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等待極光
帶好裝備，金皓騎著從黃毛手裡買來的摩托車，載著關文一塊兒出發了。
這車本就不大，兩個成年男人擠在一起顯得極其侷促。尤其是車屁股後面還橫七豎八地放著許多雜物。
金皓將小A和兩把鐵鍬掛在車頭，隨著車身在顛簸的路面上起伏，鐵鍬與桶壁碰撞出刺耳的「哐當」聲，在這寂靜的黃昏里，金皓和關文像是一對走投無路、進山務工的苦力。
路過一間超市時，他讓關文下車，進去買了些麵包、礦泉水和幾包壓縮餅乾，又塞了幾瓶功能飲料。兩人重新上車，一路駛離鎮中心，向遠處層層疊疊的礦山而去。
泡桐鎮並不大，像被山體環抱的一枚枯葉，藏在連綿的礦坑之間。
從高空俯瞰，鎮子只有兩條主幹道，交叉而成，形狀恰似一個歪斜的阿拉伯數字「8」，也像一個無窮符號——∞。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越陡，碎石不時從坡頂滾落，砸在路面上發出悶響。
這片山體當年被瘋狂開採，像被白蟻啃噬過的朽木，布滿密密麻麻的洞眼。
經過十幾年封山育林，荒坡上終於長出了綠油油的植被，卻掩不住底下那千瘡百孔的瘡痍。
金皓望著飛逝的風景，隨口問道：「關大才子，這鎮上的礦，到底哪一年徹底採光的？」
「那要看你問的是哪種礦了。」關文抓緊了金皓的衣服，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如果你問的是鏑礦，那大概是2020年前後才被開發乾淨。」
鏑礦，是羅文森說過的那種具有超強磁場的礦。
金皓手指在把手上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又裝作漫不經心地追問：「哦？那還有第二種？」
「你聽過『萬金脂』嗎？」
萬金脂？
好熟悉的名字——上次在爛眼兒洞，礦癤子就咬牙切齒地罵過——萬象國際的人逼他們沒日沒夜地挖這玩意兒！
金皓心跳快了一拍，穩住油門，笑著打哈哈：「啥？萬金脂？聽起來像豬身上最肥的那塊肉？」
關文沒搭理他的冷笑話，自顧自繼續道：「鏑礦本身就稀罕，超強磁場，全球都沒幾處能出產。泡桐鎮偏偏坐擁一整座鏑礦礦山，卻因為消息閉塞，無人知曉，幾百年來一直把它當作普通石頭。直到1930年，一支海外科研隊來了，才真正挖出鏑礦的價值。」
「可外面的人卻鮮少知道，他們的目標，從來都不只是鏑。他們來後沒多久，就從鏑礦里分離出一種變異物質——代號X-7348。它整體呈金黃色，能像油脂一樣流動，價格又比黃金昂貴得多。當地人叫它『萬金脂』。一萬斤鏑礦，才能提煉十克萬金脂，珍貴程度，可想而知。」
金皓喉嚨發乾，表面卻「嘖」了一聲：「聽著就跟神話似的。」
「神話很快就變現了。」關文的聲音低下去，「那支科研小隊投入了大量財力物力，在鎮上建廠，名字就叫萬象工廠，雇本地人當礦工，瘋狂開採。」
「可不知道為什麼，到了1940年前後，萬金脂像憑空蒸發了一樣，產量驟減了95%。萬象不死心，硬是讓人繼續挖底層鏑礦，可投入產出比嚴重失衡，直到2020年前後，連鏑礦都見底了，他們才徹底撤走。」
原來如此，怪不得上次在礦洞裡那人沒拿到光頭的萬金脂，心疼地直跺腳。
金皓臉色沉了下來，風灌進領口，涼得刺骨。
關文一口氣說了很多，聲音有些沙啞：「泡桐鎮就是一座長在礦山上的小鎮。這裡的人靠山吃山，鏑礦沒了以後，礦工也失業了。很多人挖了一輩子，臨了什麼都沒剩下。」
「誰說沒剩下？」金皓嗤笑一聲，語氣卻冷得像刀，「一身塵肺病，夠他們記一輩子了。下過礦的，十有八九都落了這病。老金走的時候，那肺葉子響得像風箱，憋得臉紫青。」
塵肺病是泡桐鎮的「鎮病」，幾乎家家都躲不過。
因為長期吸入粉塵，肺部纖維化，像被慢慢灌進水泥。咳嗽、胸痛、喘不過氣，一旦確診，就等於提前判了死緩。金建國從確診到咽氣，前後不過三年，臨走那一年，連說話都得停頓好幾回，才能喘勻氣。
一路風馳電掣，摩托車停在了一塊巨大的岩石前，沒路了。
