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君安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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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崔道義要見韓君安的申請,程郁綴略有些莫名其妙。

  今天是16號,並非正常的集中改稿日,除非有重大變故,這位崔編輯不應當找過來。

  況且,平日都是負責二審的屠光群跟學校對接,負責初審的崔道義很少露面。

  情況如此不尋常,必定是出了特殊事件。

  抱著對學生的關心,程郁綴將崔崔道義請進辦公室,準備了解下情況。

  崔道義也不遮遮掩掩,直接將報紙甩出來。

  「我來請君安寫個回應。」

  程郁綴暈頭轉向地拿起那張報紙,又稀里糊塗地讀完。

  他認得上面的每一句話,合在一起便不太能夠理解。

  「他們在罵《那個男人》?」他反問,「這些舊勢力不去罵傷痕文學,不去斥諷刺文學,跑來對一本純粹得近乎沒有政治立場的文章開炮?腦袋有病啊!」

  崔道義本來沒往這方面想,聽程郁綴這麼一講,忽然發現這被忽略的盲點。

  為了推行張廣年的總編那句「文學要反映時代」,《人民文學》近期刊登了許多或擦「傷痕文學」的邊,或就是「傷痕文學」的作品。

  傷痕文學的辮子一抓一大把。那群極端分子不找他們,反而跑來找標明「幻想文學」的《那個男人》?

  仔細想來,此舉無非是怕給「傷痕文學」扣帽子這種行為,激起過大的輿論風波。

  畢竟如今上頭對「傷痕文學」很重視,那群人又素來將「統一步伐」掛在嘴邊,既不敢得罪這些號稱深得民眾喜愛的文章,便只能挑揀他們自認為不被大眾所接受的作品下手。

  「這是把《那個男人》當軟柿子捏啊。」崔道義後知後覺。

  「他們多精明!」思及此,程郁綴都忍不住冷笑,「估摸那伙人現在正洋洋得意呢,終於逮到個好攻擊對象,篤定君安百口莫辯。」

  此時,崔道義反而要替這群機關算盡太聰明的傢伙們惋惜。

  「他們倒不如攻擊其他作家,別人有可能認錯,君安絕無可能。」

  ……

  「認錯?認什麼錯?」放下這份報紙,韓君安丈二和尚摸不到腦袋,「我沒有要認錯的理由啊。」

  面對老程一臉嚴肅的出事通知,他本來還挺緊張,以為是家裡出了天大的事,不曾想是路過街邊被狗咬了一口。

  「你們想得太嚴重了,被狗咬了一口是我倒霉,反過來咬狗一口……」韓君安舔下嘴唇,「還挺有挑戰性的。」

  話音未落,程郁綴便用手背敲他。

  「少抖機靈,在談正經事呢,」他坐在韓君安對面,指尖一頓一頓地敲擊桌面,表情分外凝重,「實在不行,我就同系主任說一聲,你是我們文學院重點培養的對象,現在遭受這種不清不楚的冤枉,學校不會放任不管。」

  崔道義趕忙阻攔。

  「張廣年總編已經有一套應對方法,沒必要再通知文學院的各位老前輩們,鬧得聲勢浩大反而不好,」他特意停頓一瞬,「特別是在上面要開大會這節骨眼。」

  請君安回復+總編鎮壓=小規模事件。

  一旦驚動燕大文學系這幫老前輩,此事的嚴重性恐怕要呈現幾何狀上升。

  特殊時期還是要儘量低調處理。

  面對他的阻攔,程郁綴只將探尋的目光投向韓君安。

  「君安,我尊重你的想法。」

  韓君安也搖頭:「知識分子間拌拌嘴,不需要請大人出場。」

  既然韓君安想要自行處理,程郁綴也不便多加勉強,只忍不住感嘆。

  「你倒是心大。」

  韓君安嘿嘿一笑。

  並非心大,單純是寫網文那些年鍛鍊出的大心臟。

  感謝讀者大大們多年來的歷練,成功讓他練得金剛不壞的超厚臉皮。

  現在韓君安擔心一件事。

  「崔主編,第四期的內容還發嗎?」

  ——他可不想退稿費!

