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頭兒,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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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金皓從鋪蓋卷里爬出來,山風帶著夜裡的寒氣撲面而來,吹得他打了個冷顫。

  一抬頭,就見關文蜷縮在薄薄的褥子裡,像一片被麵包片夾住的培根,瘦長身子縮成一團,看起來委屈得不行。

  都是昨晚分鋪蓋卷鬧的。

  好好一套鋪蓋,褥子加被子,倆大男人擠一擠本該挺暖和。

  金皓是個糙漢子,倒是不介意,可關文那股子讀書人的清高勁兒上來了,死活不願跟他擠一個被窩。執拗地拿起褥子,把自己捲成個緊巴巴的春卷,鋪一半蓋一半,半拉身子還留在外面。

  金皓常年在外飄蕩,風餐露宿慣了,雷打不動;關文明顯遭了罪,大半夜凍得翻來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糊過去。

  金皓睡眠向來淺,六點多就醒了。他坐到快要熄滅的火堆前,添了幾根乾柴,火苗「噼啪」躥起,暖意慢慢散開。

  小A頂端探出兩根細天線,像昆蟲觸鬚般在空中轉了一圈:「主人,早上好。昨晚一切正常,半小時前磁場開始緩慢波動,預計十二小時後到達峰值。」

  十二小時……也就是今天下午六點左右。

  金皓手指一緊,手裡那根柴火「啪」地被掰斷。

  孩子已經失蹤整整三天,黃金救援的72小時即將耗盡。在這荒無人煙的礦區,每多拖一分鐘,那條小命就離死神近一步。

  沒有吃的、沒有喝的、沒有大人……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能撐多久?

  今天下午,那道粉色極光最好準時給老子出現。

  金皓拆開一包壓縮餅乾,咔嚓咔嚓嚼起來。餅乾幹得發噎,卻也聊勝於無。

  右掌心微微一癢,那縷神經纖維探出頭,像好奇的小蛇,捲起一點餅乾屑,試探地嘗了嘗,又嫌棄地放回去。

  金皓失笑:「挑食啊你?」

  他從兜里摸出幾片稍微蔫巴了點的黨參葉子——那是昨天從關文試驗田裡順手牽羊薅來的。

  遞過去:「來,吃這個。我帶的不多,省著點吃。」

  纖維立刻興奮地繃直了,捲起葉子像蠶寶寶啃桑葉般「沙沙」進食,似乎是覺得葉子不夠新鮮,稍微有點不滿,但還是難忍誘惑,埋頭苦吃。

  金皓歪頭瞧著,心裡竟生出一種老母親看孩子吃飯的錯覺,詭異地生出幾分欣慰。

  「那大傢伙很要命,你倒是挺可愛。」他低聲嘀咕,「等回去,我再去給你薅點黨參。關文那兩畝地,從今往後就是你的食堂,想吃多少吃多少……」

  話音未落,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涼嗖嗖的聲音:「吃什麼?」

  金皓一激靈,回頭——關文不知何時醒了,正站在他身後,頭髮亂成雞窩,薄薄的鏡片折射出一縷寒光,像兩把小刀。

  被抓個正著。

  纖維「嗖」地縮回掌心,金皓手忙腳亂抓起一袋壓縮餅乾,直接塞進關文嘴裡:「吃餅乾。」

  關文被噎得一愣,用力咽下,咳了兩聲,眼神卻更冷了:「金皓,我警告你,少打我黨參的主意,除非——」

  話音未落,纖維已經迫不及待鑽了出來,像條調皮的小蛇,歡快地舞到關文臉上,輕輕纏上他的鼻樑,甚至試探著往鏡框上爬。

  關文僵在原地,沒躲,也沒摘,只是低頭盯著它,呼吸都輕了。

  「除非你告訴我,」他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急切,「你到底從哪兒弄來的這東西。」