兩人下車，金皓像上次一樣，把車推進草叢深處藏好，然後拍拍油箱，低聲囑咐：「媳婦兒，乖乖在這兒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關文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金皓，你管著摩托叫媳婦？」
「那當然。」金皓背起鐵桶，理直氣壯地回頭，「它聽話、抗造、從不嫌我窮，只要給口油就能跟著我浪跡天涯——去哪兒找這麼好的媳婦？」
關文搖了搖頭，對他這種「金式邏輯」早已免疫。
兩人分擔了沉重的裝備，徒步向山脊線攀爬。
二人一路走一路聊，夜幕降臨時，他們終於到達目的地——「爛眼兒洞」。
「亮燈。」金皓拍了拍小A。
兩道筆直的白光瞬間撕裂了黑暗，洞口那些風化的岩石在強光下顯得猙獰可怖。
「對礦洞進行全面檢測。」
「遵命！」
小A立刻啟動程序，紅外熱成像、超聲波回聲、高精度極光雷達一一開啟，洞內場景迅速生成三維影像，清晰呈現在兩人眼前。
金皓繼續下令：「與第一次檢測數據對比。」
畫面切換，左右並排兩幅影像：左邊是上次的數據，右邊是現在。
「對比完畢，主人，兩次數據一致，地理環境重合率為100%。」
「有沒有監測到生物？」
「沒有。」
上一次金皓從洞內出來的時候，也讓小A進行了一次檢測，顯示礦洞只有五百六十七米，現在也一樣。
而根據金皓上次在裡面跑路的體感，那條礦洞至少有五公里，這說明，現在還不是去往另一個世界的時候。
金皓抬頭望天，漆黑一片，只有幾顆冷星閃爍。
他忽然卸下背包，拍拍關文的肩膀：「行了，先鋪鋪蓋，準備睡覺。」
「啊？」關文一臉懵，「我們不抓緊時間找人嗎？」
「急什麼。」金皓找了塊平整大石，把從關文那兒「借」來的鋪蓋卷攤開，「時間沒到，找不到的。好好睡一覺吧，保存體力。」
「什麼時候才算到？」關文把裝備放下，忍不住問。
「等你看見極光。」
「極光？」關文挑了挑眉，「在這緯度看極光？你確定不是產生的幻覺？」
金皓知道光說沒用，拍了拍小A的桶身：「給他看看那幾段錄像。」
投影亮起，三段粉色極光的畫面依次浮現。
金皓坐在一旁，開始復盤：「到目前為止，我一共見到過三次粉色的極光。」
「第一次，5月14日，我剛回鎮上，進洞找我妹，然後……撞見了礦癤子。」
「第二次是5月17日，我被劉大春那孫子偷襲，打暈後丟進了『死人屋』里，醒來後進入了某個很像泡桐鎮但絕不是泡桐鎮的地方。」
「第三次是5月22日，也就是兩天前，我在李青依的按摩店裡，看到了粉色的極光。而這個世界，就是小智消失的時間。」
三次里，兩次直接把他拽進異空間，所以小智十有八九也去到了異世界。
另一邊，小A已經播放完錄像，關文的臉幾乎都要貼到投影上，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從物理學上講，高強度的磁場扭曲確實會引起大氣的電離反應。你看到的不是極光，更像是空間被強行撕裂時產生的『電磁扭曲』。如果那種粉色不出現，就說明這裡的電磁能量還沒積攢到足以去往異世界的地步。」
「所以咱們現在就像倆傻子守著空蕩蕩的火車站，等車來。」金皓忍不住豎起大拇指，「還是你牛，關大才子，一句話就把超自然事件解釋成科學。」
「科學只能解釋一部分。」關文搖頭，目光轉向他，「你剛才提的礦癤子……到底怎麼回事？」
金皓深吸一口氣，把那場活人獻祭的「親身經歷」原原本本講了出來——幻境、血祭、老礦工的慘叫，一點沒藏。
關文聽得眉頭緊皺：「……難道那個老藥罐子講的瘋話，是真的？」
「什麼老藥罐子？」
「幾年前，診所里來過一個九十多歲的退休礦工。他一閉眼就做噩夢，說夢見自己在暗無天日的礦井裡被『山神』盯著。」
關文低聲回憶，「那老頭運氣好，六十年前就洗手不幹了，所以沒得塵肺病。但他晚年神情恍惚，總說山裡有礦癤子，還念叨著以前挖礦的人為了求個平安，會把『活物』填進礦眼兒里餵山神，說那是為了平息山裡的惡氣。」
