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太奶,還想看戲?(為【會發光的猴子】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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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給我!」

  大嬸那原本慈祥的臉孔像被高溫炙烤的塑料,瞬間扭曲、塌陷。無數根灰白色的神經纖維撕破她的皮膚,如一群傾巢而出的毒蛇,向金皓絞殺而來。

  金皓看準距離,躲在床後,誰知纖維竟在抵達之時瞬間變粗,像一隻粗重的水泥管道砸落下來。

  鐵床被肢解,飄飛的鐵片瞬間在他左耳外廓撕開了一個豁口,血差點濺進眼珠。

  只這一下的衝擊力,就比當初切斷的十幾米高的航天材料路燈還要大。

  床上的病友們還閉著眼睛,不知道是被屏蔽了五感還是在裝睡。所有人一動不動。金皓猛地翻上旁邊一個床沿,床上平躺著一個粗壯的男人,胸牌上寫著45號。金皓對這人沒印象。

  但他發現,只要他靠近床上的人,怪物明顯會有些顧及,估計是怕傷了自己培養了這麼久的實驗體。

  金皓慢慢站起來,他目測床跟床之間的距離大概是兩米,這對他來說,可以算是平地。於是他借著昏暗的光線,順著床沿大跨幾步,猛地跳到下一張床上。

  金皓顧不得看床上躺著的是誰,很快便完成了幾個起落。

  他知道自己這一路跳來,沒少踩到胳膊腿,可既然沒人出聲,那就證明不了是他踩的。

  怪物雖然暴怒,但還是謹慎地穿梭在床鋪之間,朝著金皓逼近。

  趁著怪物所有心思都放在金皓身上,小7迅速趴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蝌蚪罐子從床底穿行,緩慢地尋找時機朝著金皓的方向爬過去。

  金皓繼續吸引火力,可惜,靠邊的最後一個床跟牆最近的距離有七八米,這一段路,沒有掩護。金皓只能咬牙跳下床,剛一落地,怪物的纖維束便鋪天蓋地涌了過來,宛如幾十根鋼針扎向他的後背。

  金皓眼神一厲,並沒有轉身逃跑,而是猛地舉起手中那本重如生鐵的老黃曆。

  「砰!」

  最前方的一根纖維重重抽在黃曆上,本該被抽得粉碎的紙張竟然迸發出一道渾濁的黃光。纖維撞在上面,發出類似燒紅的烙鐵戳進冰水的「嘶嘶」聲,瞬間焦黑蜷縮。

  管用!

  金皓眼睛一亮,抄起一根折斷的床腿,借力暴退。他一邊狂奔,一邊將老黃曆舉在身前,像一面盾牌,吸引著那鋪天蓋地的纖維追擊。

  「來啊!」他放聲大喊,「不是要抓我嗎!」

  灰白色的纖維如同失控的狂潮追擊而來,鞭影重重抽落。每擋下一擊,老黃曆都會震得他虎口發麻,紙頁在衝擊下獵獵翻飛,卻始終沒有破碎。

  金皓一邊後退,一邊飛快瞥向身後的金屬牆壁,刻意引著那股瘋狂的攻擊方向偏移。

  大嬸此時已徹底化作一團瘋狂蠕動的肉塊,眼球掛在肉芽上左右晃動,被挑釁徹底激怒。十幾根碗口粗的纖維合而為一,化作一根巨大的白骨長鞭,帶著震碎空氣的爆鳴聲,對準金皓狠狠抽下。

