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希望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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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天十年,正月。

  神京城的積雪尚未化盡,檐角掛著冰凌,在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鎮北侯趙破虜,不,現在應該稱之為「攝政王」殿下了。

  在先帝暴斃、幼主夭折、曹黨覆滅後的權力真空中,

  他以雷霆手段迅速掌控了京畿防務,

  並以「國賴長君,宗室凋零」為由,

  在部分識時務的宗室和武將懇請下,

  勉為其難地接受了「攝政王」的封號,總攬朝政,權同皇帝。

  至於新帝人選?

  自然是要慎重推選,

  得從賢德的宗室子弟中細細甄別,這註定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至少在可預見的將來,這龍椅,暫時是空著的,

  而攝政王府的指令,已與聖旨無異。

  打擊曹黨、清算舊帳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從宮中傳出。

  攝政王以雷霆手段,將曹敬忠餘黨連根拔起,抄家滅族者不勝枚舉。

  教坊司的新人是一批又一批的來。

  與之相對的,是那些在曹黨權傾朝野時被誣陷,甚至丟了性命的清流官員,陸續得到了昭雪。

  詔書一道道下發,

  撫恤一份份發放,

  神京城仿佛迎來了一場遲到的春雨,

  洗刷著過去的冤屈與陰霾。

  蘇御史的名字,赫然在列。

  詔書明發天下,言蘇御史「忠貞亮直,忤奸被害」,

  追贈官職,賜諡號「忠毅」,

  並令地方官府修繕其陵墓,以示優撫。

  辛澈是從往來的官差和王伯的閒談中,零碎地聽到這些消息的。

  蘇御史平反了!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蘇清鳶!

  她父親沉冤得雪,這意味著她不再是罪臣之女,

  那她是不是就能脫離教坊司這苦海了?

  她的命格是不是就能就此改變?

  他趁著午後教坊司後院人跡稀少,悄悄溜到了清倌人居住的院落附近。

  好不容易尋了個由頭,支開看守的婆子,在廊下僻靜處,等到了出來漿洗的蘇清鳶。

  半個月不見,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卻比往日多了幾分生氣。

  當辛澈壓低聲音,將蘇御史被平反的消息告訴她時,

  蘇清鳶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手中濕漉漉的衣物「啪嗒」一聲掉落在木盆里,濺起些許水花。

  她抬起頭,一雙眸子死死盯著辛澈,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確認這不是夢。

  「真……真的?」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哽咽。

  「千真萬確!告示都貼出來了!」辛澈用力點頭,看著她眼中迅速積聚起的水光,心頭也是一陣酸澀與欣慰交織,

  「蘇姑娘,你父親是忠臣,朝廷……還他清白了!」

  蘇清鳶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咬著下唇,肩膀微微抽動。

  那是一種巨大的悲慟與遲來的釋然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情緒。

  好半晌,她才抬起袖子,胡亂地擦了把臉,對著辛澈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極其勉強的笑容。

  「謝謝……謝謝你告訴我。」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一絲輕快,「爹……爹他終於可以瞑目了。」

  辛澈看著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那塊大石仿佛也落了地。

  他相信,朝廷既為蘇御史平反,沒理由不妥善安置他的遺孤。

  蘇清鳶離開教坊司,重獲自由,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

  正月十五上元節的熱鬧過了,正月末的寒意又深了一層。

  教坊司里,那些因曹黨倒台而被送進來的犯官女眷日漸增多,

  後院時常能聽到新的悲泣聲。

  可是,關於赦免先前那些已在此處的犯官女眷的消息,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蘇清鳶依舊和其他清倌人一樣,每日學習規矩、練習技藝,仿佛那場平反與她毫無關係。

  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辛澈終於按捺不住,尋了個機會,在管事房裡向王伯問起了此事。

  「王伯,蘇御史他們都平反了,那……像蘇姑娘這樣的家眷,朝廷是不是也該放出去了?」

  王伯正叼著煙杆,聞言動作一頓,抬起眼皮看了辛澈一眼,眼神複雜。

  他慢悠悠地磕了磕菸灰,嘆了口氣:「小澈啊,你是個心善的孩子。可這事……沒那麼簡單。」

  「為什麼?」辛澈不解,「罪都赦了,人怎麼還不能放?」

  「呵,」王伯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嘲弄,「罪是朝廷定的,赦也是朝廷赦的。可這人一旦進了教坊司,名冊錄入了賤籍,那就是朝廷的財產,是官面上的體面。」

  他壓低了聲音:「你把她們放出去,讓天下人怎麼看?

