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延平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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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暮秋,西風緊。

  東海之上,碧波萬頃。

  十二歲的鄭秦獨立於寶船甲板之上,嘴角輕揚,遠眺無垠,一身錦衣鶴氅迎風鼓盪,獵獵作響。

  死而復生,青春復返,這等荒唐美事,竟真被他撞上了!

  如今的他另有一個大名——鄭克爽,延平王鄭經之子,已故國姓爺朱成功之孫,正經八百出身鐘鳴鼎食之家,權勢煊赫!

  上輩子他一人千面、軟飯硬吃,汲汲營營才堪堪摸到所謂的「上流」門檻,枕月眠花、倚紅偎翠。

  而此生,一切生來便有!

  老天爺的親兒子,也不過如此了吧?

  正在他躊躇滿志、遐思暢想之時,身後忽然響起人聲。

  「二公子,起風了!還是早些進艙吧!」

  鄭克爽不必回身,只聽聲音便知來人是誰,必是馮錫范無疑!

  此人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三綹長須,一襲青衫,腰間懸著一柄形式古雅的長劍,看似儒雅文士,實則武功深不可測,尤其劍法快極、准極,出劍封喉而傷口無血,故有「一劍無血」之號。

  他是延平王鄭經頗為倚重的客卿,亦是延平王府侍衛統領,於鄭克爽而言又是指點武藝的三位師傅之一。

  兩人雖位明君臣之分,但卻有輔佐之實,更像是某種利益相關的微妙同盟。

  若鄭克爽將來真能順利承襲王位,那馮錫范的地位,自然也會水漲船高。

  反之,他若是敗了,那馮錫范這些年對他的「投資」便算盡付東流。

  基於目前這種休戚與共的利益關係,此人在鄭克爽眼中還是比較值得信任的。

  畢竟整條船上,除他以外,旁人就更信不著了。

  真當自己那個「好大哥」鄭克臧是個好脾氣的?對自己這個做弟弟的進京受封延平王世子真就能沒點情緒?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不可能!

  「馮師傅,」鄭克爽聲音不高,海風將他的話語吹得有些散,但足夠讓近在咫尺的馮錫范聽清,「你說那京城,於我而言,究竟是個怎樣的去處?」

  這方世界終究不同於他所熟知的歷史,甚至不同於他曾看過的任何一本畫本小說。

  記憶里保留的有效信息太少,所以他一時對自己當前的處境也難有什麼很精準的判斷。

  但至少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那個同父異母的長兄鄭克臧,在東寧深孚人望,且極得父親喜歡。

  偏偏此次上京聽封的、將要成為延平王世子的人卻不是他,而是自己!

  這顯然不合常理!

  他可不會因為「死而復生」,就歡喜到失去理智,而忽略這麼明顯的問題。

  馮錫范聞聽此問,稍覺訝異,不過卻未多想,只當他是乍離東寧,心內彷徨,於是寬慰道:「京城乃是輦轂重地,王氣所鍾,自是頂好的去處!況且二公子此行,乃是上京聽封,待公子領了世子金印,便是名正言順的延平王嗣,屆時再回東寧,氣象便大不相同了。」

  鄭克爽聽罷,偏頭看了他一眼,而後故作嘆息道:「唉!此刻只你我二人,馮師又何必專撿這些好話來哄我?」

  這話一出,馮錫范面上異色更甚。

  二公子素來雖也機敏聰慧,但到底有幾分驕縱紈絝氣象,骨子裡還帶些許軟弱。

  不想離了東寧、少了王爺庇護,瞧著反倒更明白些事理。

  鄭克爽不問他心中所想,也不等他答話,繼續道:「我雖少不更事,卻總有幾分自知。兄長為長,且文韜武略均遠勝於我,更是德才兼備,深得父王喜愛。於情於理,這世子之位,都不該繞過他而落到我的頭上才是。馮師可能為我解惑?」

  馮錫范聽他這麼問,並不覺得奇怪,畢竟此事在島中也是爭論月余方才有個結果。

  但如今「勝負」既分,站隊已明,馮錫范便不能由著二公子「自輕自賤」,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於是正色提醒道:「二公子此言差矣!大公子固然人品貴重、富有德行,但終究二公子才是王爺血脈正朔!襲封世子之位乃是應有之理,亦是東寧民心所向!」

  鄭克爽聽得明白「血脈正朔」這四個字。

  延平王鄭經髮妻唐氏早亡,膝下並無所出。


  所以長子鄭克臧、次子鄭克爽,以及餘下諸子皆是出身側室。

  理論上,並無高低貴賤之分,只有長幼之別,可唯獨鄭克臧卻是個異數!

