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密爾的論文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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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現在門外的果然是布勒和房東太太。

  讓喬治有些意外的是,密爾也跟在了布勒的身後。

  看見喬治,布勒笑道:「介紹信我就不寫了,我親自給你帶來了一份活的介紹信,這份介紹信比寫在紙上的更可信。」

  他指了指自己。

  笑得有些諂媚的房東老太太連忙附和道:「您的話是可信的!威爾遜先生是一個可靠的年輕紳士!我從來沒有見過像威爾遜先生這樣禮貌,這麼酷愛看書學習的紳士。」

  「奧……布勒先生,密爾先生,我去準備一些茶,或者咖啡來?要是想喝酒的話,我的貯藏室裡面還有高質量的波特酒!」

  她應該早就見過布勒和密爾。

  布勒笑道:「您真是一位慷慨的夫人,但是我們想先聊一聊,您能給我們一些私人空間嗎?」

  「當然,當然……我去拿些煤塊上,讓壁爐燒得更加旺盛!」房東太太邁動的腿,快速向樓下跑去。

  喬治閃身讓開,邀請布勒和密爾進入了自己的屋子。

  打量了幾眼屋子,布勒說道:「前後通風,窗戶外的景色也好,這是個好地方。」

  密爾也在打量屋子。

  「就是小了一點,不好待客。」喬治把椅子搬到了自己的書桌前,給布勒和密爾準備了一個坐的地方,「希望您不要嫌棄我這地方。」

  布勒摘下帽子,看了看喬治所看的書本,對喬治說道:「這次我其實主要是陪密爾來見你。我沒有正事找你,只是來認個門,密爾才有正事。」

  喬治詫異地看向了密爾。

  即使站在喬治家裡,密爾還是滿臉的沉思模樣,似乎是在思考什麼難解的謎題,更像是古希臘雕塑。

  布勒說起他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

  把自己的帽子放到書桌上,密爾把自己拿在手上的幾頁白紙遞給了喬治,聲音低沉道:「聽了《外套》,我心中產生了很多靈感,於是準備回去寫一篇論文。我想,我已經說了這件事。」

  「我心中有很多想法,但是當我一坐到書桌前,卻不知道怎麼下筆,好像不管怎麼寫,都不能完全把我想要寫的東西表達出來。」

  「我列出了一個綱要,威爾遜,也許你能看一看這個綱要,幫我提一些意見?我現在急缺新靈感的刺激。」

  布勒在旁邊補充道:「其實這是我的建議。密爾以前可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我看過這一份綱要。以我淺薄的知識,無法給密爾建議,於是建議密爾來和威爾遜你聊一聊。」

  「這是我的榮幸!」喬治對看密爾這種哲學名人親手所寫的論文自然是極感興趣。

  1832年的密爾在看到《外套》能夠寫出什麼樣的論文?

  以邊沁的功利主義對英國的官僚制度,以及議會制度進行批判嗎?

  喬治看向了手中的白紙。

  在紙的最上面寫著這篇論文的標題——論人類精神之機械化及其在社會制度中的表徵。

  下面有一個副標題,叫做「以敘事詩《外套》為引探討文明之真義」。

  喬治更感興趣。

  他看向了正文。

  下面共分成了五章,每一章的章節下面都用看起來有些潦草的字跡寫下了章節的大概內容。

  粗粗掃了一眼正文,喬治就發現這論文的主旨和自己設想的不一樣。

  在正文的綱要裡面,從功利主義角度對官僚和制度進行批判的內容非常少,更多的反而是對功利主義的……反思?

  喬治從頭開始,認真地看起了論文綱要。

  論文第一章的章節名叫做「文本衝擊與在危機中的共鳴」。

  在這一章裡面,密爾簡單地記述了《外套》對他的衝擊,以及自己在幾年前曾經遭遇過的精神危機。

  「……卡基森對他那份抄寫工作的痴迷,以及隨後對他那件『新外套』的宗教式狂熱,不僅是貧困的產物,更是一種深層的精神病症。它揭示了一個事實:當人類的生命力被剝奪了所有的審美愉悅、智力好奇與情感聯結,它便會退縮進一種最卑微、最機械的執念之中。」

  在這一章的最後,密爾寫下了那麼一段話。

  顯然,這是密爾站在自己的角度,對卡基森那種毫無生趣的生活的反思。


  第二章的標題叫做「手段對目的之僭越:功利邏輯的陰暗面」。

  在這一章的開頭,密爾首先回顧了功利主義的主旨。

  「在邊沁先生與我父親所構築的哲學殿堂中,一切行為的價值均由其產生的痛苦與快樂的總量來衡量,政府必須以國民的最大幸福為施政的宗旨。」

  隨後他從一個方面對功利主義進行了反思。

  「……若這種幸福是建立在對人類一切其他感官與智力潛能的閹割之上,那麼這種效用原則便已走入了一條自殺式的歧途。」

  「我們在此目睹了一種極其危險的現象,我稱之為『手段對目的之奴役』。在健全的理性社會中,工作本應是維持生活的手段,而生活本身才是目的。

  但對於卡基森而言,抄寫不再是為了薪俸,而成為了他存在的唯一形式。進一步說,當那件『外套』出現在他的生命中時,這種錯位達到了怪誕的頂峰……

  ……如果人們依然像卡基森一樣,在獲得這些目標後除了隨之而來的空虛與對失去的恐懼外別無他求,那麼這種所謂的進步,終究只是在一種更高級的平庸中打轉。」

  喬治的目光重點在「手段對目的奴役」上停留了片刻。

  他心中油然產生了一種想要對密爾說些什麼的衝動,卻又忍了下去,繼續看這一份綱要。

  第三章的標題叫做「怪誕感的根源:體制之惡與人性之慣」。

  「……小說所展現的那個扭曲而怪誕的世界,尤其是那個因失去外套而導致的精神支柱崩塌,令每一個敏銳的觀察者不得不追問:這種怪誕究竟從何而來?」

  「首先,它無疑植根於一種官僚制度的僵化與冷漠。在那種制度下,人的價值被其在職位序列中的座次所剝奪。

  ……這種冷漠不僅僅是個人的道德缺陷,它是當社會將人的存在僅僅視為一種職能、一種工具時的必然產物。

  ……這種怪誕感中似乎包含著某種貫穿於人類本性的風險——即『習慣對感受力的慢性毒殺』。

  人類的天性中潛藏著一種對穩定、對重複、對簡單物質目標的病態依戀。這種傾向在任何時代都可能通過不同的形式顯現……只要我們依然傾向於逃避複雜的、需要付出巨大情感代價的內在生活,轉而向外部的、可計量的成就尋求安穩,卡基森的幽靈便永不會消散。

  ……只要社會在追求進步的同時,繼續強化那種將人『功能化』的趨勢,這種怪誕感便只會更深地潛伏在文明的皺褶里。」

  喬治一字一句地看著密爾的論文,和看書時一樣,逐漸沉浸在了其中。

  看完第三章,他默默地向下看去。

  第四章的標題叫做「救贖之路:從『思維機器』向『情感存在』的跨越」。

  在這一章裡面,密爾只簡單地寫了兩行字——

  「情感的均衡發展」與「重建情感的紐帶」。

  「情感」這個詞在這裡是大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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