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文化人的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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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道義拿著君安給出的答覆返回雜誌社。

  還沒有停下自行車,便見屠光群從旁邊躥出來。

  他倒是沒火急火燎地開口,只雙手抱胸,跟個門神使得戳在車前。

  「……」

  崔道義停好自行車,抬手從挎包里掏出文稿。

  「喏,君安的回覆。」

  「不用看,我相信君安的能力,」屠光群輕輕撥開文稿,目光微微發冷,「在你去看君安之前,沒想過要跟我一聲?我才是負責對接他的主要編輯。」

  崔道義握住文稿的手指驟然一緊。

  「……我以為你是來關心君安的情況。」

  屠光群眉頭一豎:「我當然是在關心,這消息不應當由你來通知,君安遭受無妄之災本就心情不好,你又向來代表總編的立場,你過去通知很容易讓君安產生更大的壓力,這對他的健康狀況會造成極惡劣影響。」

  聞言,崔道義莫名地鬆了口氣,繼而生出種好笑又好氣的無奈。

  「我們聊得可是君安!你不要把他當成沒有斷奶的孩子,小心他的手下敗將們哭出來。」

  屠光群不贊同這話:「正因為是君安,我們更要小心。天才得愛護,就像培養幼苗般小心,若是根扎得不深,趕明來一陣風便能叫他倒地。」

  這番言論很炸裂,更炸裂的是居然用在君安身上。

  崔道義沉默片刻。

  「老屠,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在玩心理戰術?」他特別認真地詢問,「不然我真想不明白一個屢屢被作者說服的編輯,怎麼反過來認定對方需要愛護?你還記得七號的時候被君安追得滿大樓亂撞的事兒嗎?這才發生不到半個月啊。」

  屠光群撇臉。

  「……廢話真多。」

  崔道義反諷相譏:「比不得某位面冷心熱的傢伙。」

  這話音未落,屠光群已經抬腿離開,崔道義趕忙屁顛屁顛地追上去,中途還不忘將文稿塞回挎包。

  「老屠,分享下你的想法嘛~這麼多年的老朋友,我怎麼沒發現你原來這麼心軟。」

  屠光群努力加快腳步,卻死活甩不掉身後的跟屁蟲。

  他推門對方也推門,他上樓對方也上樓,他停在拐角處不動,對方也停在拐角處不動。

  最後,他不得不停下來澄清。

  「我不是心軟,我只是擔心君安的身體狀況,冬日對病人來說很難熬,特別是對肺病患者,他前段時間才發過一次燒,萬一此次又因這事犯病,恐會對作品後續的創作與連載造成不可挽回的打擊。」

  「只對創作與連載嗎?」崔道義調侃,「要是君安在這時候病倒,這『迫害』一落實,咱們整個編輯部都要跟著一同雞飛狗跳,哈哈哈……」

  屠光群沒笑,也笑不出來。

  「……不好笑?」崔道義笑容漸漸收斂。

  屠光群誠實搖頭。

  崔道義:「……別擔心太多,君安很好,我之前才確認過的。」

  「希望如此。」

  兩人在樓梯口分別。

  屠光群回辦公室繼續盯作者們改文。

  誰也別想偷懶,都給他改起來!

  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君安都要(主動要求)改四五六七八遍,其他作者更應當認真修改,修了十來遍也不是不行。

  好文是修出來的!

  崔道義則上樓去尋張廣年總編。

  報告老師,任務順利完成!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時,張廣年正好在瀏覽全國第一屆短篇小說評選的候選作品,聞聲反手用樣書蓋住文件。

