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自怨自艾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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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認出來了?!

  韓君安不可置信地走出診室。

  又一次被粉絲逮住了?

  啊……

  《那個男人》這麼火?

  關上診室大門,韓君安迎面對上守在門廊上的朱偉和……

  「你好,君安同志,我是《人民文學》小說組的主編崔道義,我之前給你寫過約稿信,這次來是想跟你聊聊後續的改稿計劃。」

  崔道義主動上前,進行目的明確的自我介紹。

  韓君安揚起禮貌性笑容。

  「您好,崔主編,我是君安,很高興見到您,」他頓了下,「儘管我很吃驚會在醫院跟您碰頭,是朱偉告訴您這件事的嗎?」

  朱偉在被點名後露出肉眼可見的緊張。

  「君安,我只是覺得說不定崔主編能夠幫到你,不是故意透露你的隱私——」

  崔道義打斷:「請別怪朱偉,他是擔心君安同志的身體才會說,沒有任何冒犯之意,我朋友也是在我亮出您作為『君安作家』的身份後,才肯告訴我們內情。畢竟我是你的對接編輯,有必要知曉你的身體情況。」

  聽著他很長一段的、生怕自己生氣的解釋,韓君安只覺得奇怪。

  「我為什麼怪朱偉?他只是在關心我,我由衷地感謝每一位朋友的關心,」他頓了頓,「也包括編輯部的各位。你們如果不是記掛著我,絕不會多管閒事。」

  朱偉立刻長舒口氣。

  崔道義:「……你跟所有人想像得都不同。」

  韓君安笑吟吟地開玩笑。

  「怎麼個不同法?莫非在大家幻想中,我是某種青面獠牙的惡鬼?」

  ——不,你是鋒芒畢露的小號迅哥,外加有多年重病在身的bug,性情應當更加古怪、不可捉摸。

  至於面前這笑意盈盈、親切和藹,甚至非常懂得換位思考的人……

  誰能想到會是以創作風格大膽狂放、離經叛道著稱的君安?!

  這種反差未免太大了!

  崔道義不動聲色地將話題扭回去。

  「關於後續的改稿問題,不知道你有沒有考慮過怎麼處理?」

  三人沒傻呆呆地站在門廊上。

  一邊往樓下走,一邊繼續聊天。

  韓君安:「我知道編輯社很擔心後續的連載內容,我會提前將稿件遞給你們,如果需要開改稿會,我也會提前向學校請假。

  崔道義很直接地拒絕。

  「這恐怕遠遠不夠,《那個男人》的反饋比我們預想中的情況更特殊,編輯社決定提高對你後續六期稿件的要求。」

  韓君安:「提高到什麼地步?」

  「我們會核實每一句話與每一個關鍵情節點,你之前寄過來的大綱已經得到了不少修改反饋,一會兒到了編輯社就交給你,」崔道義腳步不停,「當然,你才是這本書的作家,我們還是你的意見為主。」

  韓君安抓住一個盲點。

  「要現在去編輯社嗎?」

  「你正好現在有時間,無需費勁跟學校請假,幹嘛不將這時間利用起來?」崔道義坦坦蕩蕩,「事先聲明,張廣年主編已經等候多時。」

  韓君安莞爾一笑:「恭敬不如從命。」

  ……

  張廣年對君安的第一印象很深刻。

  觀相看面逃不開「眼」。

  君安有一雙很特殊的眼睛。

  不是外國人那種卷著陽光或沙灘的輕盈藍色,是深不見底的、透著靜水流深之意的深藍色。

  很奇妙。

  很特別。

  「久違君安大名,今日終於見到你,」他抬手示意韓君安坐下,「崔主編已經將具體的情況告訴我,編輯部也是第一次碰到類似的情況,我們的作家大多是在職工人或返城青年,很少碰到在校大學生。」