  金皓拍拍手,讓纖維乖乖回來,然後看向關文,語氣難得正經:「關文,既然你看過鎮志,那裡面……有沒有提過另一個泡桐鎮?」

  「另一個泡桐鎮?」關文驚愕。

  「對。」金皓深吸一口氣,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山脊,「它跟泡桐鎮一模一樣,但是更舊,像是上個世紀的樣子。但我確定,它絕對不是我們現在所生活的這個泡桐鎮。我因為一些意外情況,去過兩次,可我對那邊並不算熟悉。」

  「在那片空間裡,我撞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科學家,他是一隻渾身纏滿這種纖維的怪物。這玩意兒,就是從那怪物身上撕下來的。」

  關文聽得眉頭越擰越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纖維纏過的地方:「這聽起來不像鎮志,倒更像都市傳說。不過……有一點我很在意。」

  「什麼?」

  「你說那怪物,穿著白大褂的科學家。」關文眼神一凜,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我在鎮志上見過一個故事。1935年前後,有個寡婦,生了兩個兒子。她砸鍋賣鐵,只夠給大兒子娶媳婦。為了讓小兒子也有家,她把自己賣了。」


  「賣?」金皓挑眉,聲音涼了半度,「賣給誰?」

  「賣給了一個瘋狂的科學家。」關文抬眼,直視他,「鎮志上說的是:那科學家從海外回來,帶著一船的古怪儀器,在礦區深處建了實驗室。」

  關文抬眼,目光冷得讓金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鎮志上最後一句話是,『從此,實驗室里常有慘叫,而那寡婦,再未現於人間。』」

  故事講完,空氣仿佛凝固了。

  金皓沒說話,瘋狂地回憶起在實驗室里見到的人。有下五子棋的瘋子,有爭論是青蛙還是蛤蟆的傻子,還有瘋狂跳舞的胖女人,他們在最後都被串上那棵巨大的樹上……有沒有那個寡婦?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時間無聲流逝,轉眼已到正午。

  烈日炙烤著礦山,岩石燙得像烙鐵,空氣里滿是乾燥的塵土味,嗆得人喉嚨發澀。

  兩人又啃了點壓縮餅乾,就著礦泉水硬咽下去,找了個背風的岩角歇息。關文昨晚凍得沒睡好,靠著岩壁很快就打起小盹。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夕陽斜掛在礦山脊樑上,天邊染了一層薄薄的橘紅。

  關文揉了揉酸澀的眼眶,一回頭,心頭猛地一震——金皓正死死盯著天空,整個人保持著一種極其僵硬的蹲姿,眼睛一眨不眨,瞳孔深得像兩個能吞噬光的黑洞。

  「快了嗎?」關文低聲問。

  金皓沒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快了,我似乎能感覺得到。」

  他手心的纖維,正在皮膚下狂蛇亂舞。

  就在這一瞬,空氣像被無形的手猛地擰了一下。眼前景物忽然扭曲、折射,像是夏日柏油路上的熱浪,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粘稠感。

  小A的警報驟然刺耳響起:「警告!警告!檢測到超強磁場波動!」

  話音未落,原本昏黃的天空被一層粘稠的粉色光芒覆蓋,像鮮血滴進清水,迅速暈開。瑰麗、詭異、整片天幕在眨眼間徹底淪陷於這不祥的極光之下。山風驟停,連蟲鳴都消失了,只剩死一般的寂靜。