  這官面上的文章,有時候,錯就只能錯到底。尤其是女眷,進來了,再想出去……難如登天吶。能活著,就不錯了。」

  辛澈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為什麼?攝政王為顯仁德,不是連那些真正犯罪的犯人都會被釋放的嗎?為什麼就不能赦免她們出去?」

  王伯道:「放她們出去,不就是告訴天下人,朝廷忠臣女眷做過妓?這朝廷的臉面往哪擱?皇室的臉面往哪擱?」

  「可蘇清鳶不是還是清官人,還沒有正式梳攏嗎?為什麼連她都不放?」

  「放了她,其他人呢?」王伯一臉唏噓:

  「這進了教坊司的女人,那就是已經碎掉的瓷器,

  不管曾經多麼精美,不管燒制它的人是什麼樣的,

  如今都已經碎了一地,沒有任何價值,捧出去,都只會顯得扎眼,怕刺著別人。」

  王伯拍了拍辛澈的肩膀,默默走遠。

  辛澈抬頭看天。

  所謂的顏面,竟比活生生的人命和清白更重要!

  他以為平反就意味著一切的結束,卻沒想到,在這吃人的世道里,

  平反,僅僅是一場政治表演。

  這個世道不會因為誰倒台,誰上台就變得多好。

  像蘇清鳶這樣的個體,依然是可以被隨時犧牲的代價。

  他不敢想像,如果蘇清鳶知道這個結果,剛剛燃起的希望再次破滅,會是什麼心情。

  他更後悔,後悔自己當初為何要迫不及待地將那個「好消息」告訴她,

  讓她白白承受這從希望到絕望的折磨。

  他鴕鳥般地想躲著蘇清鳶,祈禱她晚一點知道,或者永遠不知道這個殘酷的真相。

  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一個傍晚,辛澈正低頭鍘著草料,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輕柔的腳步聲。

  他動作一僵,沒有回頭。

  「辛澈哥。」蘇清鳶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仿佛釋然後的輕鬆。

  辛澈不得不轉過身。

  暮色中,蘇清鳶站在幾步開外,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淚痕或絕望,

  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極淺的笑意。

  「我都聽說了。」她輕聲說,「朝廷……不會放我們出去的,對嗎?」

  辛澈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只能愧疚地點點頭。

  蘇清鳶卻笑了笑,那笑容在灰暗的暮色里,像一朵迅速凋零的小花:「沒關係的。真的,辛澈哥,你不用替我難過。」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誠摯地看著辛澈:「我能知道爹爹已經沉冤得雪,心裡就已經很感激,很滿足了。這比什麼都重要。至於我……」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堅韌,「能知道爹爹是清白的,我在這世上,便再沒什麼遺憾了。以後如何……聽天由命吧。」

  她對著辛澈,鄭重地行了一禮:「這些日子,多謝你的照拂和告知。這份恩情,清鳶銘記在心。」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單薄的背影漸漸融入漸濃的夜色中,走得異常平穩,仿佛真的已經放下。

  辛澈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下意識地催動【司命圖籙籙】。

  【蘇清鳶】

  【命格:御史之女,自絕生路,壽十六載】

  命格依舊,沒有絲毫改變。

  朝廷的所謂「平反」,根本觸及不到她真正的絕境。

  指望這腐朽的體制良心發現?

  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會在意一個卑微官妓的死活?