  金皓在長鞭臨身的剎那,腳尖在牆上一蹬,整個人如同摺疊的紙片般貼地划過。

  他可是金跑跑,做金家的孩子,不會逃跑可不行。他不僅會,他還做得很好,跑起來又輕又快,耐力持久,還能眼觀六路,急停扭轉。

  「轟——!」

  粗壯的纖維重重扎在原本死寂的金屬牆面上。

  那一瞬間,冰冷的金屬牆仿佛被激活了某種應激反應,波紋狀的紅色光暈以撞擊點為中心瘋狂擴散。原本堅不可摧的牆面開始崩解、融化,露出了一個不知道通往哪裡的漆黑豁口。

  可金皓敏銳的捕捉到,有微弱的氣流順著豁口流淌進來。

  作為一隻地底的耗子,這個味道他太熟悉了,那是新鮮空氣。

  果然,怪物的肉體是這個空間唯一的鑰匙。

  「小7,跑!」

  小7抱緊蝌蚪缸,踉蹌著往前奔。

  咔——

  咔——咔噠

  熟悉的聲音,這是他第三次聽到這個聲音。

  第一次是在進入實驗室前的那個小房間,咔噠聲後,被他砸碎的墨水瓶和檯燈重新復原。

  第二次是他割掉了怪物的頭顱,在逃跑的過程中聽到這個聲音,隨後自己變成了慢動作。

  這是第三次,他終於看到了聲音的來源。


  此時,怪物正伸出一根纖維撥弄著左手手腕的一塊機械錶,那是一塊屬於上個世紀的腕錶,早已停止了轉動,連錶盤的玻璃都碎裂了80%,只留了一小牙玻璃還欲蓋彌彰地罩在錶盤上。

  那截細小的纖維伸進錶盤,宛如一根細軟的牙籤,正在撥動錶盤上的錶針。

  金皓還沒看清他是怎麼撥弄的,那種熟悉的膠黏感再次出現。他感覺自己又變成了一株海草,開始不受控制地擺動。

  他的動作開始變得緩慢,悠長,小7的身影也被拉扯成一道扭曲的鬼影,動作慢得像是一幀一幀的動畫回放。

  怪物在緩緩逼近,面對唾手可得的獵物,它平靜了許多。

  金皓用盡了力氣,可他的速度卻似乎放慢了100倍。只要怪物想,它的觸手幾乎可以一秒穿透金皓的大腦。

  就在此時,身後那扇融化開的門洞裡,突然湧入了一團熟悉的紅霧。

  家裡來人了!

  金皓的眼淚快要流出來了,可他連張嘴都變得滑稽。

  那團紅霧並不受錶盤的控制,它迅速擋在了金皓面前,並朝著怪物撲了過去。

  紅霧本身沒有任何侵蝕效果,它穿過怪物鋪天蓋地的觸手,觸手沒有任何變化。

  可金皓卻感覺自己的速度在逐漸恢復,他扭過頭,看到怪物那破碎的錶盤像是突然長出了血肉,紅彤彤的一團肉膜蓋在了錶盤上,纖維無法穿透肉膜,自然也無法再撥動錶針。

  金皓像是卸下了千斤巨石,終於重新獲得了四肢的掌控權,但已經渾身濕透。

  大嬸——不,那怪物發出一聲咆哮,纖維網驟然收縮,速度暴增。其中一根原本刺向金皓的纖維如毒蛇吐信,急轉直下,他放棄了攻擊紅霧後的金皓,閃電般刺向小7!

  「噗嗤!」

  血花濺起。那根纖維從後背直透前胸,像串糖葫蘆一樣將小7整個人貫穿,挑在半空。小7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大,嘴裡湧出鮮血,卻發不出聲音,只剩小手在空中無助地抓撓。

  「哥哥……跑……」

  金皓腳步猛地剎住,站在豁口邊緣。狂暴的亂流吹亂他的頭髮,捲起地上的碎紙和血漬。他死死盯著被串起的小7,又看了一眼身後那團不斷擴張、帶著黏液腥臭的白色纖維海洋——它們已經封死了退路,像一張活著的巨口,要將一切吞噬。

  怪物獰笑的臉在纖維間若隱若現:「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嗎……」

  緊接著他又伸入一根纖細的纖維扎進小7的太陽穴,操控著他發出了男孩稚嫩的童音:「哥哥,救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在這裡……」

  它在利用小7的聲音,瓦解自己的意志。

  金皓咬緊牙關,指節攥得發白,老黃曆在手中微微發燙。

  小7的意志力超乎尋常的堅定,他原本潔白明亮的眼睛漸漸湧起血紅色,一把扔出手裡的蝌蚪。他怒吼一聲,可一個7歲孩子的怒吼,在這樣的戰鬥面前難免有點好笑。

  但他竟然做到了,他奮力抬起自己的胳膊,將太陽穴里那根細針拔了出來,血孔里噴湧出一道血線。

  那雙血紅的眼睛看著金皓,漸漸失神,可金皓還是聽見了他虛弱的聲音:「大7,快走,千萬不要告訴我媽媽。」

  ……

  一陣天旋地轉。

  金皓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滾筒洗衣機,五臟六腑都在翻滾。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滑行了好幾米,直到撞上一根硬邦邦的東西才停下。

