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人情練達即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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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人情練達即文章

  中午十二點。

  北醫三院危重病房外,程郁綴還坐在硬板凳上等待。

  就算磨到屁股坐爛,他也要磨來額外的探望時間。

  今天——必須見到君安!

  事先聲明,程郁綴不傻更不蠢,他這麼做的原因很簡單。

  校園裡因「君安有故病倒」這事鬧得沸沸揚揚,那首「高尚與卑鄙」的詩歌一出,事態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同學們嚷著便沖了上來。

  程郁綴也是第一次知曉梁鄒團結能力這麼強,居然能夠把整個文史學院都動員起來,就連數院、物院和一些研究生,也是能出力的出力,能有聲的發聲。

  當然,也有可能不是梁鄒能力強,而是韓君安/君安影響力太大。

  在這種新舊理念激烈碰撞的當下,像韓君安/君安這般態度鮮明、且極其特立獨行的文人,細數全國也非常罕見。

  外加還有「同窗」這層情誼在。

  同學們過於激烈的反應其實可以理解。

  ————不行。

  程郁綴能理解,但不能接受。

  至少他不能接受,一個不注意便被學生們團團圍住,隨後「通行證」、「墓志銘」「好望角」、「我絕不相信」等詩歌里啪啦往臉上砸。

  怪嚇人的!

  就在他沉浸在過去五天的痛苦遭遇時,忽而一道已經路過的人影又噔噔噔退回他跟前。

  大哥右手拎著暖水瓶,低下頭來,詫異地看著蜷縮在板凳上的人。

  「程老師,你怎麼在這兒坐著?」

  程郁綴迷迷瞪瞪地抬頭,看見一張跟韓君安有六分相似的面龐,他下意識想移開視線,目光忽而一頓,又狀似無事發生般挪回去,同那雙有著深棕色瞳孔的雙眸對視。

  「原來是君明同志啊,聽聞君安同學醒了,我特意過來探望,不過今天的探望時間好像結束了,我只能在旁邊等會兒。

  大哥上下打量他,忽而笑了笑。

  「程老師,你終於敢正眼看我了。」

  「————抱歉,」程郁綴悻悻道歉,「之前是我不太禮貌。」

  大哥沒立刻回答,反而在他旁邊坐下來,並將印著牡丹花的暖水瓶放在腿邊。

  程郁綴投去目光:「給君安同學打的熱水?」

  「嗯,我提前預備好,一會兒拜託護士小姐送進去,免得他渴了討水喝,」大哥解釋完,又抬手輕拍程郁綴的膝蓋,用作某種程度上的安慰,「程老師,你不要太把君安這事放在心上。他病倒是因為這孩子本就身體不好,怪不得任何人。你是他的老師,不必擔這額外的責任。」

  「......」

  瞧!