  辛澈緩緩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錯了。

  他一開始就錯了。

  改命之事,終究不能假手於人。

  無論是仙緣,還是這世間的公道,若自身沒有力量,一切都只是鏡花水月。

  這吃人的世道,不會因誰的祈禱或等待而改變分毫。

  能改變命運的,只有自己。

  「從此往後,放棄一切幻想。」

  ……

  就在辛澈下定決心之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周順那帶著海綿寶寶般語調的聲音由遠及近:

  「辛哥!辛哥!好事兒!天大的好事兒!」

  辛澈收斂心神,轉頭看去,只見周順一路小跑進來,臉上興奮得放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

  「你猜怎麼著?就之前咱們在倚翠閣見過的那個文心姑娘!天仙似的那個!她派了個小丫鬟偷偷找到我,說想請你去見她一面!」

  辛澈心頭猛地一跳。文心?那個化形狐妖?

  他面上不動聲色:「文心姑娘?請我?周順,你是不是聽錯了?或是被人戲弄了?我一個小小的馬夫,與她能有什麼交集?」

  「千真萬確!」周順急得跺腳,指天誓日,「那小丫鬟說得清清楚楚,就是教坊司車馬院的辛澈辛小哥!還說……還說姑娘有要事相商,事關……呃,事關道途前程什麼的……反正聽著挺玄乎的。辛哥,你什麼時候認識這等仙女兒了?還瞞著兄弟我!」

  「當時還拉著我走……該不會你們早就認識了吧?」

  周順擠眉弄眼,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辛澈心念電轉。狐妖主動找上門?所謂「要事相商」、「道途前程」,是看出了什麼?還是另有所圖?自己這點微末道行,在真正的妖物面前,恐怕不夠看。但若不去,會不會反而引起猜忌,招來禍患?

  去,是龍潭虎穴;不去,恐是坐以待斃。

  他臉上陰晴不定,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帶著幾分惶恐幾分自嘲:「我哪敢高攀?怕是哪位貴人拿我尋開心罷……罷了,人在屋檐下,既然點了名,硬著頭皮走一遭便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拍了拍周順的肩膀:「好兄弟,勞你傳個話,就說……辛澈知道了,但憑姑娘安排時辰地點。」

  周順見他答應,更是興奮,連連點頭:「包在我身上!辛哥,說不定是你的桃花運到了!那文心姑娘,嘖嘖……」

  說著,又一溜煙跑了。

  接下來的半天,辛澈都有些心神不寧。

  餵馬時料撒了,練功時招式也屢屢出錯。

  馬爺看出端倪,斜睨著他:「小子,魂兒讓母狐狸勾走了?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

  辛澈懶得與它鬥嘴,只是默默調整呼吸,強迫自己冷靜。

  是夜,月隱星稀,寒風料峭。

  按照周順傳來的消息,辛澈避開旁人,悄然來到教坊司後巷一處僻靜的角門。

  一名穿著素淨棉襖的小丫鬟早已等在那裡,見了辛澈,也不多話,只低聲道:「是辛公子麼?姑娘已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小丫鬟提著盞昏黃的燈籠,引著辛澈穿行在迷宮般的迴廊小巷中。

  七拐八繞,來到一處獨立的小院前,院門虛掩,內里透出暖黃的光暈和淡淡的檀香氣。

  「姑娘就在裡面,辛公子請自便。」小丫鬟說完,便躬身退到陰影里,悄無聲息。

  辛澈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院內陳設雅致,與他想像的勾欄煙花之地截然不同。

  幾叢翠竹倚牆而立,竹葉上殘存著未化的雪粒,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

  一條卵石小徑蜿蜒通向院心的一座小小八角亭,亭子以湘妃竹搭就,覆著淺赭色的茅草頂,古樸天然。

  亭中石桌上設著一套素白茶具,一隻紅泥小爐正咕嘟咕嘟煮著水,白氣裊裊。

  這環境像極了前世那些「茶媛」們爆榜一大哥金幣的地方。

  正屋的門開著,垂著珠簾。

  珠簾後,一道窈窕的身影背對著他,正在焚香。

  正是文心。

  她今夜未著任何華服麗飾,只穿了一身月白素綾的襖裙,渾身上下無一點簪環,如墨青絲用一根簡簡單單的白玉簪子松松綰了個髻,餘下長發如瀑流瀉肩背。

  月光灑在她身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那側影清絕得不像凡塵中人,倒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姑射仙子,或是偶然棲於竹間的冰雪精靈。

  這小模樣,這小氣質,簡直就是白蓮花中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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