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紅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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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達不知道的是,眼前這個看起來只是傳話的侄子,心裡卻是想著另一件事:

  等後天,濾波器裝好了,效果出來了,舅舅也差不多把那些參數、原理、說辭都嚼爛咽熟了,自然就不會露餡了。

  就像唱戲的,台本背熟了,上了台,燈光一打,鑼鼓一響,假的也成了真的。

  察覺到了秦達的失望,陸懷遠對他點點頭:

  「老秦,李師傅既然這麼上心,咱們就別去打擾了。大事要緊,等了這麼長時間,也不在乎這兩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廠區,夕陽把廠房的紅磚牆染成橘紅色,像著了火。

  「倭國人今天提前走了,」陸懷遠說,聲音里有一絲嘲諷和惱怒:

  「說周末本來就不應該加班,他們今天能過來已經是破例。既然談不好,時間也不早了,就先回去了。」

  他轉過身,看著秦達:「這是施壓。他們算準了咱們等不起,想逼咱們就範。」

  「所以我們的時間非常緊迫,能搶一秒就是一秒。」

  秦達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又點了支煙。

  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竄起來,映亮了他疲憊的臉。

  「但他們沒想到,」陸懷遠繼續說,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咱們有自己的辦法。」

  他看向秦道,那眼神里有讚賞,也有探究:「小秦,你舅舅什麼時候能來安裝?」

  「後天,」秦道說,「後天下班時間以後。舅舅說,要選個用電負荷小的時候,好調試。」

  「對了,二叔,你得把廠里的相關數據給我一份,舅舅要根據實際數據調整元件參數。」

  秦達點頭,直接從桌上的資料抽出一份給他:「這上面都有。」

  很明顯,這是和倭國人談判時用的資料。

  陸懷遠走到秦道面前,拍了拍秦道的肩膀:「那咱們就等後天晚上。」

  那手很重,拍得秦道肩膀一沉。

  「告訴你舅舅,」陸懷遠說,聲音很鄭重,「不管成不成,紅星廠都記他這份情。」

  秦道點點頭,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這話不是說給李衛東聽的,是說給他聽的。

  陸懷遠在告訴他:我們知道你在中間使了勁,我們領情。

  秦達又從口袋拿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阿道,這個……給你舅。買材料的錢,不能讓他墊。」

  秦道沒接:「舅說了,材料錢他先墊著,成了再算,不成……就算了。」

  秦達的手僵在半空。

  過了幾秒,他把信封收回來,慢慢地重新揣進自己口袋。

  「行,」他說,聲音有點啞,「那……替我謝謝你舅。」

  秦道點點頭,他看向窗外,夕陽如火。

  遠處那排車間的窗戶反射著光,像沉默的眼睛。

  「二叔,陸叔叔,那我先回去了。晚上我還要回學校。」

  秦達「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陸懷遠對他揮揮手:「路上小心,我讓老陳送送你們。」

  「不用了陳叔,我們兩個開著拖拉機來的。」

  「拖拉機?」陸懷遠一愣,這才想起,剛過來的時候,底下確實停了一輛老舊拖拉機。

  「爸,我替你送送他們。」

  陸昭序開了口。

  陸懷遠心頭忽然冒出一個問號泡泡,張了張嘴,最後說的卻是:

  「行吧……」

  看著兄弟倆出去的背景,他再次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台拖拉機,有些詫異地問道:

  「老秦,你這侄子,會開拖拉機?」

  農村孩子,這個年紀會開拖拉機不奇怪。

  但成績好,在重點學校重點班,對工業有一定的熟悉,還能把農村技能還能點滿……

  這孩子有點不簡單啊。

  秦達悶悶的聲音傳來:「這有啥?他還能修呢。」

  「怪不得……」


  怪不得這孩子表現得遠超出自己年齡的沉穩和成熟。

  看這樣子,確實是經歷了不少事情。

  回頭看到秦達仍在低頭抽菸,心情大好的陸懷遠難得露出笑意:

  「事情有眉目了,怎麼還是這副樣子?」

  秦達抬起頭,眼神有點空,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在想,衛東他……還是老樣子啊……」

  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老樣子好。」陸懷遠說,過來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聲音很溫和,「這年頭,能不變的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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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道三人一齊下了樓。

  秦浩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了些。

  知道有辦法了,哪怕只是根稻草,也能讓人喘口氣。

  他走到那台手扶拖拉機旁,拍了拍車斗,像在拍老夥計的肩膀:

  「道哥,咱們就這麼回去了?」

  車斗已經空了,看來是他們出去的時候,秦達讓人搬走了。

  「不然呢?」秦道走到車頭,拿起那根Z型搖把,「你還想坐桑塔納?」

  秦浩嘿嘿一笑,正要說話,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兩人回頭。

  陸昭序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夕陽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秦浩愣住了,下意識看向秦道。

  秦道也愣了一下。

  他把搖把靠在拖拉機輪胎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陸同學,」他走過去,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還有事?」

