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無往而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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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無往而不利

  死是涼爽的夏夜。

  可供人無憂的安眠。

  某位知名不具的編輯曾在作品中借曹操之口說過此話。

  當韓君安再次甦醒時,他也一句話可講。

  「生命是悶熱的白日,白日使得我很疲累。」

  聞言,正在圍著他檢查的主治醫生都愣了。

  「高燒昏迷五日之後,君安同志只有這一句話要說?」

  韓君安一本正經地搖頭。

  「還有另外一句話—」他刻意地拉長尾音,「多謝您救我。」

  醫生必須要承認,從患者口中聽見這句話太他媽的爽了。

  救死扶傷就是為了這一刻!

  「不用道謝,這是我們該做的,」他還是謙虛地沒有認下,抬手替韓君安拉好病號服,他重新在病床旁邊站定,「溫度還是高一些,心肺雜音也沒有定下來,好在危險期暫時結束,接下來再觀察個五六天,只要情況沒有復發,便可以考慮轉出危重病房。」

  韓君安表示明白:「那可太好了,我懷念四人病房的熱鬧。」

  「君安同志,你知道我聽得出你的話裡有話吧?」醫生笑著調侃。

  韓君安故作一愣:「啊?我的話裡有話這麼不明顯?那我下次應該說得再明顯點。」

  「哈哈,好好休息吧,有事找護士就成,」醫生拿著各色檢查工具準備離開,「我一會兒讓你哥哥進來,今天還剩一些探望時間,你們倆兄弟可以好好說說話。」

  韓君安笑得更開心:「再次謝謝您。」

  醫生帶上了病房的大門。

  韓君安唇角的笑意淡下,他重新靠回那張不算柔軟的病床,目光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狹窄的單人病房,與他過去住得那些並無區別。

  些許冬日的珍貴陽光透過格柵窗投到雪白的被褥上,照得那隻正在輸液的手掌微微透明。

  他低頭怔怔地看著。

  目光閃過一瞬的茫然。

  上一刻還在同振雲說說笑笑,下一刻便在滿是消毒味的白色房間甦醒,再之後便是沉重的身體、艱難運作的肺部,與醫生關切的目光。

  一切都熟悉得讓他不適。

  還以為自從上次高考病倒後,他再也不會進入這類單間病房呢。

  「16號昏迷,今天是20號嗎?」他掰手指算了下時間,「嚯!這次病得還真挺厲害,希望沒嚇到振雲他們。」

  不多時,門外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

  韓君安趕忙整理好心情,笑眯眯地開口。

  「請進。」

  大哥面無表情地進門,面無表情地坐在訪客座椅上。

  雙手抱胸,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

  韓君安垂下眼帘,眼珠子開始滴溜溜地轉。

  「不許想鬼主意。」大哥冷酷無情地開口。

  「我沒有,你怎麼張口就誣陷我?」韓君安抬起臉頰,可憐巴巴地解釋,「大哥,你這麼長時間沒見過,怎麼一點熱乎勁都沒有?我是你親弟弟嗎?

  」

  大哥冷冷哼聲。

  「我倒希望你不是我親弟弟。」

  韓君安委屈:「大哥,我也不是故意————」

  「韓君安!你有心沒心啊!」大哥終是爆發,「健健康康地出來上學,一轉眼就把自己弄進了醫院,你知道家裡接到這消息的時候有多著急嗎?你知道家裡為你上了多少火嗎?媽恨不得親自過來見你!她那雙小腳可從來沒出過遠門!」

  話還在繼續,但眼淚,一大顆一大顆的眼淚卻從眼眶裡滾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

  「你怎麼就不想想看,你要是出事了,家裡可怎麼活?!媽媽怎麼承受得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我怎麼承受得起————我怎麼承受得起失去你的痛苦————」

  他徹底說不下去,兩隻粗糙的大手摁住眼睛,淚花還是透過掌縫不爭氣地流出來。」

  」

  面對這些滾燙的淚珠,韓君安那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能力徹底失靈。


  該說什麼呢?

  唯有無言。

  唯有沉默。

  將憋在心裡這口氣發泄出來後,大哥使勁抹把臉頰,又更使勁地吸口鼻涕,竟反過來同韓君安道歉。

  「對不起,我不該怪你的,」他重新看向自家那垂下腦袋、宛如失去太陽光顧的小弟,「生病不是你的錯,你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躺在這裡,這些話不過是無端遷怒。」

  韓君安:「————我跟同學們去打雪仗了,你還是怪我吧。」

  大哥依舊是搖頭。

  「君安,你今年才18,想要跟同學們一起玩很正常,我不能因為你只是做每個正常人都會做的事情而責怪你,」他說到這裡,又抹下紅彤彤的眼角,「要怪就怪家裡沒給你一副好身體,讓你一直受這樣的痛苦折磨。」