  見門外是崔道義後,他立刻知曉緣由,故而笑著詢問:「君安情況如何?」

  「挺好的,君安同志可比咱們想得更看得開,」崔道義笑著遞上那份文稿,「您瞧,他當即便寫了份回應。」

  張廣年一看他這笑模樣,立刻生出猜測。

  「想來是很有趣。」

  崔道義很篤定:「非常有趣。」

  張廣年接過稿件,低頭仔細一瞧,不消片刻便笑出聲來。


  「哈哈哈……果然是個聰明人。」

  國人由於千百年來的文化影響,對「讀書人」或「知識分子」的固有概念始終停留在「儒雅溫和」、「風度翩翩」。

  但若真撕開臉皮、如市斤潑皮般大吵大鬧,哪怕再有道理也會淪落為沒有道理。同時也容易讓自身形象受損

  是以,文化人打嘴仗都儘可能拐彎抹角著來,不復士人時代動輒「全武行」的路數。

  選用「慈悲寬容」才能襯得對方如同小丑般可笑。

  張廣年摩挲片刻,決定一字不改地放上去。

  「讓同志們加把勁,務必把這篇回應刊發在 1月號的《人民文學》上。你也執筆補充內容,寫清雜誌社當下的選稿導向、上級對文學領域放開的政策要求,再附上讀者們踴躍寄來的群眾來信,務必在政治層面與民間反響兩方面都做得周全穩妥。」」

  崔道義一一應下,正準備起身離開,又被張廣年叫住。

  「全國短篇評選的事眼看就要啟動了,幾位老先生都要動身來BJ,你把君安這邊的事兒處理乾淨,趕快把心思撲到那邊的工作上。這般難得的機會,可別再吊兒郎當。」

  崔道義眼睛登時亮了,忙堆著笑應承。

  「老師您放心,我一定把這事辦得妥妥噹噹。」

  張廣年似笑非笑地瞥他:「你這小子,就長了一張好嘴。但凡能學上小屠三四分的踏實細緻,也用不著我一遍遍的叮囑。」

  崔道義厚著臉皮嘿嘿一樂:「您要是這麼看重老屠,我乾脆把他叫過來搭把手,剛好他在那位置也待了些時日,是時候該往上動一動。」

  張廣年盯著他看了片刻,終是擺了擺手。

  「不必,讓他照舊盯著諸位作者改稿吧。」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各人有各人的差事,各人有各人的命。」

  崔道義笑容微斂,似是要說些什麼,片刻還是咽回去。

  張廣年只當什麼都沒看見:「晚上記得來家裡吃飯,你師娘可特意給你包了餃子。」

  「哎呦,還得是我師娘疼我呀。」崔道義又是嘿嘿一笑,抄起那份回應稿件,轉身溜出門去。

  掩上木門,站在走廊里。

  格子窗外,冬日最後一抹夕陽早已落得乾乾淨淨,樓下搖把子電話的鈴聲,順著不甚隔音的牆壁漫上來。

  崔道義長長嘆口氣:「老屠,別說兄弟沒幫你……」

  ……

  「師娘,我來幫您。」

  燕大19號樓。

  吃完晚飯,韓君安手腳麻利地收拾起桌面,端起碗筷就往走廊里的公用水池走。

  陳素梅,段寶林教授的妻子,趕忙追上去阻止。

  「放這兒,我來洗,冬天的水拔涼,你還要拿筆寫字,可別凍壞了手,趕緊回屋暖和著。」

  「不礙事的,」韓君安擰開龍頭,就著嘩嘩的自來水,開始洗那三隻瓷碗,「我蹭了兩位一頓飯,必須得做點貢獻,不能白吃白喝。」

  陳素梅一聽這話便笑:「你來就是貢獻,老段少有學生拜訪,倒是給我們倆添了不少樂趣。」

  正好盧曉蓉,嚴加炎教授的妻子,也端著碗筷出來。

  一見韓君安一米八幾的大個,蜷著身子在那矮水池跟前吭哧癟肚地幹活,馬上樂不可支地笑起來。

  「瞧這房梁給孩子壓的,腰杆都要直不起來了,」她轉身朝屋內輕輕喊了聲,「老嚴,你快出來看看。」

  嚴加炎教授聞聲走出來,一見韓君安這窘樣也哈哈笑起來。

  正逢韓君安結束戰鬥,一邊輕輕甩掉手上的涼水,一邊頗為無奈地抱怨。

  「教授,怎麼連你也笑我?」

  「我的學生還不允許我笑一笑?」嚴加炎反問,片刻,他又淡下笑容,「你把東西給老段放好,到我屋裡來,有件事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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