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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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思量。

  如今方從哲也越發覺得,皇帝要嚴考成,最合適的人選還真就只能是韓爌。

  唯有他才能不偏不倚。

  才能被各方忌憚之餘,卻不用擔心韓爌倒向任何一方。

  方從哲一番陳詞力薦之後,目光深邃的看向御座上的朱由校。

  心中只覺得帝心似海。

  韓爌的每一步改變,幾乎都在皇帝的安排之中。

  恐怕當初擢升韓爌為文淵閣大學士開始,皇帝就已經想到了如今,要用他操辦考成了。

  朱由校面色平靜。

  方從哲這個內閣首輔,先前敲打過一次,如今倒也恭順。

  而對韓爌的安排,也確實是早就考慮好了的。

  「韓卿。」

  朱由校目光投向了韓爌。

  韓爌躬身上前:「臣在。」

  朱由校面色平靜,迎著群臣的觀望:「元輔說自皇祖用考成,至今已四十八載,須重訂考成,以期整飭朝綱,並舉薦於你,韓卿於此事,有何見論。」

  每句話,朱由校都在斟酌之後說出。

  眼神始終注意著在場的群臣。

  考成法並不是什麼稀罕東西。

  但如今再提考成,自然也不只是為了一句整飭朝綱。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左光斗等人身上。

  這些人,無不是六科、都察院的御史言官。

  當初張居正位列首輔,之所以能推動一項項新政,不只是因為他是首輔,還因為他掌控了言官喉舌。

  而張居正能掌握言官喉舌,辦法就是考成法。

  自從先帝駕崩,自己尚未即位,朝中言官就屢屢藉機上疏,掀起朝爭。

  這樣的局面。

  要改了!

  韓爌回想這幾日陛見時,皇帝透露出來的心意。

  此刻當著眾人的面,佯裝思忖。

  片刻之後。

  韓爌方才開口:「回奏陛下,昔日皇祖神宗時,所辦考成,寄以三冊稽核,分屬內閣、六科、六部,以內閣督六科、六科查六部,六部行令各司各地官府衙門。逐月核查、半年通查、全年核對,諸事約期、諸事歸人,如期完事,則無過錯,逾期未完,依律處罰。」

  朱由校點了點頭。

  這就是張居正真正掌控住言官的手段。

  裡面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考成法的核心,是掌握在內閣手中,通過內閣監管六科言官,從而督查六部和各司各地官府衙門去做事。

  如此一來,六科便只能聽從內閣意志。

  韓爌這是又說:「萬曆初年,天下尚顯太平,而今國事艱難,遼東韃奴窺視,各地災患頻生,大小官員不思職責,只求前途。」

  「如今若重申考成,必當較之過往,更嚴、更全、更細,方可以明文規範百官行止,約束官吏勤勉。」

  朱由校嘴角含笑,目光掃過神色凝重,滿臉沉思的劉一燝等東林黨人。

  他輕聲開口:「韓卿所言,何以更嚴、何以更全、何以更細。」

  韓爌躬身作揖:「回奏陛下,先期考成,逐月核查、半年通查、全年核對。如今,當逐月核查、按季小考、半年中考、全年大考。自六部五寺至各省、府、州、縣及地方都司、衛所,凡大小事務,預則立不預則廢,依事劃分大小,完事時日,或以月完、或以季完、或半年完、或年終完。」

