慈愛地看著楊慎,捋著鬍鬚緩緩地說。

  「皇上這是在移禍江東。

  滿朝皆知,為父任內閣首輔時,舉薦了不少翰林詹事官。

  故而世人都認為,翰詹官多為老夫黨羽,尤以汪抑之、劉宗卿等人為首。

  皇上嚴懲汪抑之、劉宗卿等人,重創翰林院和詹事府,文武百官們會怎麼想?」

  楊慎原本模糊的心,仿佛被捅透了那層窗戶紙,一下子變得透亮。

  「大家會認為皇上在剪除父親的黨羽。」

  「然後呢?」

  楊慎黑著臉繼續說。

  「世人會認為通州外大倉失火,京師草場失火,米鋪閉糶囤糧、釀成民亂,決堤斷漕等種種惡行,都是父親幕後主使。」

  「為何這麼認為?」

  「世人覺得,皇上有錦衣衛和東廠,肯定查到了蛛絲馬跡,故而嚴懲汪抑之等人,以為警示父親。」

  楊廷和繼續問:「還有嗎?」

  楊慎的臉更黑了。

  「只要世人心裡存了這個心思,父親此前堅持的繼嗣繼統,在世人心裡就會有失公道,成了一黨一己爭權奪利的行徑!

  屆時父親和兒子再號召眾人維護天理綱紀,堅持繼嗣繼統,就不會有多少人願意跟從。」

  楊廷和欣慰地點點頭:「大郎能看到這些,為父甚感欣慰。」


  楊廷儀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遲疑地說:「大兄,皇上會不會秋後算帳?」

  「不會。」

  楊廷儀很想問一句為什麼不會,但他知道,大兄肯定不會說。

  沒辦法,大兄就是這麼自信,不管是跟部下還是兄弟晚輩,都是只會說結果,不會說為什麼。

  就連教誨親兒子,也只是點一句,然後讓他自己去猜。

  你兒子聰慧,能猜得到你所指,我愚鈍,猜不到啊!

  楊廷儀更關心另外一件事:「大兄,那我們還要不要繼續聯絡朝臣,勸諫皇帝繼嗣繼統?」

  「繼續!」

  楊廷和毫不遲疑地說。

  楊廷儀無語了。

  大兄,你為何如此執拗呢!

  你現在什麼處境,還想著要勸皇帝絕棄親爹,改拜伯父為爹。

  「大兄,皇上近期只是下詔叫禮部議興獻王太妃尊號,還沒有說為興獻王上尊號,何必急於一時呢?」

  「興獻王與妃,兩者一體。皇上步步為營,先給興獻王太妃上慈仁皇太后尊號,試探朝野輿情,而後必定是給興獻王上皇考尊號。

  屆時孝廟一脈就真的絕嗣了...」

  說到這裡,楊廷和神情黯然。

  「老夫堅持移易皇帝父母,繼嗣繼統,小宗入大宗,依據你們都知道。」

  楊慎連忙答:「孝道莫大過盡禮,禮為天理。

  繼統是禮,是大義。自古帝王入繼者,必明為人後之義,而後可以繼統,此乃天理。」

  楊廷和嘆了一口氣:「老夫讓皇上顧大義而克私情去繼嗣繼統,可是...老夫此舉其實也是顧及私情。」

  突然,楊廷和臉上流下兩行淚水,讓楊廷儀和楊慎驚訝不已。

  楊廷和蒼老的臉上滿是淚水,悲戚地說:「老夫深受孝宗先帝厚恩,萬死難報一二,安能坐視孝廟絕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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