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狄更斯的信與來自牛津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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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更斯的父親在海軍付款處工作過,對那個充滿墨水味、寒酸且等級森嚴的官僚世界了如指掌,自己因為經歷過貧困,因此看到卡基森便感覺有什麼擊中了自己的靈魂,讓他難以抑制自己的情緒。

  合上速記本,狄更斯忽然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沮喪。

  他在嘗試寫小說時,總是會仔細地斟酌每一個字,每一個名字,力求完美,但在看完這篇小說後,他油然生出了一種不管他怎麼寫,都不可能寫出那麼好的小說的沮喪感。

  這篇小說裡面的每一個用詞,每一處情節轉折,似乎都已經達到了無法再提高的完美地步。

  朋友約翰·福斯特坐到了狄更斯的對面,看到狄更斯那麼沮喪,笑道:「我親愛的狄更斯,你寫給比德內爾小姐的信又落入了她父母的手裡?奧,不要沮喪。愛情不會隨短暫的時日更改,它承受一切直至末日審判。比德內爾小姐的父母可以」

  狄更斯哭喪著臉說道:「福斯特,我不敢寫小說了。」

  「我一直想描寫倫敦的街頭,但我從未想過,一件舊外套可以成為一個人的十字架。這種將『瑣碎』與『神聖』結合的方式……這篇小說寫得太好了,我肯定寫不出來。」

  約翰·福斯特知道狄更斯在嘗試寫作,聽到這話,頓時驚奇地把翻開的雜誌拉到了自己的身前,瀏覽了起來。

  狄更斯失魂落魄道:「我越想就越是感覺自己要寫的東西實在是幼稚,好像根本沒有什麼值得寫的。寫出來就是浪費墨水和紙張。這位布朗尼才是一位敏銳的天才作家。」

  「我明明經歷過那麼多事情,卻沒有發覺從這種角度去寫小說。福斯特,你說,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適合寫作?」

  約翰·福斯特一邊看雜誌,一邊安慰道:「狄更斯,你是能夠寫出有趣的東西的,我知道。那麼想是不對的,要是人人都去和莎士比亞比,那還有誰敢寫東西?」

  狄更斯嘆了口氣:「這個作者發明了一種『倫敦哥德式』小說——在最平庸的辦公室里,也能生出最悽厲的鬼魂。我敢說作者肯定和我一樣,一定曾在那陰暗的檔案室里待過,嗅過那股混合了塵土與廉價酒的味道。」

  「我也有這樣的經歷,可是是真的寫不出那麼精彩的小說。布朗尼……只有小精靈具有那麼敏銳的頭腦。要是有機會,我和他一起去斯特蘭德街的小酒館喝一杯,向他請教該怎麼寫作。」

  「為什麼不給作者寫一封信呢?」福斯特抬起頭看向狄更斯。

  狄更斯看向了福斯特:「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福斯特鼓勵道,「這位布朗尼先生能夠把貧窮寫得那麼細緻,肯定是一位有同情人的好人。只要你誠心的請教,他肯定會回你的,狄更斯。」

  「當然,前提是雜誌社沒有把你的信弄丟,而是準確地轉交給了那位先生。」

  狄更斯認為福斯特說得很有道理。

  那位布朗尼先生肯定是一位善良的天才。

  他從自己的速記本上取下一頁,用手中的鉛筆直接在這裡寫起了信。

  他有很多話想要對那位作者說,一刻時間也不能等。

  ……

  「這簡直是陰溝里爬出來的文學垃圾!為什麼要用這種瑣碎、下流、關於一個半文盲抄寫員的呻吟來污染紳士的視線?」

  「一個卑微的筆桿子,因為買不起一件呢絨大衣就哭天搶地、死去活來、化鬼復仇——如果這種小人物的牢騷都能煽動社會動盪,那只能說明我們的文明已經墮落到泥沼深處,離野蠻人不遠了!」

  在六月一號下午,牛津大學的基督教堂學院院長、希臘語王室教授托馬斯·蓋斯福德,就「偶然」在某處看到了《新月刊》,並「無意中」翻開了雜誌,看完了《外套》。

  這位對社會變革充滿恐懼,常將任何底層不滿視為對神聖秩序的褻瀆的高教會托利黨人氣得把《新月刊》狠狠地摔到了地上,和狄更斯一樣,也立即寫了一封信。

  但與狄更斯不同的是,這封信不是寫給作者布朗尼的,而是寫給了內政部與自己的保守派友人,要求嚴查《激進評論》的經費來源,因為他堅信這種描寫「底層公職人員生活慘狀」的文字,是法國式革命思想的借屍還魂。

  《新月刊》不僅是激進派必定會訂閱的雜誌,一些保守黨人也會訂閱這一份雜誌。

  出現在雜誌上的東西很有可能在第二天就出現在沙龍裡面,要是沒有看過雜誌,極有可能跟不上政治時尚。

  當然,也有一些極端保守黨人會偷偷訂閱這種激進派雜誌,以監視其觀點,在公開或私下對其批判,並視情況向內政部或其他當局寫信要求查處。

  就像托馬斯·蓋斯福德教授,每個月總是能夠「無意中」在書商那裡看到一些激進雜誌,偶爾就會選擇其中一些憤怒的地方寫信給內政部舉報。

  罵了一個多小時,托馬斯·蓋斯福德教授也沒有消氣,反而越琢磨就越是生氣。

  小說裡面以鬼魂去對神聖的等級秩序進行褻瀆,尤其令他憤怒。

  在晚餐時間,托馬斯·蓋斯福德教授當著幾位同道對小說的作者進行了尖酸的諷刺。

  「作者顯然是個受過一點半吊子教育卻心懷不滿的煽動家,借著這種低級故事發泄對上級的怨毒。」

  」卡基森的真正悲劇在於他妄圖購買一件他根本不配擁有的外套——這正是對階級跨越的隱喻。如果他安於上帝賜予他的地位,即便在寒風中老老實實謄抄帳冊,他也能保有宗教式的體面與謙卑。如今他卻死於貪慾,死於對超出自己身份之物的病態渴求。這不是官僚制度的錯,而是人性墮落的明證。」

  據說這位教授在大罵作者和作者筆下的主角卡基時,又忍不住把外套向地下狠狠地扔了好幾次,把伺候這位教授吃飯的僕人嚇得不輕。

  吃完飯,那位教授還不解氣,在友人的支持下,當即撰寫了一篇批判文章,準備讓全倫敦的人都看清那篇小說的可怕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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