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串場唱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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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鄭克爽回到會同館時,日頭已經西斜。

  馬車在館門前停穩,泊舟剛打起車簾,便有小廝迎上來稟道:「公子,柳二郎來了,已在裡頭等了小半個時辰。」

  鄭克爽聞言眉梢微挑,柳湘蓮自年前入他門下後,雖常來常往,卻多是白日裡過來說話、切磋武藝,或是隨他出門應酬。

  這般向晚時分獨自登門等候,卻不多見。

  他點點頭,下了車,大步往懷遠堂去。

  掀開厚厚的棉簾,暖意撲面而來。

  堂內炭火燒得正旺,燈燭也已掌上,柳湘蓮正坐在客位,手裡捧著一盞茶,聽見動靜忙起身見禮。

  「二郎久等了。」鄭克爽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自往主位坐下,接過小雙遞上的熱手巾擦了把臉,方笑問道,「這早晚過來,可是有事?」

  柳湘蓮素來爽利,此刻卻略有些躊躇,沉吟了一瞬,才開口道:「公子,湘蓮此來,確有一事要討公子示下。」

  他將茶盞擱下,站起身來,竟又是要行禮的模樣。

  鄭克爽抬手虛攔:「二郎有話直說便是,你我之間,何須如此?」

  柳湘蓮這才重新落座,將事情原委道來。

  原來他往年未曾投在鄭克爽門下時,因生計所迫,又兼自己喜好音律曲詞,曾在幾個戲班裡待過一陣。

  那會兒他孤身一人在京,身上銀錢不湊手時,便去相熟的班子裡幫忙串個場,賺些嚼裹。

  當然,這些事對外是不能說的。

  京中爺們兒好個臉面,便是囊中羞澀,也只說是「喜好」、「玩票」,斷不能提「生計」二字。

  「……年前我在『瑞慶班』待過兩月,班主姓周,是個厚道人,待我不薄。」

  「這幾日年節里,京中大戶人家設戲者多,戲班四處串場,忙得腳不點地。」

  柳湘蓮說到這裡,面上帶了幾分為難:「周班主年前接了一戶人家的堂會,既是年裡慶節,又是那府上老太太過壽,原定好了初八那日唱一整日。偏巧班裡的小生這幾日吃壞了嗓子,一時半刻養不回來,眼瞅著日子近了,實在找不到人替。」

  「周班主急得沒法,便托人尋到我這裡,想請我回去串個場,頂上那日的戲。」

  他說著,抬眼看向鄭克爽,目光懇切:「公子知道,湘蓮與他相識於微末,如今他有難處求到門上,我若不幫,心裡過意不去。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只是湘蓮如今投到公子麾下,並不敢自專。因此特來稟明公子,若公子覺得不妥,湘蓮便辭了去;若公子允准,湘蓮才好行事。」

  鄭克爽聽罷,不由莞爾。

  他還當是什麼大事。

  柳湘蓮的事他早有所知,書中此人便有「串戲」之名,甚至因此被薛蟠誤當作「風月子弟」糾纏。

  至於柳湘蓮的顧慮,他大概也能猜到,估計是覺得現在到了自己跟前做事,在外頭多少要顧及自己這個世子的體面

  再像從前一般出去串場,擔心自己不喜。

  倒是實誠得可愛。

  不過是在他門下掛了個名兒,既未簽契,又無身約,竟這般自覺地把自己的體面都綁在了他身上。

  但他這份擔心確實也是多餘,孟嘗君門下尚有雞鳴狗盜之徒,他鄭克爽又豈會在意這些?

  於是他抬手示意柳湘蓮坐下,笑道:「我當是什麼大事?二郎願意幫襯舊日相識,這是義氣之舉,有何不妥?」

  「這世上,最難得的便是『情義』二字。你若因跟著我,便把這些舊日情分都斷了,那我反倒要看低你幾分。」

  柳湘蓮一怔,抬眼看他。

  「況且,二郎會串戲,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哪裡就不妥?」

  柳湘蓮聽得心中大定,又有些赧然,低頭道:「公子寬厚,是湘蓮多慮了。」

  他雖也料到世子或許會答應,但真聽其親口這樣說,心下仍是感念。

  他自忖不過是江湖上一個落魄武人,僥倖得世子青眼,收入麾下。

  原以為此後須得處處謹慎,替世子掙臉面,萬不可有絲毫行差踏錯。

  卻不料世子待他,竟是這般寬和隨意,全不以尋常主僕相待。


  正想著,卻聽鄭克爽又道:「說起來,我倒還不知二郎會唱戲。那日唱的什麼?」

  柳湘蓮聞言,面上竟浮起一絲不自在的赧然,低聲道:「回公子,是……崑腔,小生行的。」

  鄭克爽目光在他那張俊逸出塵的臉上轉了一圈,心下暗笑:就這副好皮相,往台上一站,便是活脫脫的風流小生,倒真真是老天爺賞飯吃。

  「好!那更得去瞧瞧了。」他撫掌笑道,「初八那日,我也去湊個熱鬧。」

  柳湘蓮微微一怔,隨即有些窘迫道:「公子說笑了。那等場合,人多眼雜,公子何等身份,豈能去那地方?若公子想聽戲,改日湘蓮叫上那班舊相識,專為公子唱上一出便是。何必去別人家的堂會,反倒不自在。若被人認出,更……」

  「認出又如何?」鄭克爽打斷他,笑意不改,「我不過是去看個戲,又不是去砸場子。再者說,那家府上既然請得起整日堂會,想來也是有些頭臉的人家,我去看戲,那是給主家臉面,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不成?」

  「況且看戲嘛,本就是圖個熱鬧。我視二郎為友,是看中二郎武藝本事,而非是圖個伶優之樂。湊趣無妨,至於說專為我唱,大可不必!」

  柳湘蓮聽得心中一陣感動,不過仍覺世子爺的身份,跟去別家府上湊熱鬧實在不妥,堅持要勸。

  鄭克爽便又笑:「了不得屆時我喬裝一番,白龍魚服,誰認得出來?二郎且放寬心,也不必聲張。」

  柳湘蓮見他主意已定,終不好深拒,只得苦笑道:「公子既有此興,湘蓮自當從命。」

  又說了幾句那戶人家的情況,原只是京中一位致仕的老散官家,姓周,住在城東椿樹胡同,並非什麼大族世家。

  全因老太太今年七十整壽,兒孫們才借著年節大辦一場。

  鄭克爽聽著,含笑點頭,又問了些戲班子的情形,柳湘蓮一一答了,方告辭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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