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帝王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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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爌已經不敢再往下深想。

  這位天子,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自己原以為當日朝議,天子傳諭擢升自己為文華殿大學士,只是為了分化自己和劉一燝,讓他們和方從哲三人在內閣相互牽制。

  而這樣的話,天子勢必會進一步給自己放權。

  這事韓爌想的最多的事情。

  可此刻韓爌萬萬沒有想到。

  天子或許有這樣的打算,但同時也存了,將自己孤立於方從哲、劉一燝二人之外。

  自己本來就與方從哲那幫齊楚浙黨之人在朝中爭鬥不休。

  如今又和劉一燝等東林之人生出嫌隙。

  固然自己當日在朝堂上據實而論,為方從哲辯解,免了新朝興起大獄,讓朝中不少官員稱讚不已。

  可名聲不能當飯吃。

  自己被方從哲和劉一燝二人排擠。

  這樣的情況下,但凡天子透露出半點要棄用自己的意思,不論是方從哲還是劉一燝,他們都會立馬瘋狂的將自己排擠走。

  這才是天子真正的用意。

  讓自己成為勢單力薄的孤臣。

  那麼如何用自己,便是天子一句話的事情了。

  當真是好算計!

  韓爌額頭上的汗水,一滴滴的落下。

  朱由校見他這般模樣,只是嘴角帶著一抹笑意:「朕果真沒有說錯,韓閣老懂得很多。」

  若不是為了更好的拿捏住韓爌,自己又何必明知他是東林黨人,又有晉黨關係,卻還偏偏將他擢升為文華殿大學士。

  為的就是讓韓爌被孤立。

  方從哲不會因為一次出言相助,就對韓爌心存感激,乃至於與他合作。

  劉一燝更不可能因為韓爌當初的叛徒行為,將來還會繼續完全信任於他。

  韓爌脖子僵硬的抬起頭:「陛下,臣在朝為官多年,卻也……」

  朱由校笑了笑:「韓閣老,新朝初立,朕還沒有打算更換內閣的想法。」

  都到這個時候,還想撂挑子跑路?

  朱由校心中冷哼了聲。

  韓爌重新低下頭:「陛下聖聰仁孝,睿德夙成,修身勤政,親賢納諫,內外一切大小臣工,無不協恭和衷,輔理天子。」

  這純屬是恭維的話。

  朱由校搖了搖頭:「韓閣老是聰明人,該知道朕想聽的不是這些話。」

  韓爌語滯:「臣愚鈍,躬請聖諭。」

  朱由校眯著眼,再次開口道:「朕方才問過韓卿,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這樣的問題。

  韓爌如今哪裡敢回答。

  不回答最多就是激怒天子,將自己罷官。可若是答了,說不得今日都走不出這座紫禁城。

  但朱由校卻不依著他。

  朱由校沉聲開口:「韓卿不說,那便由朕來說。」

  言罷。

  他輕嘆一聲。

  「有人和朕說過,我大明朝的文武百官,從來都不會和天子一條心。你們這些人有的是江浙人,有的是江西湖廣人,有的是河南山東人,也有的是山西陝西人。」

  「皇帝若是想要做些什麼事情,卻觸碰到了你們的利益,那麼這件事就必然不可能做成。」

  「甚至還有些人和朕說,當初憲宗皇帝駕崩、武宗皇帝駕崩,乃至於是朕的皇考駕崩,都是被某些人該害了的。」

  韓爌心頭大震。

  這等話,到底都是誰和天子說的!

  可朱由校卻是繼續說道:「但沒有確鑿的證據,朕也不敢確定,會有人膽大妄為到弒君。可即便沒人敢做弒君的事情,但為了自己的好處,欺君總該是有的。」

  「朕沒讀過幾本書,也不知道從哪裡看到的,還是什麼人與朕說過的。」

  「東南有些人背著朝廷,甚至從太祖皇帝那時候開始,就在偷偷做著往海外走私的買賣。所以英宗皇帝想要下西洋,卻難做成。就算武宗皇帝已經下旨造好了新的寶船,這件事最後也無疾而終。」

  「還有人說,朝廷里那些個與我朱家同休的勛貴勛戚,幾乎霸占了雲南所產銅礦大半,私鑄錢幣,漕河都成了為他們運銅的工具。」


  「這些年遼東局勢很不穩定,皇祖三大征,幾乎耗盡國帑,薩爾滸一戰後,遼左和遼北,皆落入韃子之手。也有人說,遼東現在就是個賠本的買賣。」

  「只要朝廷還想著收復失地,那麼錢糧就得海了去的砸進去,他們報多少朝廷就得給多少,只要韃子一日不死,那天大的買賣和好處,就能吃一輩子。」

  每當朱由校說出大明朝當下存在的某一個利益群體後。

  韓爌心中便是一緊。

  皇帝什麼都知道。

  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那些個藏在暗地裡的勾當,天子全都知曉!

  朱由校又突然拍了一下韓爌的肩膀,語氣冰冷刺骨的說道:「韓卿可知朕這裡,可有人說過你們什麼?」

  韓爌這會兒已經徹底迷茫了。

  對天子口中那個道明一切的人,生出無盡的好奇和猜測。

  到底是誰和天子說了這麼多事情!

  為了想清楚到底是誰,韓爌幾乎快要魔怔了。

  朱由校冰冷地說:「自從開中輸邊之後,晉地之人便借著河東鹽池起家,在宣大三邊開墾邊屯,輸糧邊軍,兌換鹽引,積攢家財。如今不少晉人,都已經開始在兩淮購進鹽引,做起了天大的買賣。」

  「從世宗那會兒開始,幾任兵部尚書、宣大三邊總督,都是韓卿的老鄉。隆慶和議前,想來就已經有不少人背著朝廷,和關外蒙古人做起了買賣吧。」

  天子當真是連這些事都知道了。

  韓爌猛的一顫,匍匐在地:「回奏陛下,臣愚鈍愚鈍,天子所說之事,臣從無聽聞。」

  朱由校終於是再次笑了笑:「韓卿沒有否認此事存在,便算是個好的了。」

  「朕當初說不是神宗,今日與韓卿也說一句。」

  「朕也不是世宗。」

  韓爌心生疑惑。

  正在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

  朱由校已經解釋道:「世宗把什麼都看得極重,尤其是朝中百官均衡,錢糧進出。但朕不是世宗,朕也明白,想要馬兒跑,先得要餵飽馬。」

  「你們有些人背著朕和朝廷,私底下操辦些營生,做些買賣,朕也能理解,哪家哪戶不是子孫綿延,家裡頭幾十上百號人,每天睜開眼就得考慮吃喝。」

  說到這裡。

  朱由校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譏諷。

  「賺錢嘛。」

  「不寒磣。」

  可是下一秒。

  朱由校便是話鋒一轉。

  「可朕卻怕你們有朝一日做著買賣。」

  「連朕都給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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