「不光是挖礦會獻祭活人。」金皓回憶起了幻境裡見到的種種，「以前修路、架橋，都有活人獻祭的傳統。不管是哪種，都有夠噁心的。」
二人說話間，一個簡陋的營地也被搭好，好在這裡的植被恢復了一點，枯枝落葉到處都是，柴火不缺。
火堆升起後，兩人對坐，默默地啃著今天下午剛買的壓縮餅乾。
壓縮餅乾又干又燥，關文被噎得直皺眉，猛灌水，抬眼一看，只見金皓面無表情地幹完了一整包，甚至連渣都倒進了嘴裡。
吃飽喝足，金皓讓小A進入「警戒模式」——方圓五百米有風吹草動，立刻報警。
金皓鑽進了被窩裡，準備睡覺。但他的腦子卻像是失控的汽車，根本停不下來。
他一遍遍回味著關文今天說過的話：鏑礦、萬金脂、萬象國際……再結合上次羅文森說過的「候鳥計劃」和時間穿越。
這些碎片像珍珠，快被串成一條線了。可越靠近真相，他心裡越發毛，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看卻是泡得腫脹的水鬼手。
他打了個冷戰，徹底睡不著，爬起來想去放水。一拉被子，卻見關文坐在火堆前，火光映得他臉忽明忽暗。
「你也睡不著？」金皓走過去。
「嗯。」
金皓放完水，也沒了睡意，一屁股坐到他旁邊。
半夜兩點，風大得呼嘯，刮過無數礦洞，發出嗚嗚的怪聲，像女人在井底哭號，陰森森地鑽進耳朵。
金皓撿了塊石頭，朝不遠處的洞口砸去。沒砸中，石頭滾落岩壁。
「噠、噠……咚。」
「……這個鬼地方。」金皓低聲罵了一句，突然湧起了傾訴的欲望，「你知道這個鬼地方發生過什麼嗎？」
不等關文回答，他又自顧自說了起來：「在金野十三歲那年，被班上幾個小畜生拖到了這兒，就丟進了這個洞裡。我找到她的時候，天比現在還黑，她沒哭，也沒喊，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蜷縮在裡面，像個死掉的蟬蛹。」
他頓了頓，又自嘲一笑：「那天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她拽上來。她渾身都是傷，有石頭磕的，也有他們打的。那天我就想，我不能再讓我妹受到任何人的欺負。」
「所以，你就直接留了一級，申請降級到了我們班。」關文接過話頭。
這在當年也算是個新聞，十六歲的金皓降級去讀初三，居然和十三歲的金野成了同班同學。因為金野自小學神附體，所以跳了兩極，才十三歲就念了初三，是班上、乃至整個年級最小的學生。
年紀小，又過於優異，再加上「血脈buff」，免不了被人針對。
「我那時候成績雖然爛，但拳頭還算硬。」金皓看向關文，語氣里透著股狠勁，「當時我就坐在她後桌，誰要是敢多看她一眼，或者是在背後嘀咕她一句，我就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現世報』。」
「那一年的架，你是一個人打完的。」關文回想起往事，感嘆道，「我當時還納悶，你這個哥怎麼跟個瘋狗似的。」
「瘋狗好啊，瘋狗能護主。」金皓往火堆裡面加了一根柴，「我那時候以為，只要我守在她身後，就沒人能把她從我身邊搶走。可誰能想到，那群小混混我打得過，可萬象國際……我連門在哪兒都找不到。」
關文沉默片刻，把一根柴扔進火里：「你覺得她失蹤跟萬象國際關係很大？」
「嗯。這些天，我覺得這種可能性越來越大。不只是她，我有種預感，鎮上的人會有越來越多萬象國際的犧牲品。」
「金野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但願如此，不過話說，你怎麼這麼了解鏑礦的事情？」
「用這裡，和這裡。」關文指指自己的眼睛和腦子，「我看過鎮志，上面什麼都有。」
火光跳動，映亮兩人側臉。
「如果極光一直不出現，我們很可能錯過這個孩子的黃金救援期。」關文臉上浮現出擔憂的神色。
金皓點了點頭，「不過目前看來，極光出現很頻繁，等待，是我們唯一的辦法。」
柴火噼啪，夜風呼號，礦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也在靜靜等待著什麼。