  說實話,韓君安寧願大哥繼續罵他,而並非如此體貼關懷。

  「————幹嘛總讓我當壞人,」他也有點繃不住,「搞得我很任性似的。」

  聞言,大哥哪怕紅著眼圈,也要前傾身體,用力戳戳他的腦殼。

  「你以為你不任性嗎?你一直都很任性。」

  韓君安再次委屈巴巴地抬頭。

  大哥瞧著他那這些時日清瘦許多的小臉,第不知道多少次軟了心腸。

  「不過,誰讓你是我弟弟,再怎麼任性也沒關係。」

  話落,他又伸手薅把弟弟那咋咋呼呼的頭髮,片刻滿臉嫌棄地收回來,「你該洗頭了,摸起來油得慌。」

  韓君安:「————還我三秒鐘前的感動。」

  大哥揚眉一笑。

  他坐下來同小弟心平氣和地聊了會兒天,多是講講家裡人的情況。

  「又是個男孩嗎?雖說我感覺應該是大侄子,但有個小姑娘也挺好呀。」

  得知大嫂生了個小侄子後,韓君安免不得惋惜。

  大哥同樣惋惜:「我也想要個姑娘,多可愛哎!你不知道大米現在有多皮,媽都要帶不過來了。」

  「二哥搞對象了?誰家的姑娘?居然看上了二哥。」

  「嗨,指不定是怎麼回事呢,你還不知道君睿那吊兒郎當的性格。」大哥並沒有放心上。

  君安除了身體不好外,沒有任何毛病;君睿除了身體好,沒有任何值得放心的地方。

  「要我說君睿就該少跟那群回城青年們勾搭,如今這世道可是真亂起來了,」大哥忽而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前段時間礦區倉庫丟了批東西。」

  韓君安目光一凝。

  礦區經常丟東西,絕大多數都是被人偷出去賣了換錢。

  但礦上基本不會追究這事。

  原因很簡單。

  礦工們的工資高,他們不至於偷。

  會偷的應該是附近的一些居民,很大程度上有可能是遇難的礦工家屬們。

  這裡面的門道屬於「民不究、官不究」,大家都習以為常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能被正式地掛上「偷」————

  「他們偷了危險品?」這是韓君安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大哥咧了下嘴,全當是回答。

  「已經猖狂到這種地步?」韓君安不可置信,「他們不是才回來嗎?」

  大哥用看白痴的眼光瞪他。

  「你也不想想什麼人能夠在這個時間點回城,沒點關係、沒點人脈,他們能這麼早回來?要我看啊,危險還在後頭呢。」

  韓君安秒懂:「不患寡而患不均,要麼一起回,要麼一起留,半留半回最容易出問題。」

  「你往後在燕京也注意點,儘量別跟這群人瞎胡鬧,有些事情能不參與就不參與,咱們安全應當是第一位的——」這話說到一半,大哥又停下來想了想,「不對,你可能不太行,畢竟你已經摻和進去了。」

  韓君安愣怔:「誰?」他用手指著自己,「我嗎?我一個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寫文的作家,我摻和什麼了?」

  竇娥都沒有他冤枉!

  大哥用一副「你還騙我?」的目光,幽幽怨怨地看著他。

  片刻後,他微微擺手。


  「看在你剛剛甦醒的份上,我暫時不跟你掰扯。」

  「不是,我真沒有!」韓君安有點毛了,「我是個多乖巧的孩子啊,別人不相信我,你怎麼能不相信我呢?我向來不惹任何事!」

  大哥愈發無語。

  「君安,正因為我是你哥,我太了解你,我才明白這事鐵定有你的份兒。」

  「哈?」

  「你打小就是這樣,向來是你滿不在乎地挑事,老二苦哈哈給你當打手,他還得驕傲自己保護了你呢。」大哥都不想回憶那些年的糟心事。

  韓君安自覺太冤枉了。

  「哥,不可能冤枉人的!我從來沒有利用過二哥!我向來是乖巧聽話一孩子」

  O

  大哥正準備舉例說明,病房大門被「篤篤篤」敲了幾下,一位小圓臉的護士探進頭來。

  「探望時間結束,得走了。」

  大哥應了聲「好」,起身替君安塞好被叫,又低聲叮囑兩句。

  「好好休息,別想太多,趕明再來看你。」

  話落,他起身向門口走去,路過時候還不忘對護士講。

  「麻煩您去看一下那個輸液情況,差不多該拔了。」

  圓臉護士忙應下:「好,我馬上看。」

  病房門被帶上。

  圓臉護士這才上前。

  藥瓶里的藥液確實所剩不多。

  「稍等,我出去取下瓶藥來,您這個藥還得再打個兩瓶。」

  韓君安很乖巧地點頭答應。

  「這位女同志,」他將聲音放得很輕柔,「能否勞煩您給我捎幾分報紙進來?」

  圓臉護士遲疑。

  「這個————」

  韓君安並不立刻催促,只用那雙藍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對方,並配合唇角的一抹笑意。

  確定對方的眼神開始躲躲閃閃後,他才又一次開口。

  「很麻煩您嗎?我不想讓您為難的。」

  「————倒也沒有啦,」圓臉護士下意識回答,她掀起眼皮又看眼韓君安那俊俏的臉蛋,與那別具魅力的藍眼睛,終是壓著笑意答應,「您想要幾本?」

  「幾本都行,隨您的心意。」

  「好!我一會兒一塊捎進來。」

  話落,圓臉女護士大踏步離開,背影中透出幾分藏不住的歡喜。

  病床上,韓君安狡黠一笑。

  又得逞了!

  這一招永遠好用。

  他小時候住院,但凡覺得無聊,就會對著護士露出可憐兮兮的眼神,輕聲試探著念叨「可以嗎」「不會給您添麻煩吧」「不會讓您為難吧」。

  每當這時候,護士小姐姐總會被戳中心巴,生出滿滿慈愛之心,他也總能因此討到些額外的消遣。

  長大後應該也是收穫慈愛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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