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人在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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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爬下山坡。

  那封過稿信擺在炕桌中間。

  鎢絲燈的光芒照亮每個方塊字。

  韓家10口人圍著炕桌面面相覷。

  「等我捋一下,」二姐率先開口,「君安的短篇小說被《盛京文藝》相中,現在對方邀請小弟過去改稿,不僅包吃包住,還每天給八毛錢的補貼?」

  二哥嘭地向後一躺。

  「每天八毛,一個月就是24塊錢!這小子光住招待所就能月入24塊?鉗工幹著還不如作家爽。」

  大哥不滿:「凡事怎麼能只看錢?君安過稿才是最令人吃驚的事情。」

  「是你說君安很有才華的!」二哥騰地坐起來反駁。

  大哥寸步不讓:「有才華跟能過稿是兩回事,雜誌過稿很困難的,就算是君安也要等到上大學之後吧。」

  「那就是大哥錯了,」二哥笑得賤兮兮,「我們家大哥也有犯錯的時候啊。」

  此刻,大哥非常想暴揍臭弟弟。

  嘭嘭嘭——

  院外傳來敲門的聲音。

  韓君安掃眼牆壁上的鐘表,指針指向「七」。

  夏天七點鐘來人串門倒還正常,冬天七點鐘……哪個正常人會頂著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溫出門?

  「誰這點來拜訪?」他將困惑問出聲。

  眾人也是不解。

  大哥讓其他人待在屋內,領著老二過去開門。

  「……這麼晚……今天恐怕不行……哎,劉大媽!你跑慢點——」

  伴隨著二哥一句高喊,同村的劉大媽掀簾進屋。

  那雙精明的小眼珠一一閃過炕上眾人,最後落在韓君安臉上。

  韓君安暗叫不妙。

  別是剛子(下午的郵差)回家說了什麼吧?!

  果不其然,劉大媽開口便是:「小姚,我都聽剛子說了,你也別太傷心,如今這年月哪那麼容易當作家,得什麼人才能在雜誌上發稿,」她邊說邊一屁股坐在炕上,「要說我呀,你就是太縱著君安,說不上班就不上班,到礦上賣苦力也能賺兩個大子,他爸爸在醫院住著,當兒子的怎麼能啥也不干呢。」

  母親努力保持禮貌:「這是我們自家的事情,不勞您費心。」

  「哎呦,都是鄰里鄰居的,哪能不關心一聲?自從正生進醫院,你們家的日子呦……」劉大媽故作懊惱地打嘴,「不好意思,我不該說這話的,免得傳出你們有不滿情緒,再讓委員會上門調查。」

  韓君安清晰地看見二哥已經死死握住拳頭,大哥在旁邊使勁拉住他,二姐也不耐煩地舔嘴唇,一副即將噴射毒液的架勢,大姐忙扯她衣角,不讓她當眾犯渾。

  要說他們家和劉大媽也沒什麼大恩怨,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往昔父親頂門戶,旁人讓他三分面,自不會多說什麼。

  自父親進醫院後,人走茶涼,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便也值得上門鬧一番。

  若是能看他們家的笑話,大家自是樂不得。

  「劉大媽,你恐怕誤會了。」韓君安朗然開口,在劉大媽詫異、哥哥姐姐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平靜地將話說完,「今日的信件確實是《盛京文藝》發來的,不過並非拒稿信,而是邀請我去《盛京文藝》改稿,原不想大肆宣揚打擊別人,沒想到您居然這麼關心,我也只得厚著臉皮說出實話。」

  「這不可能!」劉大媽不信。

  韓君安直接將信件往前一推:「您接受過掃盲教育,應該能看懂信上的字。」

  劉大媽粗暴地接過信件,一陣瘋狂掃視後,分外悻悻地放下信件。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是……」她趕忙為自己找補,「不過這也不能算確鑿的過稿信,只是邀請你過去改稿,上面又沒說具體稿費,也沒說具體刊登日期,不是我潑冷水,你小心無功而返。」

