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安業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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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城西郊二十餘里,清河如帶,緩坡如屏。

  放眼望去,沃野平鋪,阡陌縱橫,正是揚州府內數一數二的膏腴之地。

  這片連綿數千畝的良田,盡屬揚州陳氏。

  在此耕作的莊戶,姓名皆錄於「陳氏莊籍」,不歸州縣管轄。

  他們依丁口授田,耕牛農具皆由陳府供給,雖然衣食無憂,但也徹底依附於陳家。

  莊戶聚集之處,屋舍皆是青磚灰瓦,沿河而建,規矩整齊。

  莊口立著一座高大牌坊,石刻「安業莊」三字樸拙厚重。

  牌坊下,兩名皂衣挎刀的陳府家丁按刀而立,目光銳利,審視著每一個進出之人。

  莊中設有「莊頭」統管全局,下設若干「管事」分層轄制,規矩嚴苛,約束細密。

  農閒之時,莊中青壯必須齊聚曬場,演練槍棒陣型。

  莊子高處掛旗,上書:「聯莊自保、防遏盜匪」。

  此時莊頭王大富正快步迎向一行人。

  為首青年正是陳家大少爺陳默。少爺身側跟了個面生的女子,布衣荊釵,低眉順眼,步履卻沉穩利落,隱隱透著功夫底子。

  「少爺!」王大富趕忙堆起笑容:「您今日怎麼得空過來了?」

  陳默只「嗯」了一聲,目光已投向曬場。

  場中約莫兩百來號精壯漢子,正隨著教頭的呼喝操練槍陣,動作雖還有些生疏,但吼聲震天,塵土飛揚間已初顯凜然煞氣。

  陳默靜靜看著,並沒有說話。王大富則在一旁小心應答著:「都是本分莊戶子弟,肯下力氣。老爺說了,『聯莊自保,防遏盜匪』,名正言順。請的教頭是軍中退下來的老把式,教的也是正經戰陣之術。」

  陳默看了一陣:「兩百人,不夠。」

  王大富一愣,臉上笑容有些發僵:「少爺,這……安業莊裡統共兩千來畝地,佃戶們要吃飯,倉里要存糧,養這兩百青壯,已是緊著牙縫擠出來的了。再要多,這地……這地實在養不活更多的閒漢了啊。」

