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昏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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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札木合感覺自己特別冤。

  真的,簡直是一種不知道從何說起的委屈。

  看看克烈部的王罕,看看乃蠻部的太陽汗,看看草原上這些所謂的霸主,一個個都是什麼東西啊。

  札木合越是看著這些人,就越覺得冤。因為在他看來,鐵木真成就現在的基業,不是鐵木真多厲害,完全是這些人太蠢了。

  我上我也行!

  札木合這一行人正在各自盤算的時候,太陽汗的注意力也終於來到了他們身上。

  太陽汗想了想,說道:「你們信仰騰格里,怎麼歸順我啊?」

  眾人心頭一沉,緊隨其後,太陽汗果然提出了一個所有人未曾預料的要求。

  「凡欲真心歸附我乃蠻者,當摒棄草原陋俗,皈依正教,接受神聖洗禮,以示與舊日割裂,忠誠不二。否則,便其心必異。」

  阿勒壇差點跳起來,被札木合用眼神死死按住。皈依景教?放棄長生天和祖先的信仰?對驕傲的草原貴族而言,這幾乎是人格的羞辱。

  札木合自己不是那麼信長生天,但這不代表可以輕易的叛逃,去信仰別的什麼。

  「若我們不從呢?」札木合聲音沙啞的問。

  一位乃蠻貴族冷笑一聲,手按在了刀柄上:「太陽汗的領土上,不容異教邪神。要麼受洗,成為兄弟。要麼草原很大,哪裡還有你們的容身之處?或許,可以送你們去所謂的長生天那裡。」

  赤裸裸的威脅。

  札木合閉上了眼睛。他仿佛看到了鐵木真在斡難河源頭升起的大纛,看到了自己部眾潰散時的慘狀,看到了眼前這條看似屈辱卻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心中的驕傲在現實的冰水中反覆煎熬。

  良久,札木合睜開眼,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決絕和一絲深藏的譏誚。

  「好。我們,受洗。」

  太陽汗打個哈欠,說道:「就這樣了,屈出律,你帶他們去,要是沒有問題,就隨便安排些官職吧。」

  「是。」屈出律帶著札木合一行人離開,準備接受洗禮。

  眾人來到乃蠻部的教堂,裡面有一位身穿黑色教袍,胸前掛著閃亮十字架的景教老牧師。

  屈出律過去低聲說明了情況,牧師點點頭,準備開始洗禮。

  儀式簡陋而怪異。

  中間放了一個大木桶,裡面全都是水,卻被牧師稱之為聖水。

  牧師詢問了幾個問題,是不是真心投靠太陽汗,是不是不會背叛,是不是真心想皈依。

  眾人回答之後,牧師說道:「如果你們撒謊,你們的身軀會被洪水淹沒。現在開始洗禮,你們都要全部身體進入到水裡,接受完全的洗禮。」

  札木合幾人脫掉外衣,就這樣輪流進入木桶,然後憋一口氣沉到水裡,直到憋不住了才出來。

  牧師用聽不懂的語言念誦經文,並在他們額前畫上十字。

  每個人都渾身濕漉漉的站在那,聽牧師念完全部的經文。

  答里台暗暗咬牙,阿勒壇渾身僵硬,忽察兒臉色慘白。他們終究背棄了長生天。

  唯有札木合卻面無表情,仿佛靈魂已經抽離,只剩下軀殼在完成一場荒誕的表演。

  甚至到了最後,札木合臉上似乎還有淺淡至極的笑意。但仔細去看,又分辨不出。

  牧師最後在胸前畫十字:「從今日起,你們便是蒙主眷顧的羔羊,也是太陽汗忠誠的戰士了。」

  札木合幾個人結束了洗禮,去換了衣服。

  眾人互相看了看,都感覺無比荒唐。

  阿勒壇氣惱道:「居然還有用這樣的辦法考驗人心的?天啊,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愚蠢的事情嗎?札木合,太陽汗這樣的人根本不可靠。」

  忽察兒搖搖頭:「是啊,他完全聽自己老婆的話,像是一個傀儡。居然還說我們身上有味道,簡直是恥辱。」

  答里台沒說話,他剛剛在洗禮之前,問的那些問題,心中都是暗暗否定回答。他已經放棄了,決定找個時機離開乃蠻部,回到鐵木真身邊。他受夠了這樣荒唐的日子。

  札木合卻淡定的很。

  因為既然已經意識到,乃蠻部必滅,那反而沒有什麼受辱的心情了。因為沒必要和死人計較。


  甚至一想到愚蠢的太陽汗真正面對鐵木真的時候......還有點想笑。

  沒過幾天,新的消息傳來。

  斥候隊長獻上那顆用石灰簡單處理過的頭顱,雖然鬚髮染血,但面容依稀可辨。

  太陽汗叫來札木合等人,其中還有王罕的弟弟札合敢不。

  札合敢不顫巍巍上前辨認,片刻後,撲通一聲跪倒:「哥哥啊,哥哥!」

  札木合說道:「這確實是王罕的頭。」

  帳內一片譁然。

  太陽汗的酒意醒了大半。他看著那顆頭顱,臉上神色變幻不定。驚訝或許有一絲。但更多的是一種機會降臨的興奮。

  「王罕......竟然死在了我的邊境將領手中?這是一個誤會啊,他其實是死在那些該死的乞顏部人手裡。」

  太陽汗站起身,繞著頭顱走了兩圈,忽然下令:「去找最好的銀匠來!用純銀包裹王罕的腦袋,眼睛上鑲嵌寶石,我要把王罕的頭顱供奉起來!」

  其實不管是王罕還是太陽汗,年輕時都是很有能力的人。但人一老,就昏庸。

  太陽汗現在要用銀子包裹王罕的頭,並非出於對死者的尊重,而是一種政治表演。

  看,連強大的克烈汗也落得如此下場,但他的頭顱被我乃蠻部榮耀供奉。這既能震懾那些投靠來的克烈殘部,也能彰顯乃蠻的仁義和強大,更能滿足太陽汗自己的虛榮心。

  將一位曾經平起平坐的對手的遺骸,當作炫耀功績的裝飾品。這簡直太有趣了!

  這個消息還是挺有用的,太陽汗宣稱,所有潰散至乃蠻境內的克烈部眾,只要肯效忠太陽汗,便可得到收容和保護。

  一時間,不少走投無路的克烈貴族和牧民紛紛來投,乃蠻部的聲勢看似更壯。

  王罕那顆覆蓋著銀面、放置在錦墊上的頭顱,就擺在乃蠻部教堂中顯眼的位置。說是祭奠,更像一件獵奇的戰利品。

  但沒過幾日,王罕的頭因為內部皮肉開始腐爛,導致滲出黃水,在錦墊上留下污漬,散發味道又吸引來蠅蟲。

  並且王罕腦袋裡面的死肉開始乾巴,重心變的不穩,導致王罕的頭顱沒辦法像之前那樣穩定,放在錦墊上會自動歪倒。

  這被太陽汗看到,嚇了一跳,大罵不祥之物。於是又讓人把這個腦袋丟出去,讓萬馬踐踏。

  朝令夕改,這一切跟開玩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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