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清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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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城。

  府尹大牢。

  身穿鐵鐐的翠娘捲縮在乾草堆上,一動不動。

  「翠娘!提審!」

  獄卒的喝聲在甬道里迴蕩。

  翠娘睜眼,起身,完全不做任何反抗啊,順從地被押至一間稍亮的訊室。

  堂上坐著三位按察司主官,面色沉肅如鐵。

  「將當日情形,從頭細說。」中間那人開口。

  翠娘跪下,將事發經過一一陳述。

  「那先天高手,姓甚名誰?」左側官員打斷。

  「民女不知。」翠娘垂首:「只聽傅大人稱其為『故人之子』,應是舊識。看模樣……不過二十餘歲。」

  「二十餘歲?先天高手?」

  三位主官彼此對視,眼中掠過一絲清晰可見的譏誚。

  審訊草草結束。

  硃筆在案卷上划過,留下定論:「兇犯翠娘,供述荒誕,意在狡脫。」

  此時,揚州城早已變了風向。

  數日前,街頭巷尾還在議論禮部侍郎陳世元家的公子當眾調戲姨娘。

  如今,揚州府尹傅星河遇刺一案已取代所有談資,成為街巷熱議的新熱點。

  禮部侍郎的家醜都已經被人遺忘。

  熱點過得太快。

  「定是那女護衛見財起意,忘恩負義!」

  「或是情債難償,因愛生恨也未可知。」

  「總之不離財、色二字,自古皆是如此。」

  ……

  朝堂公文,快馬加鞭。

  不過十日,刑部與大理寺的催辦文書已抵達揚州,措辭嚴切:「兇案昭彰,當速決以安人心。揚州官宦雲集,不宜久懸不決,致生流言。」

  按察司連夜燭火通明,文書往來如梭。

  待到翠娘再次被押上公堂時,一切早已塵埃落定。

  主審官面無波瀾,照本宣科誦讀判詞。

  師爺將供狀與硃砂盒推至她面前。

  翠娘盯著紙上子虛烏有的罪狀,銀牙咬碎:「我不認!」

  公堂上靜了一霎。

  「李翠娘……」主審官聲音冰寒:「你可想清。刺殺朝廷命官乃十惡重罪,若鐵證在前仍拒畫供,依律當親族連坐。」

  她驟然抬頭,渾身顫抖。

  次日,弟弟被允探監。

  少年隔著柵欄,淚痕斑駁,渾身抖得語不成聲。

  翠娘伸手穿過木欄,死死握住弟弟的小手,喉間哽得發痛。

  「姐……他們都說是你……是你殺了傅大人……」

  「不是我。姐姐是被冤枉的,你要信我。」

  ……

  弟弟離去不久,那名主事官去而復返。

  他立在牢門外,語氣冰冷:「令弟方十五?鄉中父母年邁多病。秋決之犯,若鐵證如山仍不認罪,其親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沒為官婢……你自行斟酌。」

  言罷拂袖而去……

  燈苗昏黃,供紙一張。

  翠娘盯著那盒猩紅的印泥,看了許久。

  最終,她伸出食指,重重摁下。

  硃砂如血,浸透紙背。

  刑部與大理寺的覆核形同虛設,卷宗流轉得飛快。

  只要她死了,案子就結了。

  大家就可以休息了。

  ……

  數日後……

  南直隸刑部死牢。

  夜半,冷雨忽至。

  翠娘一臉茫然的望著高處小窗滲入的慘白月光。

  腳步聲止於柵欄外,獄卒低語告退。

  來人披一襲玄黑斗篷,兜帽低垂,幾乎掩盡面目。

  他靜立陰影中,不疾不徐地掀開了兜帽。

  牢內昏濁的光線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張年輕清貴的臉。


  翠娘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

  這張臉,她至死也不會忘記。

  正是那夜,如鬼魅般現身並以沛然莫御的內力將她制暈的先天高手。

  是那個刑部公文中反覆提及自己為脫罪捏造的虛構之人。

  「是你!?」翠娘難以置信。

  「是我。」陳默的聲音平靜:「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惑。今夜,你只管問,我都會如實相告。」

  「你叫什麼名字?」

  「陳默,揚州陳家,長子。」

  「你為何要誣陷我?」翠娘咬牙切齒。

  「不是我誣陷你。而只是朝廷限期破案,壓力如山,他們抓不到真兇,而你的嫌疑又最大,於是便想盡辦法讓你頂罪結案。」

  「按察司那些人,所求無非是儘快結案。即便此案疑點重重,他們也會想盡辦法讓你『自願』畫押。你早一刻認罪,他們便早一刻卸下重擔;你人頭落地,他們的履歷上便多一筆功績。」

  「那你為何要殺傅大人?」翠娘聲音發顫。

  陳默的眼神倏然轉冷:「他向商戶攤派『慈幼捐』,可這筆錢,並未用在婦幼身上,盡數成了他攀附權貴、賄賂上官的階梯。我殺他,是替天行道。」

  「你胡說!」翠娘猛地前傾,鐐銬嘩啦作響:「傅大人勤政愛民,絕非貪腐之輩!」

  「呵呵……」陳默輕笑一聲:「傅星河清不清廉,你當真不知麼?清流之輩,最擅表面文章。他家中千畝良田,僅憑朝廷俸祿,如何置辦?你且捫心自問。」

  翠娘一時語塞,嘴唇翕動:「可他……」

  「可他幫你弟弟入學讀書,為你父母減免田租,照顧周全,是麼?」陳默接過她的話,語氣瞭然。

  「是。」翠娘低聲道。

  「那不過是籠絡人心的手段。」陳默直視著她:「我不妨告訴你,如今你弟弟李牧之,已受我陳家資助,可繼續學業。你的父母,也已遷至我陳家蔭蔽的莊戶安頓。往後,他們自會得到照拂。」

  翠娘聽罷,渾身劇震。

  她不顧身上沉重的鐐銬,掙扎著便要以頭觸地:「民女……叩謝公子大恩!願以此殘軀,為公子抵命,受那秋後一刀!」

  「我將你家人安置妥當,並非想讓你去死。死人,於我毫無價值。」

  「那……公子要我做什麼?」

  「隨我離開此地,日後聽我調遣。」

  「可這是逃獄……豈非要連累我的家人?」翠娘急道。

  「放心。」陳默自懷中取出一串鑰匙,神色淡然:「家父乃是新任提刑按察使,正是他們的頂頭上司。獄中一切已安排妥當,會有一名病死的女囚替你受刑。不得不說清流文人真是有辦法,這大夏王朝就沒有這幫老癟三兒辦不成的事兒。」

  「提刑司按察使……可是三品大員。」翠娘喃喃。

  「家父原任禮部侍郎,乃是京官,此次外放地方,雖然品階未變,但實際已經相當於貶謫了。」陳默說話間,已用鑰匙打開了她的鐐銬。

  「走吧。」

  兩人步出牢房。門外早有獄卒垂首等候,遞上一套乾淨布衣。

  翠娘迅速更換後,罩上另一件準備好的深色斗篷。

  一前一後,兩道披著斗篷的身影無聲穿過陰森的監牢甬道,輕輕鬆鬆地離開了死牢。

  門外夜色正濃,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靜候在側。

  兩人登上馬車,車夫輕抖韁繩,車輪轆轆,迅速碾過青石板路,融入了揚州城深沉的夜幕之中,再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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