這車本就不大，兩個成年男人擠在一起顯得極其侷促。尤其是車屁股後面還橫七豎八地放著許多雜物。
金皓將小A和兩把鐵鍬掛在車頭，隨著車身在顛簸的路面上起伏，鐵鍬與桶壁碰撞出刺耳的「哐當」聲，在這寂靜的黃昏里，金皓和關文像是一對走投無路、進山務工的苦力。
路過一間超市時，他讓關文下車，進去買了些麵包、礦泉水和幾包壓縮餅乾，又塞了幾瓶功能飲料。兩人重新上車，一路駛離鎮中心，向遠處層層疊疊的礦山而去。
泡桐鎮並不大，像被山體環抱的一枚枯葉，藏在連綿的礦坑之間。
從高空俯瞰，鎮子只有兩條主幹道，交叉而成，形狀恰似一個歪斜的阿拉伯數字「8」，也像一個無窮符號——∞。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越陡，碎石不時從坡頂滾落，砸在路面上發出悶響。
這片山體當年被瘋狂開採，像被白蟻啃噬過的朽木，布滿密密麻麻的洞眼。
經過十幾年封山育林，荒坡上終於長出了綠油油的植被，卻掩不住底下那千瘡百孔的瘡痍。
金皓望著飛逝的風景，隨口問道：「關大才子，這鎮上的礦，到底哪一年徹底採光的？」
「那要看你問的是哪種礦了。」關文抓緊了金皓的衣服，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如果你問的是鏑礦，那大概是2020年前後才被開發乾淨。」
鏑礦，是羅文森說過的那種具有超強磁場的礦。
金皓手指在把手上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又裝作漫不經心地追問：「哦？那還有第二種？」
「你聽過『萬金脂』嗎？」
萬金脂？
好熟悉的名字——上次在爛眼兒洞，礦癤子就咬牙切齒地罵過——萬象國際的人逼他們沒日沒夜地挖這玩意兒！
金皓心跳快了一拍，穩住油門，笑著打哈哈：「啥？萬金脂？聽起來像豬身上最肥的那塊肉？」
關文沒搭理他的冷笑話，自顧自繼續道：「鏑礦本身就稀罕，超強磁場，全球都沒幾處能出產。泡桐鎮偏偏坐擁一整座鏑礦礦山，卻因為消息閉塞，無人知曉，幾百年來一直把它當作普通石頭。直到1930年，一支海外科研隊來了，才真正挖出鏑礦的價值。」
「可外面的人卻鮮少知道，他們的目標，從來都不只是鏑。他們來後沒多久，就從鏑礦里分離出一種變異物質——代號X-7348。它整體呈金黃色，能像油脂一樣流動，價格又比黃金昂貴得多。當地人叫它『萬金脂』。一萬斤鏑礦，才能提煉十克萬金脂，珍貴程度，可想而知。」
金皓喉嚨發乾，表面卻「嘖」了一聲：「聽著就跟神話似的。」
「神話很快就變現了。」關文的聲音低下去，「那支科研小隊投入了大量財力物力，在鎮上建廠，名字就叫萬象工廠，雇本地人當礦工，瘋狂開採。」
「可不知道為什麼，到了1940年前後，萬金脂像憑空蒸發了一樣，產量驟減了95%。萬象不死心，硬是讓人繼續挖底層鏑礦，可投入產出比嚴重失衡，直到2020年前後，連鏑礦都見底了，他們才徹底撤走。」
原來如此，怪不得上次在礦洞裡那人沒拿到光頭的萬金脂，心疼地直跺腳。
金皓臉色沉了下來，風灌進領口，涼得刺骨。
關文一口氣說了很多，聲音有些沙啞：「泡桐鎮就是一座長在礦山上的小鎮。這裡的人靠山吃山，鏑礦沒了以後，礦工也失業了。很多人挖了一輩子，臨了什麼都沒剩下。」
「誰說沒剩下？」金皓嗤笑一聲，語氣卻冷得像刀，「一身塵肺病，夠他們記一輩子了。下過礦的，十有八九都落了這病。老金走的時候，那肺葉子響得像風箱，憋得臉紫青。」
塵肺病是泡桐鎮的「鎮病」，幾乎家家都躲不過。
因為長期吸入粉塵，肺部纖維化，像被慢慢灌進水泥。咳嗽、胸痛、喘不過氣，一旦確診，就等於提前判了死緩。金建國從確診到咽氣，前後不過三年，臨走那一年，連說話都得停頓好幾回，才能喘勻氣。
一路風馳電掣，摩托車停在了一塊巨大的岩石前，沒路了。
