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試鏡日的暴雨(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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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第三周,首爾的天空像被灰鉛塗抹過一般,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姜允晟站在BH娛樂大樓十七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醞釀著暴雨的烏雲。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上的手錶錶盤——那是父親在BJ送給他的歐米茄,深藍色的世界地圖錶盤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

  「允晟,準備好了嗎?」韓承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

  「差不多了。」姜允晟轉過身,接過文件夾。裡面是《燃燒》試鏡的最終版英文劇本節選,還有一份李滄東導演過往作品的風格分析報告——那是他拜託自己在首爾大電影理論系讀研時的導師整理的,足足二十頁。

  今天下午兩點,狎鷗亭洞一家私人會所的頂層,李滄東導演的試鏡會。

  從收到邀請到現在整整三周,姜允晟把劇本翻爛了。他飾演的角色叫本(Ben),一個從美國回到韓國的神秘青年,開著保時捷,住著江南區的高級公寓,卻自稱「沒有工作」。本說話總是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優越感,眼神卻空洞得像口枯井。

  這個角色最難的地方在於,他必須同時展現兩種截然相反的特質:表面的精緻優雅,和內核的虛無冷漠。台詞量不大,但每個停頓、每個眼神、每處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必須精準得像手術刀。

  「車已經備好了。」韓承律看了看表,「我們提前四十分鐘到,你可以再調整一下狀態。」

  姜允晟點點頭,把劇本收進黑色雙肩包。他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色棉質襯衫,卡其色休閒褲,外面搭了件深灰色的薄款風衣。沒有刻意打扮,但每一件都是精心挑選過的質地和剪裁,符合本這個角色「看似隨意實則昂貴」的穿衣風格。

  電梯下行時,韓承律最後叮囑:「我打聽過了,今天試鏡的一共六個人,除了你,還有鄭在玹、朴寶劍、史蒂文·元的替補是加拿大籍韓裔演員劉易斯·金,另外兩位是新人,但都有海外背景。」

  姜允晟默默記下這些名字。鄭在玹是偶像轉型演員,去年憑藉網劇收穫不錯口碑;朴寶劍則是童星出身,國民度高,演技紮實;劉易斯·金雖然名氣不大,但母語是英語,這是天然優勢。

  競爭比他想像的還要激烈。

  車子駛入狎鷗亭洞時,天空終於撐不住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車窗上,瞬間連成雨幕。街邊的櫻花樹在狂風暴雨中瘋狂搖擺,殘存的花瓣被打落一地,混入泥濘的積水裡。

  會所門口已經停了幾輛黑色保姆車。姜允晟戴上口罩和帽子,跟著韓承律從地下車庫的專用電梯直接上到頂層。

  試鏡等候區是一間日式風格的茶室,榻榻米地面,紙拉門,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線香氣味。已經有三位先到了——姜允晟認出靠窗坐的是鄭在玹,他正低頭看手機,眉頭微蹙;角落裡的年輕人應該是新人,坐姿僵硬,不停搓著手;還有一位背對著門口,但從身形看像是朴寶劍。

  姜允晟選了離門最遠的位置坐下,從包里拿出劇本,但沒有打開。他只是靜靜看著窗外被暴雨模糊的城市輪廓,調整呼吸。

  茶室很安靜,只有雨聲和空調低沉的運轉聲。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氣氛壓抑得像考場。

  二十分鐘後,工作人員推門進來:「姜允晟先生,請跟我來。」

  姜允晟起身,跟著工作人員穿過一條長廊。走廊兩側掛著抽象派油畫,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有節奏地迴響。他在心裡最後過了一遍那場戲——本和女主角申惠美在高級餐廳的對話。那是本第一次展現出他危險而迷人的一面,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講述著他「燒倉房」的癖好。

  試鏡室比想像中小,更像一個私人放映廳。深紅色地毯,天鵝絨座椅,正前方是一塊小型銀幕。房間裡有五個人——坐在正中沙發上的白髮老人就是李滄東導演,他穿著簡單的深藍色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旁邊是製片人、選角導演,還有兩位副導演。

