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只要我記得,他們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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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只要我記得,他們就還在

  「聽說東海那邊貿易繁榮,冤大頭多————哦不,是商機多。」

  「我想去那邊轉轉,順便也把我的算盤再練練。這《天機算盤》的圖譜我還沒吃透呢,得去實戰中檢驗一下。」

  顧清源看向劉云:「你呢?」

  「我的劍也需要磨礪。」劉雲握著手中的流雲劍,眼神堅定,「而且我還欠裴師兄兩百靈石沒還,他是債主,他去哪,我就得跟到哪。」

  「債主?」裴矩瞪大眼睛,「劉師妹,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可從來沒逼迫過你還債,也沒限制你行動,明明是你————」

  「閉嘴。」劉雲瞪了他一眼。

  裴矩立馬老實了。

  顧清源看著這一對歡喜冤家,忍不住笑了。

  「想走就走吧,雛鳥長大總得離巢飛一飛。」

  「不過。」顧清源從懷裡掏出兩個錦囊,分別遞給兩人,「這裡面是給你們的盤纏。」

  「記住一句話,累了就回來,上車餃子下車面。」

  裴矩接過錦囊,鼻子一酸。

  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嘻嘻哈哈地把錦囊塞進懷裡。

  「得嘞,長老您就等著吧,等我從東海回來,一定給您帶一車最好的茶葉。」

  「要是混得好,我就把東海龍宮給您搬回來當魚缸。

  9

  「滾吧。」顧清源笑罵道。

  分別的時刻並沒有太多的傷感,裴矩和劉雲御劍而起,化作兩道流光向著東方飛去。

  顧清源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遠去,直到兩道光點消失在天際才收回目光。

  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

  風雪又開始下了。

  顧清源攏了攏袖子,轉身向著歸元宗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風雪中顯得有些孤單,卻又無比從容。

  「都走了啊————」顧清源輕聲自語,「早知道就把小白帶來了。」

  「挺好。」

  「這江湖,終究是年輕人的。」

  「而我————」

  他拿起腰間的酒壺,喝了一口。

  「還得回去掃地呢。」

  「昨晚的雪,估計又把院子埋了吧。」

  腦海中,無字天書翻過一頁。

  「磁雲山鎖舊時秋,公輸遺夢總成空。南尋生路多歧客,東覓機緣幾釣舟?未得真詮心已徹,方知大道在深幽。千秋興廢何須問,俱是行人腳下丘。」

  「聚散終有時,歸來仍少年。」

  【記述完成,獲得歲月墨一滴。品質:凡品,上。】

  這滴墨平淡如水,卻有著最悠長的回味。

  歲月如流,十二載春秋,不過彈指一揮間。

  深秋,黃昏。

  藏經閣的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又落了厚厚一層。

  一把竹掃帚正慢悠悠地掃過青石板,掃地的依舊是那個老人,動作不急不緩,仿佛這世間沒有任何事能打亂他的節奏。

  只是,院子裡少了很多東西。

  ——

  少了總是縮著脖子,穿著三層軟甲,手裡拿著算盤斤斤計較的身影。

  少了背著長劍英姿颯爽,總是因為還沒還清債而跑來幹活的女修。

  也少了那個雖然聽不見,但總是把鐘聲敲得震天響的傻小子。

  顏回在幾年前築基成功,主動申請去邊境駐守,說是要去聽聽外面的風聲。

  現在,這裡只有顧清源。

  還有一隻趴在藤椅上,在胖瘦之間左右橫跳的小白鼠。

  「吱吱。」(好無聊啊。)

  小白翻了個身,肚皮朝上曬著太陽。

  顧清源停下掃帚,看著空蕩蕩的院子。

  「是啊,挺無聊的。」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似乎深了一些。

  「以前嫌他們吵,嫌裴矩算盤精太摳門,嫌把我的院子弄得到處是泥。」


  「現在清淨下來,反而覺得這茶都沒什麼滋味了。」

  十二年過去。

  歸元宗早已從當年的血魔之劫中恢復元氣,新一代弟子成長起來,他們朝氣蓬勃,意氣風發。

  討論的是這一屆外門大比誰是魁首,是哪位師姐長得最美,是哪個秘境又出了新寶物。

  這是最好的時代。

  但在後山有一處地方,卻永遠停留在了那個最壞的時代。

  英烈冢,數千名戰死弟子的屍骨或者衣冠都埋葬在這裡,密密麻麻的墓碑群中,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

  上面刻著四個大字:浩氣長存。

  這裡沒有陰森的鬼氣,只有漫山遍野的蒼松翠柏,和一塊塊整齊肅穆的石碑。

  這裡是歸元宗最神聖的地方之一,常年有浩然正氣籠罩,尋常邪祟根本不敢靠近。

  每逢清明重陽,宗門都會組織盛大的祭祀。香火鼎盛,萬人朝拜。

  但在平日裡,這裡是寂靜的。

  這份寂靜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安寧,但對於負責清掃這裡的雜役弟子穆青來說,卻是喧囂。