兩人下車，金皓像上次一樣，把車推進草叢深處藏好，然後拍拍油箱，低聲囑咐：「媳婦兒，乖乖在這兒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關文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金皓，你管著摩托叫媳婦？」
「那當然。」金皓背起鐵桶，理直氣壯地回頭，「它聽話、抗造、從不嫌我窮，只要給口油就能跟著我浪跡天涯——去哪兒找這麼好的媳婦？」
關文搖了搖頭，對他這種「金式邏輯」早已免疫。
兩人分擔了沉重的裝備，徒步向山脊線攀爬。
二人一路走一路聊，夜幕降臨時，他們終於到達目的地——「爛眼兒洞」。
「亮燈。」金皓拍了拍小A。
兩道筆直的白光瞬間撕裂了黑暗，洞口那些風化的岩石在強光下顯得猙獰可怖。
「對礦洞進行全面檢測。」
「遵命！」
小A立刻啟動程序，紅外熱成像、超聲波回聲、高精度極光雷達一一開啟，洞內場景迅速生成三維影像，清晰呈現在兩人眼前。
金皓繼續下令：「與第一次檢測數據對比。」
畫面切換，左右並排兩幅影像：左邊是上次的數據，右邊是現在。
「對比完畢，主人，兩次數據一致，地理環境重合率為100%。」
「有沒有監測到生物？」
「沒有。」
上一次金皓從洞內出來的時候，也讓小A進行了一次檢測，顯示礦洞只有五百六十七米，現在也一樣。
而根據金皓上次在裡面跑路的體感，那條礦洞至少有五公里，這說明，現在還不是去往另一個世界的時候。
金皓抬頭望天，漆黑一片，只有幾顆冷星閃爍。
他忽然卸下背包，拍拍關文的肩膀：「行了，先鋪鋪蓋，準備睡覺。」
「啊？」關文一臉懵，「我們不抓緊時間找人嗎？」
「急什麼。」金皓找了塊平整大石，把從關文那兒「借」來的鋪蓋卷攤開，「時間沒到，找不到的。好好睡一覺吧，保存體力。」
「什麼時候才算到？」關文把裝備放下，忍不住問。
「等你看見極光。」
「極光？」關文挑了挑眉，「在這緯度看極光？你確定不是產生的幻覺？」
金皓知道光說沒用，拍了拍小A的桶身：「給他看看那幾段錄像。」
投影亮起，三段粉色極光的畫面依次浮現。
金皓坐在一旁，開始復盤：「到目前為止，我一共見到過三次粉色的極光。」
「第一次，5月14日，我剛回鎮上，進洞找我妹，然後……撞見了礦癤子。」
「第二次是5月17日，我被劉大春那孫子偷襲，打暈後丟進了『死人屋』里，醒來後進入了某個很像泡桐鎮但絕不是泡桐鎮的地方。」
「第三次是5月22日，也就是兩天前，我在李青依的按摩店裡，看到了粉色的極光。而這個世界，就是小智消失的時間。」
三次里，兩次直接把他拽進異空間，所以小智十有八九也去到了異世界。
另一邊，小A已經播放完錄像，關文的臉幾乎都要貼到投影上，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從物理學上講，高強度的磁場扭曲確實會引起大氣的電離反應。你看到的不是極光，更像是空間被強行撕裂時產生的『電磁扭曲』。如果那種粉色不出現，就說明這裡的電磁能量還沒積攢到足以去往異世界的地步。」
「所以咱們現在就像倆傻子守著空蕩蕩的火車站，等車來。」金皓忍不住豎起大拇指，「還是你牛，關大才子，一句話就把超自然事件解釋成科學。」
「科學只能解釋一部分。」關文搖頭，目光轉向他，「你剛才提的礦癤子……到底怎麼回事？」
金皓深吸一口氣，把那場活人獻祭的「親身經歷」原原本本講了出來——幻境、血祭、老礦工的慘叫，一點沒藏。
關文聽得眉頭緊皺：「……難道那個老藥罐子講的瘋話，是真的？」
「什麼老藥罐子？」
「幾年前，診所里來過一個九十多歲的退休礦工。他一閉眼就做噩夢，說夢見自己在暗無天日的礦井裡被『山神』盯著。」
關文低聲回憶，「那老頭運氣好，六十年前就洗手不幹了，所以沒得塵肺病。但他晚年神情恍惚，總說山裡有礦癤子，還念叨著以前挖礦的人為了求個平安，會把『活物』填進礦眼兒里餵山神，說那是為了平息山裡的惡氣。」
「不光是挖礦會獻祭活人。」金皓回憶起了幻境裡見到的種種，「以前修路、架橋，都有活人獻祭的傳統。不管是哪種，都有夠噁心的。」