  更準確地說,哪怕在《人民文學》這等全國頂級文學雜誌,也幾乎不太能見到正在上學的作家。

  韓君安抱歉一笑:「我也沒想到燕大會嚴格控制學生出入。當然,學校有學校的考慮,身為學生還是要尊重校規。」


  張廣年贊同這句話。

  「無規矩不成方圓,燕大對學生管得嚴一點也有好處,」他停下來側頭看向崔主編,「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這是非常(不)委婉的逐客令。

  崔主編從善如流地離開。

  門外,朱偉還在罰站似的等候。

  「站在這兒幹嘛?回工位幹活去吧。」崔主編朝他揮手。

  朱偉看眼他身後:「張主編要跟君安單獨談嗎?」他下意識地咽口唾沫,「天啊!君安一定會倍感壓力的!」

  張廣年是個戰績赫赫的狠人。

  事實上,他是國內第一批發起反攻的業內人士,在1977年於《人民文學》上發表對極左文藝理論批判文章,同年11月召開批判專題論座談會。

  要知道此時還沒有上面的明確文件,他簡直是在用身家性命去博。

  1978年,他又同他人一起籌備龍國文聯及各文藝家協會恢復工作,召開文聯三屆三次全委會,宣布五個協會恢復工作

  同時,他也致力將《人民文學》打造新時期文學的「第一陣地」!

  跟這種猛人單獨談話,朱偉實打實地捏把冷汗。

  「你看低君安了。」崔主編有不同意見。

  如果君安像他預想中的鋒芒畢露,他也會產生同朱偉般的擔憂,偏生君安穩重妥帖、處事落落大方。

  要知道對方可是一炮而紅的少年天才,同時還是本省/市狀元,這類天之驕子在當下社會能得到的高待遇……沒有體驗過的人想破腦袋也不會清楚。

  在近乎捧殺的境遇下還能穩住性情,對方肯定擁有遠超常人的成熟。

  他如今只好奇張主編究竟要單獨同君安說什麼?

  有什麼話必須單獨談。

  一牆之隔。

  張廣年笑著將一個問題拋出去。

  「不好奇我為什麼會選中《那個男人來自地球》嗎?」

  韓君安微笑:「您願意告訴我,我願意借出耳朵一聽,您若不願意告訴我,我就當剛才什麼都沒聽見。」

  張廣年對著回答很滿意,繼而冷不丁問:

  「看過盧新華的《傷痕》沒有?」

  「看過。」

  張廣年:「覺得怎麼樣?」

  「……」

  韓君安沒回答。

  沉默在很多時候就是一種態度。

  張廣年嘆口氣。

  「不要覺得《傷痕》很幼稚,盧新華這一批作者是時代推上來的,他們的創作與其說來源於自身,不如說源於被特殊時代裹挾的社會環境。他們的盛行也僅是因為讀者要聽見這樣的聲音,要聽見撕裂傷口發出的哀嚎。」

  韓君安偶爾會驚訝於自身的敏銳。

  張主編在說「撕裂傷口」,他卻品出一點微妙的異樣。

  「傷口被反覆撕裂後,不會陷入更深層的自怨自艾嗎?」

  張光年沒回復,只那麼瞧著,似乎在說「繼續」。

  韓君安:「在我小的時候,我經常抱怨,天氣不好,陽光不好,煤灰很臭,就連雪花也不溫柔。每當這時候,我二姐就會特別生氣,因為她知道這些抱怨只是個引子,它就像一場連環危機的開始,或緩慢或迅速的引爆我的病情,讓我躺在病床煎熬十天半個月。」

  「久而久之,我便明白抱怨是最差勁的選擇。誠然,陽光不好,可陰天也別有一番風味;煤灰很臭,但它們承載著本地數以萬人的生存;雪花不溫柔,或許這種瀟瀟灑灑才是雪花的喜好。」

  「發泄情緒不是問題,過度發泄情緒才是問題。」

  韓君安直視張光年的雙眼。

  那是一雙已走過半個世紀的蒼老眼眸。

  在那雙眼眸中,他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也看見了自己問出那句話。

  「張主編,您是否在擔心這種撕裂不光會撕開傷口,更會在不知不覺間撕掉整個民族的自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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