  陸昭序沒立刻回答。

  她看著秦道,眼神很專注。

  那目光從他沾著油污的袖口,移到他被夕陽曬得微紅的臉頰,最後停在他眼睛上。

  這個人,就像一道極為複雜的物理題目。

  幾秒鐘的沉默。

  「秦道,」她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謝謝你。」

  秦道眨眨眼:「謝我什麼?」

  「謝謝你……」陸昭序頓了頓,似乎在挑選合適的詞,「解了那道題。還有……濾波器的事。」

  她說得很簡單,但秦道聽懂了。

  她謝的不只是物理題,是他在她父親最焦頭爛額的時候,遞過來的那根繩子。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目前看來,只有眼前的少年,願意遞出那根繩子。

  「不用謝,」秦道笑笑,「我也是為了我二叔。」

  陸昭序點點頭,沒說話。

  但她沒走,還站在那裡。

  空氣又安靜下來。

  秦浩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抓了抓頭髮,一臉「我是不是該消失」的困惑。

  秦道想了想,伸手進褲兜,在裡面掏了掏,摸出兩片東西。

  不是花生,是自家曬的紅薯干。

  他動作很自然地遞過去:「吃嗎?」

  秦浩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嘴巴張成O型,像突然被塞了個雞蛋。

  那是陸昭序——市一中年級第一,外號「陸天樞」的陸昭序。

  陸昭序也愣住了。

  她看著秦道手心裡那兩片紅薯干。

  紅薯干很醜,在昏黃的燈光下,它們泛著一種質樸的、毫無修飾的光澤。

  時間仿佛凝固了。

  秦浩屏住呼吸,腦子裡已經預演了接下來的畫面:

  陸昭序平靜地後退,然後用那種清冷的,帶著淡淡疏離的聲音說「不用了,謝謝」。

  就像她拒絕所有男生遞過來的任何東西一樣。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陸昭序伸出手。

  那手很白,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在暮色里像玉雕,最後停在秦道的手心上方。


  她的指尖在空中停頓了半秒。

  然後,她捏起了那兩片紅薯干。

  紅薯乾落在她掌心,暗紅色襯著雪白。

  秦浩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沒看錯,陸昭序真的接了!

  他想給自己兩拳,看看是不是在做夢。

  陸昭序沒看秦浩震驚的表情。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紅薯干,看了幾秒。

  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外面,有很多男生給自己送過東西。

  她從來都是直接說:「不用,謝謝。」

  現在她手裡這兩片紅薯干,和以前所有的禮物都不一樣。

  是為了救一個廠,三百個家庭,和她父親的前途。

  所以她選擇了接受。

  她抬起頭,對秦道說:

  「謝謝。」

  聲音依然很輕,但裡面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感謝。

  秦道也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她會接。

  他遞出去的時候,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甚至想好了怎麼自然地收回手,繼續再來一句:

  「不識貨,這可是真正的土貨,好吃得很。」

  但現在,她接了。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陸昭序點點頭:「再見。」

  二樓,會議室窗口。

  陸懷遠站在那裡,手裡夾著煙,但沒抽。

  他透過玻璃窗看著樓下的一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看見女兒接了那個少年遞過來的東西——雖然看不清是什麼。

  他看見女兒低頭看手裡的東西,看了好幾秒。

  他看見那個叫秦道的少年笑了……

  作為父親,他太了解女兒了。

  女兒從小就是個界限分明的人。

  她的世界被清晰地劃分為「學習」「家庭」「必要社交」幾個區域,每個區域都有嚴格的准入標準。

  而現在,她似乎允許那個叫秦道的少年,跨過了某條線。

  陸懷遠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泡泡,又冒了上來。

  他媽的!

  樓下,秦道拿起搖把,對陸昭序揮了揮手:「那……我們走了。晚自習見。」

  陸昭序點點頭:「晚上見。」

  秦道把搖把插進啟動孔,弓步沉腰,手臂肌肉繃緊。

  隨著他用力搖動,拖拉機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然後「轟」一聲發動,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秦浩跳上翻斗,對陸昭序揮揮手:「陸同學再見!」

  陸昭序對他點點頭,目光卻落在秦道身上。

  他回頭看了陸昭序一眼,忽然想起什麼,從另一個褲兜里又掏出一片紅薯干,扔給翻斗里的秦浩:

  「你的!」

  秦浩接住,嘿嘿一笑,塞進嘴裡,用力地嚼著。

  拖拉機「突突突」地駛出廠區,鐵門緩緩關上。

  陸昭序站在原地,看著拖拉機消失在道路盡頭。

  這個男生,和她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懂她解不出的物理題,也能開著拖拉機在城鄉之間穿梭。

  他能提出一個可能拯救一個廠子的辦法。

  也會從髒兮兮的褲兜里掏出自家曬的紅薯干。

  陸昭序抬起頭,看向二樓窗口——她知道父親在那裡。

  她對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向桑塔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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