  他猛地睜眼,大口喘息,不再是那個陰暗的實驗室。

  他回到了那間空蕩的房間。

  他驚訝地發現,眼前這間屋子竟像被強行湊起的雙拼蛋糕——一半是熟悉的冰冷辦公室,桌上依然擺著那盞壞掉的檯燈和乾涸的墨水瓶;另一半卻血肉蠕動,牆壁如活物般呼吸。

  兩半世界的分界線,赫然是那把插在地上的鐵鍬。它仿佛達成了某種奇異的平衡,讓一方不能向另一方入侵。

  劫後餘生,但他沒有絲毫喜悅。

  腦海里全是小7最後那個眼神,還有那句「千萬別告訴我媽媽」。

  「草!」

  金皓狠狠錘了一下地板,指節滲出血來。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鐵鍬旁。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鍬柄。


  「起——」

  地底深處仿佛連著整片大地,某種恐怖的吸力正死死咬住鍬刃。金皓額頭青筋暴起,腳跟深陷地板,隨著一聲空間碎裂的低鳴,他使出全身力氣,硬生生將鐵鍬拔了出來!

  鐵鍬被拔出,肉牆開始緩慢地後退,最後壓縮在牆邊,原本分庭抗禮的局面變成了一九分,肉牆後卻沒見到女孩的身影出現。

  金皓從懷裡掏出那本老黃曆。

  果然,在這間屋子裡,枯黃的封面迅速褪色、收縮,最終變回了那本死寂的黑色筆記本。

  他一腳踩在筆記本上,舉起鐵鍬,猛地朝下砸去!

  「啊——!!!」

  「啊啊啊———!!!」

  刺耳而重疊的慘叫從筆記本里炸開,像是無數冤魂在他腦中同時哀嚎。金皓咬緊牙關,口腔里泛起血腥味,再次掄起鐵鍬,重重砸落。

  去他的吸食生命力!去他的變成公公!去他的三次倒計時!

  砰!砰!砰!

  他不要命般用鐵鍬攻擊這個筆記本。

  可是,在現實世界裡削鐵如泥的鐵鍬,居然傷不了這筆記本半分。金皓停下動作,迅速換了方法,翻開一頁,用力一扯,卻發現紙頁的觸感怪異得驚人,仿佛在撕扯一個活人的肢體。他連換幾頁,皆是如此。

  金皓眼神一沉,往後翻,翻到了第77頁。那是屬於他的頁碼。果然,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金皓進入實驗室以來的所有事情——跟33號下棋,陪16號看星星,與7號鬥嘴……

  但是,當他從後往前翻,這本黑色筆記本又變回了老黃曆,頁面上的文字豁然改變:

  農曆三月十八。

  宜:出殯、安葬、移柩。

  忌:婚嫁、動土、外出。

  他抓住邊角,用力一拽。

  仿佛整個人被綁在五馬分屍的刑架上,撕裂感瞬間貫穿四肢百骸。

  血液倒流,皮囊剝落,肉骨分離,五臟撕裂。

  可他的意志似乎還頂天立地,金皓一腳死死踩住本子,雙手拽住那一頁,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後拉!

  「撕拉——!」

  清脆的裂帛聲響徹死人屋。

  那一瞬間,金皓感覺自己被擰成了一根快要崩斷的麻繩,頭與腳幾乎要分離。然而隨著那一頁紙徹底脫離書脊,那種被鎖死的窒息感瞬間消失了。

  金皓大汗淋漓地癱倒在地,當那頁紙被他捏手中時,紙頁突然安靜了下來,它看起來變薄變黃了一些,宛如一張普通的紙,可摸在手裡,卻還有柔軟的皮膚質感。

  同一時間,他身上的藍白條紋病號服飛快褪色。幾個呼吸後,熟悉的黑色衛衣、工裝褲和運動鞋回來了。

  痛感還沒完全消散,可他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他打量四周,這間房子四面都是實心牆面,無門無窗,無路可走。

  半晌,他半坐起身,唇色慘白,看著異常安靜的肉牆。

  「太奶,還想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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