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寧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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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色漸深,寧國府內宅,天香樓下的暖閣里。

  地龍燒得極旺,鎏金熏籠里炭火正紅,滿室暖香濃膩得化不開,混合著酒氣、脂粉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靡靡氣息。

  賈珍歪在正中一張紫檀木醉翁榻上,身下墊著厚厚虎皮褥子,身上只松松披著件絳紅縐紗寢衣,襟口大敞,露出裡頭白皙卻已見松垮的胸膛。

  他左手摟著一個十六七歲、只穿著水紅抹胸並蔥綠綢褲的丫鬟,那丫鬟正捻了顆葡萄餵到他嘴邊;右手邊卻偎著個年約十四五、面若傅粉的小廝,生得眉目如畫,比女子還要嬌媚三分,正執著一柄玉槌,輕輕替他捶腿。

  榻前另有兩個打扮妖嬈的姬妾,一個彈著琵琶,一個打著檀板,咿咿呀呀唱著淫詞艷曲。

  賈蓉賈薔見慣不怪,進來後先見了禮,便垂手立在榻前五六步處,低眉順眼。

  賈珍正就著丫鬟的手吃葡萄,眼皮也未抬,含糊道:「回來了?事兒辦得如何?」

  賈蓉偷眼瞧了瞧父親神色,見他面色紅潤,眉眼間帶著酒意與慵懶,顯是心情尚可,心下稍安,忙堆起笑,上前半步道:「回父親的話,兒子今日原已與賴尚榮說定,在集賢軒設宴,專請柳二郎……」

  他剛起了個頭,賈珍已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替他捶腿的小廝識趣地停下手。

  賈珍坐直了些,目光在賈蓉臉上掃過:「說重點!成了還是沒成?」

  賈蓉咽了口唾沫,臉上笑容僵了僵,硬著頭皮道:「本……本是要成的,誰料中途出了岔子……西府璉二叔陪著延平王府的鄭世子突然到了,那鄭世子也瞧中了柳二郎,出言招攬,柳二郎還順勢應了,兒子……兒子也是沒辦法,實在不敢與世子相爭……」

  他一邊說,一邊偷覷賈珍臉色。

  果然,賈珍聞言,臉上那點慵懶的笑意瞬間褪去,眉頭漸漸皺起。

  摟在懷裡的丫鬟察覺他氣息變化,嚇得不敢再動。

  堂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琵琶聲還在若有若無地響著,那彈琵琶的妾室見勢不對,也悄然停了手。

  「鄭世子?」賈珍重複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可是東寧來的那個?」

  「正是。」賈蓉忙道,「兒子瞧那世子年紀雖輕,氣派卻大,璉二叔在他跟前都陪著小心。席間他對柳二郎頗為賞識,說什麼『最欣賞有真本事、肯憑自身能耐掙前程的人物』,柳二郎聽了,當下便應了日後登門請教的話......」

  他刻意將鄭克爽的話複述得詳細,又添油加醋說了些有的沒的,無非是想儘量將自己辦事不力這茬給蓋過去,只推到「世子勢大、不得不讓」上頭。

  賈珍聽著,面色陰晴不定。

  他雖荒淫,卻並非全無腦子。

  延平王府的世子,身份擺在那裡,此番奉旨進京,聽說頗得聖眷,聖上還要留他常在京師,又賜下敕造世子府。

  這樣的人,寧國府雖顯赫,卻也不願輕易開罪。

  更何況,西府那璉二與他是正經姑舅兄弟,兩家總連著親……

  賈珍忽然煩躁地揮了揮手:「罷了罷了!」

  他一把推開偎在身邊的丫鬟,那丫鬟猝不及防,「哎喲」一聲跌坐在地,卻不敢呼痛,只慌忙爬起,垂首退到一旁。

  那小廝也嚇得臉色發白,僵著不敢動。

  「世子遠來是客,難得開回金口,咱們讓便讓了吧。」賈珍語氣悻悻,不過到底帶著幾分不甘與惱火,「只是可惜了,那麼標緻的人兒……」

  他咂了咂嘴,目光在跪坐一旁的小廝臉上流連片刻,忽又覺得眼前人索然無味,揮手道:「都下去!沒用的東西,唱個曲兒都唱不利索!」

  兩個姬妾並那丫鬟如蒙大赦,連忙收拾了樂器,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那小廝也要跟著退,卻被賈珍一把扯住手腕:「你留下。」