  他的生母陳昭娘,原是鄭經四弟的乳母,是鄭經與其私通,方才珠胎暗結有了鄭克臧。

  時人多謂「乳母視同父妾」,進一步說,那就是有悖人倫的天大醜聞!

  當時國姓爺尚還在世,得知此事,勃然大怒,甚至盛怒之下,下令要將鄭經、陳昭娘及鄭克臧全部處死以正家風。

  可領命而去的麾下將士卻覺得處死少主過於極端,會動搖軍心,最終只處死了陳昭娘一人以平息此事,回去復命求情。

  國姓爺見麾下集體抗命,愈發惱恨,加之當時戰局不利、國事危急。

  於是悲憤之下,一病不起,短短月餘光景便與世長辭。

  幾乎可以說,國姓爺就是被鄭經、陳昭娘和鄭克臧給氣死的。

  鄭經也險些因此痛失王位。

  基於這樣一層背景,所以東寧島內,才有相當一部分人極力反對鄭克臧襲封世子之位,想要擁立鄭克爽為世子。

  馮錫范口中的「血脈正朔」,便是這個意思,大抵是「庶子」與「私生子」的區別。

  不過這並不是鄭克爽想要得到的答案,所以他又乾脆換了個更直接的問法:「那馮師以為,我此番入京,可還能活著回到東寧?」

  馮錫范聞言猛然一震,他萬萬沒有想到鄭克爽竟會突然這樣問,心中正自詫異,剛要開口,卻聽得「噔噔噔」一串腳步聲匆忙上到甲板。

  原是一隨船哨衛,神色匆匆趕來匯報:「二公子,馮統領,前方海域發現有小股倭寇劫掠我漢家商船!我等是該繞行,還是將其驅離,請大人示下!」

  「倭寇?」馮錫范眉峰一擰,先於鄭克爽開口,「有多少船?什麼旗號?離我們多遠?」

  那哨衛顯然訓練有素,語速雖快卻條理清晰:「回統領,倭寇有五艘關船,看形制是九州島一帶的野寇,並無固定旗號。正劫掠兩艘豐字號福船,現距我船隊已不足三里,順風直下,片刻即至!」

  「豐字號?是金陵薛家?」

  馮錫范面色有些為難,此次北上事關重大,他本意是不願管這種閒事的,以免橫生枝節,但金陵薛家到底不比別家。

  薛家豪富,精擅貨殖之道,家資鉅億!

  想當初,靖太祖李定國兵起西南,摧孔有德、敗吳三桂、斬豪格、誅尼堪,四蹶名王,追亡逐北,直將滿清韃子趕出關外,恢復漢家江山,改元開國,定國號為「靖」!

  這其中,固然離不開李定國本人的文治武功與將士用命,但若沒有薛家這等豪商真金白銀的支持,歷史會走向何方恐怕還未可知。

  新朝既立,薛家初代家主因從龍之功,獲封「紫薇舍人」,又入內務府領皇商差遣,生意越做越大。

  到如今,薛家豐字號營生遠鋪海外,與東寧也常有往來。

  再加上,國姓爺在世時,與薛家老家主總算有幾分交情。

  所以今日碰上這種事,自己等人若視而不見置之不理,傳講出去倒也不甚好聽。

  心思電轉,馮錫范很快拿定主意,正要開口吩咐下去,不想鄭克爽清亮的嗓音先一步響起:「能打麼?」

  輕飄飄三個字,卻砸得馮錫范眼皮一跳。

  那報信哨衛也是一怔,隨即肅然回稟:「倭寇關船窄小,不抵我東寧寶船十一,加之我軍船上配備重型轟夷大炮,戰力遠勝於賊!」

  「那還猶豫什麼?」

  鄭克爽問得理所當然。

  作為一個後世來人,雖只是個情場浮薄浪蕩子,但總還知道幾分家國大義。

  以往人微言輕、無能為力也就罷了,如今既然有這樣的機會,若不做點什麼,心裡豈能痛快?

  「公子的意思是?」

  馮錫范其實已經從這口氣中猜出了他的想法,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鄭克爽笑道:「不繞路,也不驅逐。」

  少年的聲音清晰如碎玉,壓過風聲:「我要那五艘倭船,連人帶板,全沉在這片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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