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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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3章 殘酷

  十數匹寶馬風馳電掣,周遭迷霧都被它們扯作一道道粗碩如龍的尾跡。

  「大長老,好濃的血腥味……」

  其中一匹寶馬上的青年男子眉心緊皺著,仔細觀察周圍。

  青年口中的大長老,正是馬隊居中為首的那名瘦削老者。他外罩一件玄色長袍,袍下是赤紅色的火雲錦勁裝。

  此人正是南外城的總管大長老,方鑄山。

  帝落城背靠北帝伏魔宗,執法治理自成一體,南殤北殷的官家都插不進手來。

  正因如此,這位總管大長老,其實就是南外城的最高掌權者。

  他此刻只顧專心策馬,對青年剛剛說的話充耳不聞。

  反倒是那青年身邊的一名中年美婦,壓低聲音說道:

  「陸橋中段有點血腥味,不是很正常麼?貴客駕臨,切不可為這些許小事耽誤時間。」

  那美婦話音未落,這支清一色由高階寶馬組成的馬隊便已呼嘯而過。

  此刻,陳成就站在陸橋邊緣,靠著無間月息和濃重的迷霧,徹底規避了馬隊眾人的察覺。

  陳成毫不猶豫,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帝落城。

  而在返回途中,陳成找了一處無人的位置,便將黑白雙色袍和纏面的黑布都取了下來,塞進行囊里,這才繼續趕路。

  來到城門口時,陳成已經提前準備好了自己的選拔信物,以及武衛官牒。

  這個時間,特殊通道那邊並沒有人排隊,陳成直接走了過去,剛要開口跟值守弟子說話,卻發現那竟是自己的熟人。

  「陳師兄?居然是你!」

  那名值守弟子也看到了陳成,滿臉驚喜地迎了上來。

  她約莫十八九歲的樣子,身高卻不足五尺,而且頗為清瘦,活像一根營養不良、還沒長開的小豆芽。

  正是萬鈞谷弟子,孟小蠻。

  「孟師妹,好久不見。」

  陳成問道:

  「你怎麼變成了值守弟子了?」

  「……是啊,都快三個月沒見了。」

  孟小蠻點了點頭,臉上的驚喜之色漸漸消退,聲音也低沉了下去:

  「這段時間,我的修為境界沒能突破六炁神藏,便沒資格跟隨宋小姐前往帝落原。」

  「宋小姐臨走前,給我和柳如鳶安排了城門值守的掛職,每月能領到一枚北帝通寶。」

  「原本我的打算是,靠這份掛職多攢些錢,多買些高階資源,儘量提升修為境界……」

  「但我漸漸發現,即便我有了高階資源,也根本追不上季驚游師兄和江舒琴師姐那樣的頂尖天才。」

  孟小蠻說著,忍不住嘆了口氣:

  「更讓我絕望的,是這帝落城中,像季師兄和江師姐一樣的天才,還有很多很多,比他們更強的天才,也不在少數……」

  「我其實已經放棄了,勉強先做著這份掛職,等我大師兄從帝落原回來,我們就會直接離開這裡,再也不會回來了。」

  陳成默默聽著,情緒不由得有些沉重。

  但,陳成並沒多說什麼。

  尊重他人選擇,規避他人因果。這是陳成一直以來奉行的處世準則。

  見孟小蠻沉默了下去,陳成才又開口問道:

  「其他人怎麼樣?都還好吧?」

  孟小蠻聞言,語氣愈發低落道:

  「季師兄和江師姐都挺好的,他們上個月前後腳突破了七炁神藏境界,然後便追隨宋小姐,一起前往帝落原歷練。」

  「柳如鳶的情況和我差不多,進境不順,只能留下來看守城門。」

  「至於我大師兄和蘇師姐……」

  孟小蠻欲言又止,目光掃視周圍後,才壓低聲音道:

  「當初,我們剛到天劍渡的時候,柳如鳶口無遮攔,得罪了一位北帝伏魔宗的外門弟子……」

  「當時宋小姐恰好不在,對方直接大打出手,為了保護柳如鳶,蘇師姐受了致命的重傷,我大師兄也被當場廢了右臂。」

  「隨後宋小姐趕來,雖然化解了衝突,但蘇師姐和我大師兄的武道前途,已經被徹底毀了……」


  孟小蠻說著,眼眶都不由地有些發紅:

  「宋小姐用藥保住了蘇師姐的命,隨後便將她送回了原籍……」

  「我大師兄被廢的那條右臂當中,殘留了一種古怪的毒素,宋小姐沒法化解,便在前不久帶上我大師兄一同前往帝落原,想在那裡尋找解毒之法。」

  「即便運氣好能找到,也只能讓我大師兄的傷勢不再惡化,但那條廢掉的右臂卻再難康復如初,暗傷不可逆轉,他的武道上限將被鎖死。」

  「更差的結果,是連解毒之法都找不到,我大師兄右臂報廢不說,毒素一旦蔓延到五臟六腑、脊椎腦髓,甚至有可能威脅到他的生死。」

  話到此處,孟小蠻的臉色已經凝重到了極點,聲音哽咽,斷斷續續,原先那雙清澈靈動的眼眸,不知從何時起,已經變得渾濁黯淡,仿佛對整個人生都失去了希望。

  默默看了看孟小蠻臉上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神情,陳成心底有同情,更有對帝落城的全新認知。

  世俗門派中的天才,在這帝落城裡,就如同過江之鯽。

  想要游到對岸,不止是難如登天,更有隨時斷絕前途、乃至隨時喪命的風險。

  武道登階,道阻且長,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誰也不敢說自己一定能走到對岸。

  即便自己擁有豎目印記,即便今晚運氣極佳接連撿漏,陳成也不敢說五個月後的入門選拔,自己就一定能通過。

  「孟小蠻,幹嘛呢在那?」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道冷傲的女聲,頤指氣使道:

  「登記完趕緊放行!別磨磨蹭蹭的!」

  「……知道了。」

  孟小蠻應了一聲,然後看向陳成,壓低聲音道:

  「柳如鳶害了蘇師姐和我大師兄,卻從來沒有半點慚愧。反倒是仗著自己巴結討好了一名北帝伏魔宗外門精英弟子,天天對我發號施令,就像使喚下人一樣……」

  孟小蠻話音未落,陳成便朝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她連忙閉上了嘴,緊接著便察覺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孟小蠻!我跟你說話呢!你竟敢裝聾作啞?」

  來人正是柳如鳶,她正要嗬斥孟小蠻,目光卻忽地落在了陳成臉上。

  「怎麼是你!?」

  柳如鳶先是神色一怔,緊接著臉色便陡然轉冷,眸底更是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厭惡之色。

  「登記吧。」

  陳成沒有搭理柳如鳶,而是將自己的選拔信物和武衛官牒遞給孟小蠻。

  孟小蠻確認信物無誤,然後又在專門登記參加選拔人員的名冊里找到了陳成的信息,與武衛官牒核對後,再次確認無誤。

  「陳師兄。」

  孟小蠻努力擠出一抹微笑,道:

  「信息已經確認好了,你可以直接進城,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陳成點了點頭,將信物和官牒接了回來,揣進懷裡,接著便要直接離開。

  「站住!」

  就在這時,柳如鳶卻冷聲說道:

  「把行囊打開,我要檢查。」

  陳成聞言,眉心頓時微皺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如常,語氣平靜道:

  「我白天入城時,只需登記即可,什麼時候多了檢查行囊的規矩?」

  柳如鳶冷冷斜了陳成一眼,淡漠道:

  「今夜有貴客要入城,南外城防務長老親口說的,加強戒備!我看你行跡可疑,有權檢查你的行囊,這沒毛病吧?」

  「沒毛病,但也沒必要。」陳成依舊平靜。

  「有沒有必要,是我說了算!」

  柳如鳶白了陳成一眼,故意拔高調門,道:

  「你該不會是心虛了吧?你越是這樣,我越要仔細檢查!你最好配合一點,要不然我直接去請北帝伏魔宗的值守師兄過來,到時候,恐怕就不是檢查這麼簡單了。

  「柳如鳶、孟小蠻!」

  就在這時,後方一處涼棚內,一名正坐在桌邊品茶的北帝伏魔宗外門弟子,忽然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語氣極不耐煩地喝問道:


  「你們面前那小子是有什麼問題嗎?要是沒問題就趕緊放行!說不準大長老他們馬上就要回來,擋了大長老和貴客的路,你們有十條命也不夠死的!」

  「師兄,沒……」

  孟小蠻剛一開口,立刻便被柳如鳶打斷。

  「汪師兄,請你過來一趟,這小子有大問題!」

  聽到柳如鳶這樣說,那名北帝伏魔宗外門弟子直接起身,腳步邁開,竟以一種快到肉眼難辨的身法,朝這邊逼近。

  見狀,孟小蠻瞬間臉色煞白。

  陳成雖然表面波瀾不驚,心臟卻已瞬間揪緊。

  他很清楚,自己的行囊內,有價值超過八十萬兩現銀的物資,還有二十個裝有變異蠱蟲繭的藥瓶,再加上各種毒粉暗器,以及那個裝有迷情助興藥水的粉色小藥瓶,最後還有兩枚神火雷,和一枚紅月教的血丹。

  這些東西被檢查出來,未必能指控自己有任何罪行。

  但,財不露白。

  家底一旦被人盯上,往後的麻煩必定源源不斷。

  關鍵是,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自己永遠不知道何時何地會突然被人用暗箭算計。

  「小子,把行囊打開,我們要例行檢查。」

  陳成思緒轉動之間,那個名叫汪止的北帝伏魔宗外門弟子,已然來到近前,極不耐煩地說道:

  「你只管放心,我們規矩很嚴,不會貪圖你的任何東西。但你要是不配合,那我們就不得不懷疑,你這行囊里有見不得光的東西了!」

  「……我沒說不配合。」

  陳成臉上依舊波瀾不驚,語氣也平靜如常,只是心底早已湧起了強烈的殺意。

  他已經開始謀算,一旦自己坐擁的資源曝光,今天晚上就得殺人滅口,否則後續必定麻煩不斷。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殺意,藏在他袖中的血仙蠱和屍魔蠱,已經開始蠢蠢欲動。

  「汪師弟!忙著呢?」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汪止回頭看去,就見一名三十來歲,胸滿臀圓,風韻猶存的美婦,正朝這邊款款而來。

  「周師姐!」

  汪止臉上近乎本能地浮起一抹笑容,眼底明顯有愛慕之色流露。

  周倩雲走了過來,先朝汪止笑了笑,然後看了陳成一眼,又再次看向汪止,道:

  「汪師弟,這位小兄弟是我的租客,你別為難他。」

  「為難他?誰?」

  汪止笑道:

  「我可沒為難他,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既然有周師姐作保,那還說啥了?放行!直接放行!」

  「汪師兄……」

  柳如鳶眉心死死擰起,還想堅持檢查陳成的行囊。

  可她話還沒說完,便被汪止狠狠瞪了一眼,冷聲喝道:

  「你他媽一個臭掛職的,還想教老子做事?」

  「不敢,萬萬不敢……」

  柳如鳶立刻頷首躬身,連忙退到遠處,連大氣都不敢再喘一下。

  「小兄弟,你可以進城了。」

  汪止笑嗬嗬地拍了拍陳成的肩頭。

  「多謝。」

  陳成同樣報以微笑。

  當然,他心裡非常清楚,此刻這個結果,完全是多虧了周倩雲。

  隨即他便轉過頭去,對周倩雲表達了謝意。

  就在這時,後方又有十來個身著玄色勁裝、紅色內襯的南坊執法堂弟子朝城門這邊走來。

  汪止看到他們後,皆一一抱拳躬身,禮數周全。

  不難看出,南坊執法堂弟子的身份地位,遠高於城門值守弟子。

  等他們走出城門後,汪止才開口問道:

  「周師姐,今晚怎麼沒見凌師兄和馬師兄?」

  周倩雲隨口說道:

  「馬師兄今日休沐,凌師兄今晚似乎有什麼喜事,告假飲宴去了,今夜由我帶隊。」

  「原來如此,那真是辛苦了。」

  汪止笑嗬嗬地邀請道:

  「周師姐什麼時候得空了,咱們一起吃頓飯可好?」

  「可以……」

  周倩雲笑了笑,卻話鋒一轉,道:

  「但必須帶上我的這位小兄弟。」

  「他?」

  汪止愣了一下,側目看了看陳成,隨即又笑道:

  「沒問題,不就多個碗多雙筷子的事兒麼?咱可說好了,就等周師姐有空!」

  周倩雲不置可否,只是看了看汪止,又看了看陳成,然後便直接跟上前面的隊伍,朝遠端走去。

  隨後,陳成和孟小蠻打了聲招呼,又再次感謝了汪止,便直接穿過門洞,進到了南外城。

  陳成前腳剛走,汪止後腳便開口問道:

  「孟小蠻,剛才那位小兄弟和你很熟麼?」

  「算是朋友吧……」

  孟小蠻說道:

  「我們是在老家的一場大比上認識的,關係還行,但交情其實不深。」

  汪止眼珠略微一轉,沉聲道:

  「柳如鳶,你過來,我問你點事。」

  「是!」

  柳如鳶立刻跑了過來,頷首躬身地站在一旁:

  「汪師兄有什麼想問的?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廢話少說!」

  汪止冷聲道:

  「你和剛才那位小兄弟是不是有什麼過節?」

  柳如鳶聞言,明顯遲疑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應是,如果說了陳成的壞話,可能會得罪周倩雲。

  可她轉念一想,自己剛才已經為難了陳成,不想得罪也得罪了,索性便破罐子破摔道:

  「汪師兄,實不相瞞,那個叫陳成的小子曾偷看過我沐浴!」

  「當真?」

  汪止眉心微皺了一下。

  柳如鳶重重點頭,

  「汪師兄明鑑,我實在沒必要自污清譽,去陷害一個區區五炁神藏境界的下位弱者!」

  「那小子就是個品行不端的人渣,否則,我又何必非得檢查他的行囊?」

  「人渣……」

  汪止聽完,眼神瞬間冷了幾分。

  但他也並沒有完全相信柳如鳶,而是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孟小蠻。

  孟小蠻連忙說道:

  「陳師兄人品很好,而且他在原來的門派內,受到無數女弟子愛慕。比柳師姐漂亮的,不在少數。」

  「要說他偷看柳師姐洗澡,不管汪師兄你信不信,反正我是堅決不信!打死不信!」

  此言一出。

  柳如鳶狠狠瞪了孟小蠻一眼。

  此刻,汪止還站在旁邊,柳如鳶倒也不敢公然撕破臉,但這梁子明顯是結下了。

  汪止沉默了片刻,又問道:

  「你們確定,那小子只是五炁前期的修為?」

  孟小蠻並未著急表態。

  柳如鳶卻搶著說道:

  「兩個多月前,他才剛剛突破五炁神藏境界,這麼短的時間,我估計他連五炁中期都沒達到。」

  「知道了……」汪止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

  進城後。

  陳成多留了個心眼,直接將血仙蠱和屍魔蠱放出,並讓它們在自己前方一段距離分頭潛行。

  藉助它們的視覺和聽覺,陳成可以提前關注前方的情形,以免又突然撞上什麼變數。

  原本陳成打算直接返回丁甲巷閉關修煉。

  可當他行至半道時,屍魔蠱的視野里卻突然出現了那名身穿紫色長裙、頭戴白色翎羽面具的女人。

  只見那女人手裡提了好幾包湯藥。

  她孤身走進了一條巷弄,腳步明顯虛浮、遲緩。

  看樣子,她的傷只怕是毫無好轉,這才不得不換一家鋪子抓藥。


  「咳……咳咳……」

  又走了一陣,那女人忽然手杵牆壁,彎下腰,不斷咳喘起來。

  她咳喘的聲音又急又重,肩頭被扯得連連聳動,仿佛要把內臟都給咳出來。

  她下意識擡手捂嘴。

  也不知是怕驚動周圍的人,還是怕真把內臟咳出來。

  良久。

  等到咳喘徹底停下,她這才鬆開了手。

  垂眸看去。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一瞬,她蒼白的手心,早已被鮮血染紅。

  關鍵是,在那片腥紅當中,還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了無數烏黑粘液。

  見狀,她瑟縮的瞳孔中,瞬間爆發出無盡驚恐。

  「嘶……」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便眯著眼左顧右盼。

  確認無人跟蹤後,她這才強忍傷痛,加快腳步,朝她居住的那座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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