  「來了!」

  金皓猛地彈起,由於動作太快,膝蓋關節發出清晰的爆鳴。他一把抓起裝著兩把鐵鍬的小A,回頭沖關文吼:「關文!記住,進去以後一切聽我的!」

  關文迅速將獵弩箱背到身後,兩人順著洞壁往下躍。

  洞口三米多高,金皓動作敏捷如豹,兩步助跑,輕身一躍落地,碎石被踩得嘩嘩作響,塵土飛揚。

  關文緊隨其後,將獵弩箱死死背在身後,借力滑下,落地時膝蓋被震得生疼。

  兩人站定在洞口,那股腐朽、陰冷的風迎面吹來,像是大地的呼吸。

  金皓冷哼一聲:「小A,亮燈!」

  「全功率照明模式啟動。」

  小A桶身兩側亮起兩盞刺目大燈,桶底同時伸出八條機械腿,像一隻靈敏的金屬蜘蛛,穩穩在前方探路。強光如晝,瞬間撕開洞內的黑暗,照亮廢棄的運礦鐵軌。

  鐵軌旁散落著廢棄的挖礦工具——生鏽的鎬頭、斷裂的礦燈、散落的鐵桶,在白光下投下猙獰的影子。

  兩人沿軌深入。

  礦洞裡的空氣悶熱潮濕,帶著陳年的霉味和塵土腥氣。沒走幾步,兩人身上就起了一層粘稠的汗,衣服貼在皮膚上難受得緊。

  金皓走在前,小聲叮囑:「小心點,那傢伙會藏在岩石里。看見任何鼓包,別猶豫,直接射。」

  「我知道。」關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手始終扣在胸前的開關上,眼神冷冽。機腔里的箭矢蓄勢待發,一旦觸發,管它銅牆鐵壁,都會被射成刺蝟。

  突然,一陣淡淡的涼風吹來,夾雜著細微的灰塵味,悶熱猛地消散,仿佛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從兩人身邊掠過,帶起一絲雞皮疙瘩。

  「滴答,滴答,滴答……」

  前方,一灘泛著幽藍冷光的水窪悄然出現在光束盡頭,水面平靜得詭異,像一面鏡子,映出兩人模糊的倒影。

  金皓腳步一頓,喉結滾動,低聲道:「我們……進來了。」

  「你說的那個泡桐鎮嗎?」關文有點費解。

  金皓點了點頭,

  恰在此刻,悠長的礦道忽然活了過來,像一條巨蟒的腸道在劇烈蠕動。岩壁表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擠壓聲,碎石層層剝落,灰塵撲簌簌揚起,空氣里瞬間充滿了嗆人的岩粉。


  金皓瞳孔驟縮,立刻反應過來:「礦道在變窄!」

  這個礦癤子變聰明了。它知道正面干不過這兩個闖入者,竟轉而操控整個岩層,像一口慢慢收緊的石棺,要把他們活活擠成肉餅。

  原本兩米多寬的通道,眼看著兩側岩壁向內合攏,凸起的石棱擦著肩頭刮過,火花四濺。頭頂的橫樑也在緩緩下沉,不斷有碎石砸落,砸在小A的金屬桶上「鐺鐺」直響。

  空氣急劇壓縮,壓得人胸口發悶,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回音。

  關文後背緊貼岩壁:「它在操控岩層……想把我們堵死。」

  金皓沉聲道:「小A,掃描礦洞!熱成像、超聲波、極光雷達,全開!把那王八蛋揪出來!」

  「遵命!」

  小A的機械腿牢牢扣住地面,桶身燈光狂閃,各種波段的光束在岩壁上來回掃射。三維影像迅速在兩人眼前生成——岩層結構、溫度分布、密度變化,一應俱全。

  可影像上,除了緩慢擠壓的岩壁,什麼異常都沒有。沒有熱源,沒有空腔,沒有任何藏匿的生物跡象。

  「掃描完成!未檢測到異常生命體。岩層密度均勻上升,無外來物質介入。」

  失策了,這礦癤子早已和岩石融為一體,表面覆蓋厚厚的礦層,早就不算「人」的範疇,小A的掃描根本捕捉不到。

  就在這時,空氣中驟然響起「咻咻」的破空聲。

  關文已扣動獵弩,幾支合金箭呈扇形齊射,釘進兩側岩壁,箭尾嗡嗡顫動。

  關文掃過箭矢插入的方向:「沒有,什麼都沒有。」

  「省著點你的箭。」金皓聲音低啞,目光在岩壁上死死搜索,「它能在岩層里自由移動,我們必須把它找出來。」

  但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原本兩米寬的礦道此時直徑已經不足一米,金皓和關文背對背,用肉眼搜尋。