  小廝身子一顫,不敢掙扎,只得重新跪坐回榻邊。

  賈珍這才重新看向賈蓉,臉色稍緩,卻仍帶著不悅:「你也是!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妥帖!早不去晚不去,偏趕著世子到的時候去說項?沒得讓人看了咱們府上的笑話!不中用的東西!」

  賈蓉心中叫屈,暗想:分明是你催逼得緊,這會兒倒怪起我來了!

  面上卻只連連躬身:「是兒子慮事不周,父親教訓的是。」


  一旁賈薔也忙幫腔:「珍大爺莫惱,蓉大哥今日已是盡了力了。實在是世子爺威儀太重,咱們小輩,不敢違逆。」

  賈珍冷哼了一聲,卻沒再深究。

  他其實心知肚明,莫說是賈蓉賈薔兩個小的,便是自己這個三等威烈將軍在場,真遇上那王府世子,該退也是要退的。

  只是心頭那股邪火無處發泄,總覺得憋悶。

  他目光在賈蓉臉上停了停,見兒子那副唯唯諾諾、眼神閃爍的模樣,愈發覺得礙眼,煩躁道:「行了,沒你的事了,滾吧!別在這兒礙眼!」

  賈蓉見此事揭過,心中大石落地,暗暗與身旁的賈薔交換了一個慶幸的眼神。

  二人卻不曾見到,賈珍的視線此時也落在賈薔身上。

  賈薔今日穿了身銀紅撒花箭袖,外罩石青刻絲灰鼠披風,襯得面如傅粉,唇若塗朱。

  因方才從外頭回來,被冷風一激,臉頰還泛著淡淡的紅暈,更添幾分鮮潤風流。

  此刻他微微垂首,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側臉線條精緻得如同玉雕。

  賈珍瞧著瞧著,心頭那股因柳湘蓮而起的燥意與不甘,竟漸漸轉移了目標,化作另一種更為熟悉的、灼熱的邪念。

  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忽然覺得榻邊的小廝也有些膩味了。

  賈蓉賈薔本來聽了他的吩咐,便要退下。

  賈珍此時突然又道:「薔哥兒留下,我還有些話要問他。」

  賈蓉一愣,下意識看向賈薔。

  賈薔更是渾身一僵,臉上那點血色「唰」地褪得乾乾淨淨。

  他本是機敏之人,豈能聽不懂賈珍話里的意思?

  再說對方的目光已毫不避諱地在他身上逡巡,所到之處,便要激起一陣陣寒慄。

  他太熟悉這種目光了,在寧府這些年,已見了太多次!

  落在丫鬟媳婦兒身上、落在小廝身上、也曾……偶爾落在自己身上。

  他是寧國府正派嫡孫,因父母早亡,才自幼養在府中,雖早知珍大爺的荒唐,可到底有些事不關己的泰然。

  不過今日……這目光格外赤裸!

  念著以往,自己與賈蓉最是親近,同吃同玩,形影不離,甚至……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親密。

  此刻他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賈蓉,眼神里滿是驚恐、哀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屈辱。

  他盼著賈蓉能替他說句話,或找個由頭帶他一同離開。

  賈蓉對上賈薔的眼睛,也是一怔。

  他自然明白父親留下賈薔是想做什麼,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有對賈薔的同情,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但更多的,是那份根植於骨髓的、對賈珍的畏懼。

  父親既已發話,他豈敢違逆?

  更何況,留下賈薔,總好過父親遷怒於自己,或再逼著自己去謀算柳湘蓮那等棘手人物。

  念頭電轉間,賈蓉已飛快地低下頭,避開賈薔的視線。

  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乾巴巴的笑,對賈珍躬身道:「是,父親。那兒子……就先告退了。」

  說罷,竟不敢再看賈薔一眼,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匆匆退出暖閣。

  厚重的錦簾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外頭的寒氣,也隔絕了賈薔最後一點希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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