  陳默並不接話,只吩咐道:「讓他們演練一遍。」

  說罷,他便帶著翠娘開始閱看操練。

  場中槍影如林,喝聲如雷,「殺、殺、殺」之聲響徹四野,氣勢頗為驚人。

  隨後陳默又去查驗糧倉與武庫。

  只見糧垛堆積齊整,兵刃擦得鋥亮,雖無盔甲配備,但儲糧與兵器皆十分充足。

  一直沉默跟隨的翠娘此時忽然開口:「組建私兵,陳家是要造反嗎?」

  陳默瞥她一眼:「你沒見莊口掛的旗?聯莊自保,防遏盜匪。」

  翠娘目光掃過場上凜凜槍鋒,輕聲道:「防賊防盜,何須練槍陣?」

  陳默淡然道:「我防的可不是尋常蟊賊,而是那種動輒數萬,攻城略地的流寇。」

  「若真是這般規模的流寇,自有朝廷出兵剿匪,何必練鄉勇?」翠娘仍是一臉不解。

  「為了練這支鄉勇,家父已投下不少真金白銀。這叫作『以工代賑』,他們來操練一番,既有飯吃,又有錢拿,若是將來天下大亂還能自保。」

  翠娘抬眼看他:「陳家這般行事,難道不怕被人告發謀逆?」

  陳默輕笑一聲:「家父現任南直隸刑部按察使,要扳倒他,得去京城告狀,縱然有人真捅到御前,只要莊中不私藏甲冑,朝廷也難定大罪。」

  翠娘沉默片刻,終是低語:「陳家縱有野心,憑兩百鄉勇也不可能。」

  「本就不是為了謀反。說到底,就是聯莊自保,防遏盜匪。」

  他轉身看向翠娘:「走吧,我帶你去見你父母兄弟。」

  ……

  莊子西頭一處獨院。

  院裡收拾得乾淨利落,牆角整齊堆著農具,檐下掛著幾串曬乾的紅辣椒。

  一對五十來歲的夫婦聞聲從屋內快步走出,正是翠娘的父母。

  「姐?」一個清瘦的少年從屋後跑來,約莫十五六歲。他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

  翠娘向前一步,嘴唇顫了幾顫,終是跪下磕了個頭:「爹,娘……牧之。」

  李母像是才醒過神來,撲上前一把摟住女兒,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李父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轉向陳默便要下跪:「少爺的恩情,我們李家……」

  「別來這套。」陳默抬手止住:「我不習慣。你們好好聚一聚,過兩天我會派人來接你。。」

  言罷,陳默便獨自一人走向村口。

  兩日後……

  清晨的天空灰沉沉壓下來,寒意來得突兀,仿佛一夜之間偷換了季節。

  安業莊口。

  一輛青蓬馬車靜靜停著,翠娘背著簡單的行囊走向馬車,就在她抬腳登上踏板的瞬間。

  一點冰涼的觸感落在手背。

  她頓住動作,低頭看去,那是一點正在融化的晶瑩。

  是雪。

  翠娘倏然抬頭。

  漫天細雪正無聲飄落,如粉塵,如碎鹽,簌簌地籠罩了整個莊子。

  不過片刻,田埂、草垛、屋瓦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素白。

  「這天氣邪門了。」車夫搓著手呵出團團白氣,「姑娘快上車吧,路上怕是不好走。」

  翠娘回頭望去。莊裡的孩童已奔出來追雪嬉鬧,小臉凍得通紅,笑聲在寂靜的雪中格外清脆。他們從未見過十月飛雪,只覺得新奇有趣。

  可她眉頭卻微微蹙起。

  這個時節落雪……田裡的晚稻才剛收完,冬麥尚未播種。這場雪來得太不合農時。

  她搖搖頭,不再多想。

  這些年專心習武,早已疏遠了農事節令。

  馬車西行,朝著南京城而去。這是按察使衙門的公車,憑官牒一路換馬疾馳,驛站綠燈通行。原本三日的路程,僅一天半便看見了南京巍峨的城牆。

  進城時已是午後。

  雪還在下,南京這座古都被裝扮得素淨而陌生。

  青黑屋瓦積了層軟白,巷陌石板上留著深深淺淺的車轍印。

  馬車駛入按察使司府邸側門時,翠娘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恍惚。

  數月前,她曾以戴罪之身被押進這座森嚴衙門,跪在冰冷石板上受審。如今卻從正門而入,堂而皇之。

  她剛下車,便見一個抱著卷宗的胥吏匆匆走過。那人抬眼時目光相觸。

  翠娘認出這正是當日錄她口供的書吏。

  對方明顯一愣,似乎覺得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不過卻並未多想。

  翠娘別過頭,避免與其對視,加快腳步跟著婢女快步走向內院的專用通道。

  踏入內院院門,站在院子裡便聽見裡頭傳來的談笑聲。

  閣內炭火正旺。陳默正陪著一位身著錦緞宮服的內官說話。

  見翠娘進來,他立刻招手:「快來見過高公公。」

  那公公轉過臉來,麵皮白淨,只是嗯了聲,就當見過了。

  「見過高公公。」翠娘依禮福身,隨後便乖巧地站在了陳默身後。

  高公公端起茶盞:「今年兒……這雪下得不是時候啊。北邊幾省欠收得厲害,餓殍的事都壓不住了。咱家這趟南下,就是奉旨督徵稅銀,解往災區賑濟。」

  他抬眼看向陳默,目光里含著深意:「提刑按察使司……可得盡心配合才是。」

  陳默躬身道:「公公放心。我與家父必當為朝廷,竭誠效力。」

  「說得好。」高公公露出些許笑意:「要是清流世家裡,多幾個像陳侍郎這般明事理的,朝廷也就無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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