  這便是程郁綴在韓君安甦醒前,不敢直視他大哥眼睛,的根本性原因。

  他寧願對方罵他兩句,斥他不負責任,總好過一邊擔心昏迷不醒的弟弟一邊又殷切地開導他。

  這對兄弟是一脈相承的有風度。

  就是太有風度,反而讓他自殘形愧。

  「————我不光因為君安的身體感到抱歉,也因為外界最近愈演愈烈的風波感到風暴,您應該有看昨日的《光明R報》吧?」

  大哥了悟:「上面確實報導了發生在燕大校園裡的一切,不過我對那詩歌的印象更深刻。君安很有福氣,居然有朋友為他做如此棒的詩。」

  「這並不是什麼好事,」程郁綴長嘆口氣,太陽穴又在一拱一拱地跳,「這種討論已經懸在失控的邊緣,君安哪怕在此期間昏迷不醒,也很容易被他們牽連進去。」

  聞言,大哥沒有任何慌亂,甚至顯得格外悠閒。

  程郁綴不解:「您一點不擔心?」

  「君安醒了,」大哥重複這一事實,「他若沒醒,我可能要擔心,他已經醒了,我也不多浪費心思。」

  程郁綴更不明白。

  「可他又能做什麼呢?這已經即將被點燃炸藥桶。」

  大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注意到最遠處的樓梯口傳來些許異動。

  他一邊回答程郁綴的困惑,「程老師,你還是不了解君安,不要被他看似忠厚的外表蒙蔽,哪怕他是我的弟弟,我也要承認他很會忽悠人,把你賣了還要替他數錢的會忽悠法兒。」


  一邊站起身來,繼續向著遠處瞭望。

  程郁綴來不及追問,又聽他笑著說:「程老師,你等的會面機會來了。」

  「什麼?」

  只見走廊盡頭,崔道義和黑框主治醫生並肩走來。

  「老李,多謝你及時通知我,要不然我真得等一段時間才能見到君安,那多耽誤事啊。」崔道義笑呵呵地道謝。

  名為老李的主治醫生擺手。

  「可別跟我說這見外的話,以咱們倆哪裡用得著。」

  「不是見外,是真心謝謝你,」崔道義說話很熱乎,「那天在急救病房外多虧有你,讓我在老師面前狠狠長了臉。」

  老李斜眼覷他:「怎麼著?要升職了?」

  崔道義沒否認:「得等處理完君安這事,你也知這事鬧得屬實有點大,各方都會豁動起來,這節骨眼可不是什麼好徵兆。」

  老李明白輕重緩解。

  兩人走到護士站停下。

  「探望702的韓君安病人。」崔道義通報。

  接待者仍是那位圓臉護士。

  她沒有翻查登記簿,便輕車熟路道:「今天的探望時間結束了。」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目光卻看向陪同的李醫生。

  老李是個明白人:「這位是《人民文學》的崔主編,找韓君安作家有重要的事情要談,你在來訪記錄下加一筆,責任人寫我的名字。」

  「好。」圓臉護士龍飛鳳舞地記下。

  崔道義正準備離開,又聽旁邊傳來呼喚。

  「崔主編,又見面了」大哥領著程郁綴走到近前,「說來也巧,這位程老師也得到了君安甦醒的消息呢。」

  程郁綴有點尷尬,又有點憤懣地打招呼「崔主編,您也來看君安啊,不過您這是要進去?」他明知故問,「今天的探望時間不是結束嗎?」

  這話其實並不好聽,甚至帶著點挑事的意味。

  在一群人精耳朵中,那是分外明顯。

  誰料,崔道義只是笑了笑,轉身對老李介紹。

  「這位是燕大文學院的老師,也是我們韓同志的班主任,他會過來肯定也有重要的事情,你不妨再給開個後門?」

  老李看似怨怪地瞪他:「你這傢伙可真會得寸進尺。」

  「瞧你這話說的,幫一個也是幫,幫兩個也是幫,況且我們倆都有正經事要做,您便大發慈悲幫幫我們吧。」崔道義將話語態度放得更低。

  老李無奈搖頭,卻也對圓臉護士道:「再將這位同志加上去吧,責任人依舊寫我。」

  圓臉護士再次龍飛鳳舞地記下。

  中間未有任何質疑。

  崔道義這種大大方方、坦坦蕩蕩的態度,反而將程郁綴弄得不上不下、不尷不尬。

  見狀,大哥微不可查地嘆口氣。

  哪兒來的呆瓜啊!

  他輕輕用腳尖踢下程郁綴,同時開口打圓場。

  「程老師,您還不謝謝崔主編?這可是幫了大忙。」

  程郁綴緩過神:「這個————謝謝您啊,崔主編,我剛才說話有點沖,非常一「」

  「無妨,」崔道義打斷他,「我先進去同君安聊一下,您在外面稍等片刻。」

  「————好。」程郁綴悻悻。

  大哥趁機拜託崔道義將暖水瓶帶進去。

  「麻煩您多費心,這孩子向來被家裡人慣壞,是不肯受什麼委屈的。」

  崔道義眨眨眼,笑著接過暖水瓶。

  「您可別這麼講,君安是我們雜誌社最重要的作家,我們讓誰受委屈都不能讓他受委屈,您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裡。」

  大哥肩頭微松:「那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當家長難免要擔心嘛,這沒什麼大不了。」

  又安慰大哥兩句,崔道義拎著暖水瓶,大步走向702病房。

  病房的門被帶上。

  走廊上又僅剩下大哥同程郁綴。

  程郁綴後知後覺。

  「你們剛才是在說雙關語嗎?」

  大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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