  二姐冷嗤:「可卻說了包吃包住,每日8毛補貼,如此無功而返確實值得擔憂。」

  「改稿說不定有時間限制,七八天能掙幾個錢?」劉大媽繼續嘴硬。

  大哥補充:「信上說得很明白,一切以完稿為準,沒有具體時間限制。」

  劉大媽:「……時間太晚了,我先回家了,趕明再來你們家串門。」


  二哥攔住她的去路。

  「替我給你們家剛子帶句話,就說我明天在路口等他,好長時間沒見這弟弟,我得好好·疼·愛下他。」

  劉大媽狼狽離開。

  腳步聲還沒有走遠,屋內便爆發出足以掀開房頂的笑聲。

  「哈哈哈……」韓君安用肩膀懟懟二哥:「打算用什麼疼愛剛子?」

  二哥不回答,只晃晃攥緊的拳頭。

  大哥用力拍拍韓君安的肩膀:「剛才那番回答有理有據,我都不敢相信是我小弟說的。」

  韓君安聳聳肩膀。

  「我也想向大家證明我有能力,不再是往昔只會躲在你們身後的老么,也可以幫你們分擔一些家庭責任。」

  大哥靜靜地看著他。

  除眼睛顏色不同外,兩人有著極為相似的容貌,只不過一人18歲,一人28歲。

  片刻,大哥用力揉揉他亂鬨鬨的捲髮。

  「稿酬都還沒有確定,就在這裡提分擔責任,好大的口氣!」

  韓君安面色一赧。

  「會確定的!也會拿到的!」

  大哥笑得更開心:「你當然會拿到啊,只是……」他輕嘆口氣,「你再當兩天老么也沒關係,我是你哥,不會介意這些。」

  「……」

  韓君安語氣悶悶:「別逗我哭。」

  「好好好,不逗你。」大哥笑著推著韓君安上炕,「快坐下吧,才解決家庭困境的大功臣。」

  眾人重新坐回炕上。

  屁股還沒有坐熱乎,砰砰砰——

  院外又傳來砸門聲。

  韓君安:「……又是串門的?」

  「不能吧。」

  一語成讖。

  「聽說你們家君安往雜誌社投稿了?」

  「是嗎?剛子沒說這事,只說君安拿到一封信。」

  「還得是君安腦子靈光,咱們普通人哪能受到雜誌社邀請呢。小姚可算是要熬出頭了!」

  送走第二位客人,一家人再次坐回炕上。

  砰砰砰——

  不必多想又是客人在敲門。

  「韓君安接到雜誌社回信」像一顆砸在平靜水面上的大石子,不必等圈圈漣漪散開,光是那一下就能激起巨大的火花。

  事件的中心·全村的中心——韓君安——抓狂揉臉。

  「……我恨剛子。」

  二哥面無表情:「放心,我會告訴那小子什麼叫謹言慎行!」

  客人進門,客人坐下,客人講話。

  「每天八毛?這也太多了!還得是文化人,咱們這群大老粗哪能掙這麼老些!」

  「小姚命好呀!丈夫不行還有兒子們,一排三個兒子,其他人哪有這福氣。」

  「你們倆大姑娘還不打算結婚?差不多就行,女孩子不要那麼挑剔,如今小弟也能立得住,她們倆也該考慮大事了。」

  「……」

  反正亂七八糟說什麼話的都有,一直折騰到九點左右。

  不是大家不想再來拜訪,純粹是外面太冷了,冷到壓根無法出門,這才制止住整個村里沸騰的八卦欲望。

  可想而知,明日絕對又是各路人馬輪番上陣的一天。

  為此,大哥趕忙在休息前宣布。

  「我明天向廠子請個假,帶著君安把臨走前的準備弄好,先去火車站問車次,再到郵電局回信,然後去糧食局將地方糧票兌換成全國糧票,再從家用中拿出20元給君安,大家看行嗎?」

  眾人紛紛同意。

  二姐甚至覺得20元太少了,應該再多拿一點。

  韓君安趕忙阻攔,他甚至連這20元都不想拿,他是出去掙錢的,不是出去花錢的。

  帶那麼多錢不要命啦!

  大哥無視他的反駁:「君華,行李方面還有什麼要添的?」

  大姐想了下:「添兩件厚衣服吧,奉天那裡肯定比咱們這兒冷,鞋子也得備一雙厚的,免得穿起來凍腳,要不再去醫院取點藥?萬一用得上呢。」


  「別光想大件,你們也得想想小件,」二姐插話,「毛巾、牙刷、水杯,喝水跟刷牙的都得新的,還有木梳、拖鞋,這東西可多了去。這樣,我明天去商店打聽下,到時候直接弄一套回來。」

  二哥也問:「君安,你要表不?我手裡剛好有個好表,出門在外必須得有硬貨撐場面,可不能讓人看低你。」

  韓君安被大家的擔憂弄得哭笑不得。

  「只是出去改個稿,用不著當個大事來對待,瞧給你們緊張的。」

  二姐不贊同這話:「咱們這兒離瀋陽四百多里地,你又是第一次出門,要不是時間太緊張,我都想找個人陪你過去。」說到這裡,她眼圈都紅了,「不然我跟商店請假,陪君安過去一趟,我實在是放心不下。」

  拋開哥哥姐姐們一百萬個不放心,出行籌備工作相當順利且迅速。

  2月20號,早上九點半。

  韓君安吃完母親包的酸菜餡餃子,在大哥的護送下抵達火車站。

  害怕他拎不動,行李按照最低數量拿,只帶了兩個軟殼衣箱,大哥將行李放在行李架上,一直等到十點二十分乘務員清退送行人員,他才起身離開。

  十點半。

  火車準時出發。

  韓君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身後車站那逐漸變小的身影,眼前不知為何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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