  「月完之事,逐月核查。季完之事,分三月核對,查所事之進度,首月不足三分之一,當下告誡,次月不足三分之二,當下申斥,三月不完,依律處罰。」

  「據此,半年之事、全年之事,皆如此,則可更嚴、更全、更細。」

  隨著韓爌一一道出如何改制考成的細則。

  文華殿頓時響起一陣倒吸涼氣聲。

  朱由校的臉上卻是露出一抹笑意。

  考成法本來就是一項大明官場業績考核標準守則。

  如今。

  自己不過是將這一業績考核標準守則,執行劃分的更為詳細和嚴格罷了。


  既然是業績考核。

  那麼就該做到按月按時,按照進度去考察。

  如果不是因為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疆域太大,而往來訊息傳遞又太過漫長。

  自己都想要推進到按旬核查考核工作業績進度。

  劉一燝等人已經是眉頭緊鎖。

  他側目看向不遠處的吏部尚書周嘉謨。

  周嘉謨會意,趕忙上前:「陛下,考成之法,重在治理官場姑息之弊,立限責事,以事責人,務責實效。不論是應月完之事,亦或季完、半載之事、全年之事,期到再考,歷來如此。」

  「若如今一樁全年之事,分做十二月通考,月月皆查所事進度,恐百官無不慌張與所事進度拖延,從而難於詳盡完事。再或一事上半年無需做,而下半年才需做,卻也應算全年之事,則事未做,考成先至,該官三月之後,便要受無辜處罰,豈不於考成務實相悖?」

  禮部尚書孫如游亦是聞言上前:「臣附議,考成之法,自萬曆初年啟用,無不是以事責任,立限完事。限期之內完事,官員尚可有騰挪餘地,不至日日惶恐,可專心於事,一旦月月通考一事,官員皆只思考成,而不思其事,反受其累。」

  他們現在也是大概聽出了韓爌改制考成的意思了。

  這是要重新祭出考成法。

  還要在原有的基礎上,再給所有人的脖子套上一圈更緊的繩子。

  韓爌看向昔日的東林好友,面色平靜。

  方從哲已然在旁開口:「凡大小事務,限期完事,到期考成,從未更改。而今所求更嚴於過往,亦是為整飭官吏瀆職之風,一事定下,自當立刻照辦,每日每旬每月,於此事作何布置,皆要記錄在案。」

  「限期三月應完之事,自當是此事應要三月時間才可做完,又怎會前兩月不做,而第三月便可做完,若是如此,一開始便可限期此事一月完成。」

  「該一歲才可完成之事,便需一歲時長去做,又豈有上半年不必做,而下半年才開始做的道理?」

  「如此一來,內閣、六部與各省立限責事之時,大可將該事限以半年完事。」

  方從哲完全不留情面。

  直接反駁了周嘉謨和孫如游所謂的擔憂。

  二人面色惱怒。

  劉一燝終於是皺眉站了出來:「考成法初衷並非是要責罰百官,而是要整飭吏治,督促百官做事。限期完事,則盡其責,再若細分,恐百官不寧。」

  瞬間。

  朱由校眼瞼一沉,鋒芒閃現。

  「劉卿是說,大明朝要官不聊生了嗎?」

  皇帝突然開口。

  劉一燝聞聲,心中一顫,趕忙躬身抱拳:「臣不敢,只是……」

  朱由校當即揮手:「沒有什麼敢不敢的。」

  劉一燝張著嘴,目光詫異的注視著正在緩緩站起身的皇帝。

  眾目睽睽之下。

  朱由校雙手按在御案上,身子稍稍前傾,俯瞰向滿殿群臣。

  「自古以來,民不聊生,則天下必亂。」

  「自古以來,也從未有官不聊生天下亂的說法!」

  朱由校雙目如炬。

  「爾等今日所議考成,朕也聽了個大概,也明白了個大概。」

  「在朕這裡只有一個道理。」

  「一家哭總好過一路哭。」

  「百官哭總好過百姓哭!」

  「既然當了這個官,就該做好這個事,若是做不到,這官也不必去當!」

  「今日之事,朕允了。」

  「交韓卿草擬章程,直呈御前,朕親自批紅降旨。」

  劉一燝等人神色一凝。

  心知此事已是無可更改。

  而韓爌和方從哲則是立馬躬身作拜。

  「臣等領命!」

  朱由校心中哼哼了一聲,雙手握拳,輕敲桌案。

  「卿等今日所議考成。」

  「朕這裡,倒也有一樁事,可一併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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