二人說話間，一個簡陋的營地也被搭好，好在這裡的植被恢復了一點，枯枝落葉到處都是，柴火不缺。
火堆升起後，兩人對坐，默默地啃著今天下午剛買的壓縮餅乾。
壓縮餅乾又干又燥，關文被噎得直皺眉，猛灌水，抬眼一看，只見金皓面無表情地幹完了一整包，甚至連渣都倒進了嘴裡。
吃飽喝足，金皓讓小A進入「警戒模式」——方圓五百米有風吹草動，立刻報警。
金皓鑽進了被窩裡，準備睡覺。但他的腦子卻像是失控的汽車，根本停不下來。
他一遍遍回味著關文今天說過的話：鏑礦、萬金脂、萬象國際……再結合上次羅文森說過的「候鳥計劃」和時間穿越。
這些碎片像珍珠，快被串成一條線了。可越靠近真相，他心裡越發毛，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看卻是泡得腫脹的水鬼手。
他打了個冷戰，徹底睡不著，爬起來想去放水。一拉被子，卻見關文坐在火堆前，火光映得他臉忽明忽暗。
「你也睡不著？」金皓走過去。
「嗯。」
金皓放完水，也沒了睡意，一屁股坐到他旁邊。
半夜兩點，風大得呼嘯，刮過無數礦洞，發出嗚嗚的怪聲，像女人在井底哭號，陰森森地鑽進耳朵。
金皓撿了塊石頭，朝不遠處的洞口砸去。沒砸中，石頭滾落岩壁。
「噠、噠……咚。」
「……這個鬼地方。」金皓低聲罵了一句，突然湧起了傾訴的欲望，「你知道這個鬼地方發生過什麼嗎？」
不等關文回答，他又自顧自說了起來：「在金野十三歲那年，被班上幾個小畜生拖到了這兒，就丟進了這個洞裡。我找到她的時候，天比現在還黑，她沒哭，也沒喊，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蜷縮在裡面，像個死掉的蟬蛹。」
他頓了頓，又自嘲一笑：「那天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她拽上來。她渾身都是傷，有石頭磕的，也有他們打的。那天我就想，我不能再讓我妹受到任何人的欺負。」
「所以，你就直接留了一級，申請降級到了我們班。」關文接過話頭。
這在當年也算是個新聞，十六歲的金皓降級去讀初三，居然和十三歲的金野成了同班同學。因為金野自小學神附體，所以跳了兩極，才十三歲就念了初三，是班上、乃至整個年級最小的學生。
年紀小，又過於優異，再加上「血脈buff」，免不了被人針對。
「我那時候成績雖然爛，但拳頭還算硬。」金皓看向關文，語氣里透著股狠勁，「當時我就坐在她後桌，誰要是敢多看她一眼，或者是在背後嘀咕她一句，我就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現世報』。」
「那一年的架，你是一個人打完的。」關文回想起往事，感嘆道，「我當時還納悶，你這個哥怎麼跟個瘋狗似的。」
「瘋狗好啊，瘋狗能護主。」金皓往火堆裡面加了一根柴，「我那時候以為，只要我守在她身後，就沒人能把她從我身邊搶走。可誰能想到，那群小混混我打得過，可萬象國際……我連門在哪兒都找不到。」
關文沉默片刻，把一根柴扔進火里：「你覺得她失蹤跟萬象國際關係很大？」
「嗯。這些天，我覺得這種可能性越來越大。不只是她，我有種預感，鎮上的人會有越來越多萬象國際的犧牲品。」
「金野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但願如此，不過話說，你怎麼這麼了解鏑礦的事情？」
「用這裡，和這裡。」關文指指自己的眼睛和腦子，「我看過鎮志，上面什麼都有。」
火光跳動，映亮兩人側臉。
「如果極光一直不出現，我們很可能錯過這個孩子的黃金救援期。」關文臉上浮現出擔憂的神色。
金皓點了點頭，「不過目前看來，極光出現很頻繁，等待，是我們唯一的辦法。」
柴火噼啪，夜風呼號，礦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也在靜靜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