  沒有攝像機,沒有打光,這意味著他們更看重演員當下的真實表現。

  「姜允晟xi,請坐。」選角導演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聲音溫和,「你可以開始了,就演本和惠美在餐廳的那場戲。我們會有人和你對詞。」

  一位年輕的女工作人員走上前,手裡拿著劇本,她將扮演申惠美。

  姜允晟點點頭,沒有立刻進入狀態。他先走到房間中央的空地,脫下風衣搭在椅背上,然後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這個動作是本的習慣,為了顯露出鎖骨的線條,也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鬆弛。


  他坐下,身體微微後仰,左手隨意搭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仿佛在敲擊一架看不見的鋼琴。

  「開始吧。」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度,帶著一種慵懶的磁性。

  女工作人員開始念惠美的台詞:「本,你到底是做什麼的?我認識你這麼久,從來沒見過你工作。」

  姜允晟——此刻已經是本——輕輕笑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近乎嘲諷的、從鼻腔里發出的輕哼。他抬起眼,看向「惠美」,眼神卻像穿透她看向更遠的地方。

  「工作?」他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嘗一個陌生詞彙的發音,「那太無聊了。我更喜歡……尋找。」

  「尋找什麼?」

  「尋找需要被燒掉的東西。」本說這話時,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眼神卻冷得像冰,「倉庫,棚屋,那些被遺忘的、毫無價值的東西。每隔兩個月左右,我就會燒掉一個。」

  他頓了頓,手指停止敲擊,轉而拿起桌上不存在的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火焰吞沒它們,那種感覺……很乾淨。就像把世界不需要的部分,輕輕擦掉。」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姜允晟保持著本的姿勢,等待惠美的下一句台詞。但他的注意力其實在李滄東導演身上——老人停下了筆,正透過鏡片仔細打量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女工作人員繼續:「你……是認真的嗎?」

  本的笑容加深了,但眼睛裡依然沒有溫度:「你說呢?」

  這場戲到這裡結束。姜允晟等了五秒,才從角色里抽離出來,重新坐直身體,恢復了平時的姿態。

  李滄東導演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你為什麼選擇這樣處理本的『笑』?」

  姜允晟思考了幾秒:「因為本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威脅。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種平淡反而更可怕,因為這意味著他根本不認為自己在做錯事。」

  導演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又問:「英文台詞部分,你有信心嗎?」

  「我準備了英文原版劇本,也請了語言老師糾正發音。」姜允晟如實回答,「但如果您需要,我現在可以用英文演一遍剛才的片段。」

  「不必了。」導演合上筆記本,「今天就到這裡,謝謝你的時間。」

  姜允晟鞠躬離開。走出試鏡室時,他的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不是緊張,而是完全投入角色後的生理反應。

  走廊里,他碰到了正要進去的朴寶劍。兩人對視一眼,互相點頭致意,沒有交談。

  回到茶室,鄭在玹已經不在了,只剩下那位新人還在等待。姜允晟收拾好東西,和韓承律一起離開。

  電梯下行時,韓承律問:「感覺怎麼樣?」

  「不知道。」姜允晟看著電梯鏡面里自己略顯蒼白的臉,「導演沒有給任何反饋。」

  「李滄東導演就是這樣,從來不露聲色。」韓承律拍拍他的肩,「別多想,至少你完整演下來了,沒有卡殼,沒有失誤。」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時,暴雨還在繼續。雨刷器以最快頻率擺動,前方視野依然模糊。

  姜允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剛才試鏡時的畫面在腦海里回放——本的每一句台詞,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太過注重「表演技巧」,而忽略了本這個角色最核心的東西。

  虛無。那種對一切都無所謂的、徹骨的虛無。

  他演出了本的優雅和危險,但那種空洞感……還不夠。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是老媽發來的消息:[試鏡結束了嗎?不管結果如何,盡力了就好。晚上記得吃飯。]

  姜允晟回覆:[剛結束,現在回去。您別擔心。]

  放下手機,他看著窗外被暴雨籠罩的首爾。街道空曠,行人匆匆,整個世界仿佛被浸泡在灰色的水裡。

  這種天氣,很適合本這樣的人存在——在所有人都急於尋找遮蔽時,他可能會站在雨里,安靜地看著一切被淋濕,被淹沒,然後輕輕說一句:

  「真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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