  「當然發!」崔道義火速回答,「都已經定稿了,哪裡有撤回來的道理?回應是回應,刊發是刊發,不能聽狗吠就不幹事。」

  韓君安徹底放心。


  「得,那我這便寫回應。」

  崔道義一愣:「現在寫?不回去想想措辭?」

  「用不著,這點小事簡簡單單。」

  韓君安找程郁綴借了一根鋼筆,又拿過程郁綴送上來、印有「燕京大學」抬頭的稿紙,趴在小會議室便埋頭寫起來。

  見狀,程郁綴和崔道義悄悄退出去,將空間單獨留給他發揮。

  兩人立在走廊上,俯身透過木格窗望去,只見房檐覆著皚皚白雪,樓下裹著圍巾、抱著書本的同學們正匆匆前行。

  好一副生機盎然!

  「燕園恢復得真好,」崔道義望著下方的風景由衷感慨,「如今總算有個正經大學的樣子了。」

  程郁綴唇角微揚,難掩幾分自豪:「是啊,燕大能這麼快重回正軌,全靠全校師生擰成一股繩。」他話鋒驟然一沉,「也正因如此,我們絕不容許外人隨意欺辱自家的學生。」

  崔道義聞言,滿心都是歉意。

  君安這場無妄之災,委實來得冤枉。

  「本以為一份會議記錄能壓下外界的非議,沒成想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風波反倒越鬧越凶。」

  「我說的不只是這件事。」程郁綴的目光望向走廊盡頭,語氣沉緩又認真,「我頭一回當班主任,也頭一回遇上君安這般天資出眾的學生。或許這話由我來說不合時宜,可他實在是個乖巧又出色的好孩子,文學院的老先生們個個都把他當心尖寶。我只希望,你們別因為他年紀輕,就刻意為難他。」

  「……乖巧?」崔道義重複,「君安嗎?」

  程郁綴不明所以:「不然呢?你以為我說的是誰?」

  崔道義沉默。

  「乖巧」可以用在君安身上?

  那可是他認識最莽、最強硬的作家。

  冷知識,寫知青文學或傷痕文學不代表這位作者多麼「勇敢」。

  那種「撕裂傷口」的文字在無對比時還能看得過眼,可一旦旁邊有個對照物,人們很快便會詫異地發現——這種發泄帶著濃烈的自怨自憐,似是主人公將自身矮化,隨後同世界大聲訴諸不公。

  同時,作家中也有種情況也非常常見,某作家寫了部作品遭到上面的批判,那麼他下一部作品的主旋律就會很強。

  作家們是會主動「打針/吃藥」,作家們是會主動變得很「自律」,以儘可能保持步伐上的一致。

  後來一些作家也坦率承認,最初的寫作「主要為了自娛」,後來想發表也發表不了,哪怕非常「自我審查」、自我把關,知道界限在哪裡,如此「自我控制」的作品,還是無法被發表。

  可就在這樣的環境裡,君安是崔道義認識的所有作家中,被要求刪改次數最多,實際刪改幅度卻最小的一個。

  這和文章立場無關,純粹是君安性子太硬,硬到連屠光群那樣的人,都想繞著他走。

  這般稜角分明、寸步不讓的君安,居然有人說他「乖巧」?

  燕大這群人恐怕是沒見過君安罵……不,說服別人的場面。

  崔道義心裡幾番掙扎,琢磨著要不要提前跟程郁綴透個底,免得他等下看到文稿時太過震驚,

  好在,程郁綴很快明白過來。

  領著崔道義在文學院轉了一圈,四十五分鐘後折返小會議室,他迎面對上韓君安微笑著遞來一疊文稿。

  「這是我對這件事的完整回應。」

  程郁綴同樣笑著接過去,看到一半便陷入久久的沉默。

  「……你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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