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頭篇究竟選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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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玉雲率先開口。

  「我建議將韓君安同志的《調音師》選做《鴨綠江》第一期的頭篇!」

  《調音師》的質量人盡皆知,經過這一個月來的反覆修改,本就優秀的初稿更是擁有質的提升。

  這建議馬上得到編輯們的頷首。

  童玉雲驕傲揚起下巴。

  沒錯!

  我們君安就是如此得人心。

  《調音師》就是如此權威!

  就在他以為塵埃落定時,一道聲音驟然響起。

  「我倒是有另外一個作品要推薦,」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二審負責人吳競不急不緩道,「我推薦劉鑫武同志的《面對祖國大地》。」

  這是個眾人未曾聽聞的新文章。

  童玉雲眉頭微蹙:「恕我直言,作為小說組負責人,我還沒有看過這篇文章,哪怕是劉鑫武同志的作品也不能越級刊登。」

  「這是我特意向劉鑫武同志約稿的作品,已經讓范主編看過。《調音師》可以越過二審,《面對祖國大地》也能越過一審。」吳競從容回答。

  童玉雲反對:「這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確實不可,劉鑫武是成名已久的前輩,韓君安是個才出茅廬的愣頭青。」吳競語氣嘲弄,「哦,不對,《調音師》是韓君安的出道作,得等這本短篇發表才能算『出茅廬』。」

  童玉雲「你——」了一陣,發現找不出任何合乎邏輯的反駁。

  劉鑫武確實是大前輩,在特殊時期便曾發表過多年文章,去年11月憑藉在《人民文學》頭條發表的《班主任》,被評論界視為「新時期文學的第一聲春雷」,更是成為無數讀者追捧與熱議的對象。

  細數當今文壇的第一風流人物,除劉鑫武外,再無旁人。

  考慮《鴨綠江》復刊後的頭篇,他確實是最適合的作家人選。

  童玉雲不死心。

  「小說不能光靠作者名氣,我們也要看文本質量,請吳編輯拿出《面對祖國大地》,我們用質量說話。」

  吳競還怕童玉雲不說這句話,聞言火速拿出那本捏了好久的稿件。

  「來來來,都看看我們劉鑫武同志的最新大作,你們一定會非常喜歡。」

  《面對祖國大地》是一篇好文章嗎?

  當然。

  那麼跟《調音師》相比呢?

  不好說。

  劉文玉很坦誠地說出想法。

  「《面對祖國大地》的主角很迷茫,高考使他認識到新的社會流動是建立在知識基礎上,而他卻恰恰錯過了接受教育的時機。於是他提出了『現在千里馬吃香,我沒意見,四個現代化需要千里馬。可是,百里馬、十里馬怎麼辦呢?』」

  同事順著說:「作者只拋出了問題,卻無法回答這一問題,文章停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劉鑫武的文字很『鈍』,我們需要一把尖銳的刀,挑破存在於社會上的膿瘡,《調音師》才是那把刀。」童玉雲更加不客氣,「事實上,如劉鑫武這樣的作者就跟裝盲的調音師一樣,他們過去處於曖昧地位,如今寫出來的文字也帶著偏頗和廉價。」

  吳競立刻把眉頭豎起來。

  「我們在討論文章,不是在討論作者,你不要誤導別人。」

  童玉雲砰砰砸桌。

  「是你先說以韓君安的資質沒資格登上頭篇的,這世上哪有隻需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事!」

  「我所言的作者是作者擁有的名氣,這些名氣會是雜誌被訂閱的根本,我們總不能費勁巴拉地做出一本雜誌,卻弄到沒有任何讀者願意買帳的糟糕地步。」吳競騰地站起來。

  童玉雲也站起來:「銅臭氣!《鴨綠江》復刊不是為了掙錢,是為了純文學的理想!我們要向世人證明《鴨綠江》的理想長存,我們依舊是以前的先鋒文學雜誌。」

  「理想又不能付帳單,我們的新編輯們被迫跟美術編輯蝸居在一個房間裡,連個正經的床鋪都沒有,這就是你追求文學的下場。」吳競氣得眼珠子都紅了。

  「你不可理喻。」

  「你榆木腦袋!」

  雙方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吳競認為劉鑫武可以為雜誌帶來更高的銷量。

  這些銷量有助於幫助《鴨綠江》打開後續銷路,一旦換成韓君安這等無人知曉的新作家,哪怕頭篇為《調音師》,也不會多少人願意訂閱。

  童玉雲則認為《調音師》的質量比《面對祖國大地》更高。

  《鴨綠江》是為了文學創辦的雜誌,他們理應將作品質量擺在比雜誌銷量更高的位置,放《調音師》做頭篇才是正確的決定,既可以彰顯《鴨綠江》復刊的決心,又能使得雜誌調性遺世而獨立。

  眾多編輯們一半被吳競說服,一半又被童玉雲說服。

  別怪他們立場不堅定,實在是兩人的說法都有道理。

  d組派來的主編有心打圓場。

  「不如第一篇放《面對祖國大地》,第二篇放《調音師》,兩全其美嘛。」

  童玉雲立刻調轉槍口:「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這事沒有兩全之法。」

  吳競也是同樣口吻:「不錯!世人只記得第一名,誰會記得第二名?」

  d組主編被懟得目瞪口呆,只得將目光看向上方穩坐泰山的范成。

  「老范,你看這……」

  「新刊的事情交給我們處理就好,不勞您多加費心。」范成禮貌又不失果斷地回復。

  才踹掉這群蠢貨,別想再對他的雜誌指手畫腳。

  好好的會議無疾而終。

  編輯部的消息向來壓不住,很快便在你一言我一語地添油加醋中不脛而走,等傳到金禾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誇張成「吳競跟童玉雲因《調音師》在會議室幹起來,兩人一人打對方一個烏眼青!」

  金禾按捺不住好奇心,跑去找韓君安求證。

  為什麼要找話題中心人物求證?

  大抵是社內沒有誰比他關係更硬吧。

  劉文玉滿奉天陪著他溜達,童玉雲隔三差五便跑來關心,老范做飯也只會叫他一個人過去,就連招待所大師傅備餐都要提前問他有沒有忌口。

  純粹的特殊待遇。

  不過金禾是心服口服。

  他看過《調音師》,那本稿件的內涵狂野到跌破所有人眼球,罵天罵地罵祖宗,恨不得把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罵一遍,罵得那叫個直抒胸臆,也叫觀者看來格外痛快。

  說句大實話,他也想寫類似的文章,奈何不管怎麼寫都比《調音師》露骨。

  也是奇了怪,《調音師》最妙的地方在於——你無法從行文用詞中挑出毛病,可但凡長點腦子、了解時事的人都會明白,作家在罵人,作家在暗喻,作家在肆無忌憚地嘲諷。

  以至於他很長一段時間內沒辦法把韓君安同《調音師》對上號。

  光看《調音師》,你會覺得他的創作者應該是不修邊幅的中年男子,指尖永遠夾著根煙,嘴角總是下撇,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說話冷冷的、夾雜著風霜雨雪。

  但韓君安卻是個俊朗的年輕人,穿著特別時髦,據說有不少編輯和改稿者都在學他的穿著打扮,只可惜不得精髓。

  除了會炫耀姐姐織的毛衣、奶奶納的棉鞋和二哥暫時借給他戴的手錶外,他不怎麼主動同旁人講話,更不愛發表對時事看法,眾人討論時永遠是最後一個發言,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更有著與文字不相符的儒雅。

  矛盾的綜合體,也是迷人的討論中心。

  嘖。

  真好奇他怎麼看頭篇要被劉鑫武奪走的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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