  深秋的午後。

  穆青抱著一把大竹掃帚,正彎著腰,在一座墓碑前仔細地清理著縫隙里的雜草。

  他只有十六七歲,身形單薄,臉色蒼白得有些病態。眼睛很大很黑,卻總是帶著幾分疲憊和閃爍,仿佛在迴避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我知道,我知道————」

  穆青一邊拔草,一邊低聲喃喃自語。

  「趙師兄,你的那把劍我已經幫你擦亮,埋在你旁邊了。」

  「錢師姐,你別哭了。你攢的幾塊靈石,我已經托人送給你凡間的爹娘。」

  「還有那邊的李師叔,別念叨你的回春丹方子,我背下來了,真的背下來了————」

  他對著空氣說話,神情專注而認真。

  在普通外人看來,這孩子大概是守墓久了,腦子有些不正常。

  但只有穆青自己知道。

  他沒瘋。

  他只是聽得見。

  聽得見埋骨於此的英雄們,殘留在天地間的最後執念。

  他們是英雄,死得壯烈。但在死亡的那一刻,他們也是人。是人就有遺憾,有牽掛,有不甘。

  這些聲音在浩然正氣下雖然微弱,但從未消失,日日夜夜環繞在穆青身邊。

  一陣腳步聲傳來。

  穆青猛地閉上嘴,受驚似地直起腰,緊緊抱著掃帚退到一旁。

  一個身穿舊道袍的老人,提著一壺酒,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顧長老。」穆青低下頭,恭敬地行禮。

  顧清源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還在掃呢?」

  「嗯。」穆青聲音很輕,「落葉多,怕擋住師兄們的名字。」

  顧清源走到巨大的浩氣長存碑前,灑了一半酒,自己喝了一口。然後轉過身,看著這個即使在深秋也只穿了一件單衣的少年。

  「穆青。」

  「弟子在。」

  「你最近去藏經閣的次數變少了。」顧清源的語氣很隨意,「以前你不是常去查閱一些偏門的丹方、劍譜嗎?怎麼,書看完了?」

  穆青的身體微微一顫,他咬了咬嘴唇,低聲道:「沒看完,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弟子身上的味道不太好。」

  穆青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常年和泥土、松柏、香灰打交道,他身上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和腐朽氣。

  雖然藏經閣的師兄們並沒有趕他,顧長老也對他很和藹。

  但還是能感覺到,當他走進去時,周圍衣著光鮮的內門弟子,會下意識地皺眉,會不動聲色地避開。

  這種無聲的嫌棄,比罵他更讓他難受。

  他不想弄髒那個乾淨的地方。

  顧清源看著躲閃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

  這孩子,心太細,也太脆。


  「味道?」顧清源笑了笑,指了指周圍的墓碑。

  「這裡埋著的都是我歸元宗的脊樑,他們身上的血腥味、泥土味,比你重一萬倍,但誰敢嫌棄他們?」

  「你在替他們守家,身上沾的是英雄氣,哪裡不好聞了?」

  穆青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顧清源。

  「英雄————氣?」

  「對。」

  顧清源走過去,伸手幫他摘掉頭髮上的一根枯草。

  「以後想看書就去,誰要是敢皺眉,讓他來找我,我偷偷告訴他師尊,罰他來這裡幹活。」

  「還有。」顧清源的目光變得深邃,「你最近是不是聽到的聲音,越來越多了?」

  「長老————您————」

  「你的臉色比上個月更差,眼底發青,神魂不穩。」顧清源說道,「這是思慮過重,心力交瘁之兆。」

  「有些東西聽聽就好,別全都背在自己身上,你只是個掃墓人,不是救世主。」

  穆青沉默許久,才苦澀地笑了一下。

  「長老,我也不想聽,可是他們不甘心啊。」

  穆青指著遠處的一座新墳。

  「這位犧牲的王師兄死前剛剛築基成功,本來想回家娶等了他十年的姑娘。」

  「他每天晚上都在念叨姑娘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聽得見他的哭聲。」

  「我如果不想辦法幫他把遺書送出去,我————我睡不著。」

  顧清源看著這個瘦弱的少年。

  他去藏經閣查資料不是為了修煉,而是為了幫這些死去的同門了卻遺憾。

  查丹方,是為了幫煉丹炸爐而死的弟子驗證猜想。查劍譜,是為了幫沒練成最後一招的劍修補全劍意。查地圖,是為了幫戰死的弟子找到回家的路。

  他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縫補這些破碎的靈魂。

  「傻孩子。」顧清源輕聲道,「人死如燈滅,這些執念隨著時間的推移,終究會散的。」

  「可是我忘不掉!」

  穆青突然激動起來,眼眶通紅。

  「只要我還記得,他們就還在只要我還記得,他們就還在。」

  「如果連我也裝作聽不見,他們————就真的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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