  礦道兩側的岩石表面,布滿大大小小的鼓包——拳頭大的、磨盤大的,像惡性腫瘤在皮下瘋長。這些礦石的體積一點點變大,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聲,仿佛有活物在裡面掙扎著要破殼而出。

  金皓猛地意識到關鍵:「礦石並沒有變多,只是石頭在膨脹!」

  必須立刻找出礦癤子的本體,否則他們全都要被活活擠成肉餅!

  可現在到處是膨脹的岩石,本體藏在哪一塊下面?金皓目光死死掃過岩壁,呼吸越來越急。突然,他的視線落在了自己右手上——纖維!這東西只對活物感興趣,又是從這鬼地方來的,說不定能嗅到同類的氣息!

  想到這裡,金皓深吸一口氣,右手猛地張開,掌心皮肉鼓動,幾縷白色神經纖維如爬山虎般絲絲縷縷延伸而出,在悶熱的空氣中輕輕搖曳,像一叢饑渴的觸鬚,迅速貼上岩壁,沿著鼓包的縫隙遊走探尋。

  「好纖維,」金皓低聲喃喃,聲音帶著急切,「幫我找找那東西的本體……回頭我把關文田裡所有的葉子都給你吃!」

  纖維仿佛聽懂了主人的命令,探出一條細小的尖端,像好奇的小蛇,在岩壁上穿梭爬行。它時而纏繞鼓包,時而鑽進裂縫,動作靈敏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生命力。

  可空間越來越小,礦道已縮至不足半米,兩人只能一前一後側身挪動,肩頭和胸背緊貼冰冷的石面,碎石不斷砸落,砸得人抬不起頭。

  關文在前,腳步踉蹌,回頭瞥見金皓還慢悠悠地跟著,纖維在頭頂亂舞,頓時急了,大喊道:「金皓!你快點!這礦道就要塌了,再不走我們全埋這兒!」

  「快不了!」金皓咬牙回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你自己先走!別管我!」

  他一邊說,一邊強迫纖維繼續向上延伸。纖維已拉到極致,像一根繃緊的弓弦,在頭頂的岩層間艱難爬行。

  金皓額頭青筋暴起,冷汗順著下巴滴落——每延伸一寸,都像有人在活活抽他的筋骨,經絡火燒般劇痛,撕扯著他的血肉。他幾乎要吼出聲,卻死死咬住牙關,不敢分心。

  就在這時,纖維突然停住,不再前進。它纏上頭頂一塊不起眼的灰色岩石,尖端輕輕顫動,像在興奮地示意。

  「是這兒?!」

  金皓眼神一凜,狂喜湧上心頭。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鈦合金鐵鍬,雙手緊握,掄圓胳膊,借著狹窄空間的最後一絲餘地,猛地朝頭頂那塊岩石扎去!

  「鐺——!」

  鐵鍬尖端狠狠刺入,火星四濺,碎屑炸開。

  關文聽到身後動靜,扭過頭,看到金皓的動作,立刻反應過來。他迅速側身,鏡片後的眼睛閃過冷光,一手護住小A,一手扣動獵弩開關。

  「讓開!」

  話音剛落,一支合金箭呈扇形齊射而出,帶著尖銳嘯聲,猛地扎進那塊岩石,箭身齊根沒入,岩石表面瞬間布滿裂紋。

  一瞬間,縮緊到極限的通道驟然停滯,頭頂的石樑僵在半空,不再下沉。膨脹的鼓包像泄了氣的皮球,紛紛龜裂崩落。

  塵埃如霧般爆開,碎石散落一地,一個熟悉的影子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金皓喘著粗氣,眼裡卻壓抑不住的興奮:「頭兒,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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