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汗出沾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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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韓爌趕到乾清宮請陛見的時候。

  朱由校正在東暖閣翻閱著內府庫帳目,比對遼東各路兵馬糧草現狀。

  聽到韓爌求見。

  朱由校只是臉上微微一笑,卻不覺得意外。

  「臣韓爌,參見陛下。」

  「問聖躬安否。」

  韓爌躬身作揖,小心翼翼的探望向皇帝身前的桌案上。

  見到是內帑帳目和遼東存檔。

  心中稍有思忖。

  朱由校只是隨意的揮了揮手:「魏忠賢,為韓閣老賜座。」

  魏忠賢領命,親自為韓爌搬來一隻軟凳。

  韓爌面露惶恐:「臣謝陛下賜座。」

  謝恩之後。

  他才緩緩坐下。

  而目光則更加直接的打量著眼前的天子。

  明明只是十五歲的天子。

  可此刻韓爌只覺得,眼前這位天子,於傳聞之中的那位世宗皇帝像極了,卻又半點不像。

  像,是因為天子和世宗一樣,翻手之間就能讓朝臣無不臣服。

  不像,則是因為當今天子,始終都透著一股讓人看不懂的神秘。

  「韓卿覺得朕與世宗又幾分相像?」

  忽然。

  一聲輕響傳入韓爌耳中,讓他不由肩頭一震。

  韓爌連忙拋開腦中雜念,才發現皇帝這時候已經神色曖昧的盯著自己。

  他心中一緊,避重就輕道:「回奏陛下,臣是嘉靖四十五年生人,從未見過世宗皇帝聖顏。待到皇祖萬曆二十年,臣才從老家山西入京科舉,入朝為官。」

  朱由校只是搖了搖頭,帶著幾分開玩笑的語氣說道:「沒見過世宗,但也肯定聽說過不少。朕更沒有見過世宗,卻也知曉,世宗前二十年有嘉靖中興之治,後二十餘年深居西苑,一心修道,可朝局卻在世宗執掌之間。」

  韓爌愈發緊張:「皇帝受命於天,不已所居而論乾綱在否。世廟居西苑,修道二十餘載,亦是大明天子,朝中文武百官,皆聽命於世廟。」

  明面上如此說著。

  韓爌心裡卻直呼,方才那一刻,眼前這位天子,當真是像極了那位世宗皇帝。

  朱由校笑了笑:「皇帝受命於天,皆聽命於世廟……也不知如今朝堂之上,又有多少人,是聽命於朕的。」

  說罷。

  他瞥了一眼已經被弄得誠惶誠恐的韓爌。

  韓爌強壓住心中的不安,努力將自己的思緒拽回到正題上,半響後深吸一口,開口道:「陛下登極當日,以三大殿立誓,克復失地,造福百姓。自先帝朝時,朝中多有言官彈劾遼東經略熊廷弼,劾其身居封疆,逗留不進,用兵諱敗邀功,勞師傷財,似非克復遼東失地之人。」

  「朝中已有臣工進言不同,有言用兵神速者,有言先守後攻者,輿情傾軋,百官相爭,物議沸騰。」

  榻上。

  朱由校盤腿在矮几前,手指輕輕的敲動著桌案。

  韓爌吐出一口濁氣,大著膽子道:「臣斗膽奏請陛下示下,陛下是否要用熊廷弼於遼。」

  當方從哲和劉一燝兩人,都默契的認定,必須罷免熊廷弼的時候,韓爌就覺得,恐怕天子並不想棄用這位遼東經略。

  朱由校臉上依舊帶著笑意,卻沒有回答韓爌的問題,只是反問道:「按著時辰來算,當下韓閣老該是下值回府了。為何會選在今日這個時候請見,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的目光帶著幾分穿透性。

  看向這位後來高喊出五年平遼的袁都督的座師,坑害了熊廷弼的間接造成者,逼死李如柏等人的內閣大臣。

  韓爌收斂心神:「陛下即位之後,初次視朝,擢臣進為文華殿大學士,此舉有驅臣為君之意。今日朝中於遼事爭議不斷,閣部各持己見。臣斗膽妄自揣度聖意,此乃陛下意欲使臣,整合朝中輿情。惟朝中遼事意見統一,方可使遼東人事順暢,政通人和,大軍進退如一。」

  皇帝將自己單拎出來,就是想要用自己,去統一朝中的各方意見。

  韓爌心中篤定。

  朱由校卻只是付之一笑,轉而又沒頭沒尾的問道:「韓卿出身山西蒲州,與世宗朝兵部尚書楊博、宣大三邊總督王崇古,都是同鄉。朕還聽說,韓卿還是皇考時內閣首輔張四維的女婿?」


  韓爌聞言,渾身猛的繃緊。

  朱由校只是臉上保持著笑意,手指有節奏的輕輕叩響矮几。

  每一下聲音。

  都似乎是敲在韓爌的心頭。

  無形的威壓,瞬間齊聚在韓爌的肩頭。

  容不得韓爌多作辯駁,他便已經心神不寧的跪在了地上。

  晉黨!

  皇帝這番話里,已經點出了晉黨的存在。

  韓爌的額頭,悄無聲息的浮出汗水。

  原本以為猜中了皇帝的用意,可當下他卻覺得,或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回奏陛下,臣確為文毅公三女婿。」

  文毅是張四維的諡號。

  朱由校目光如淵,默默注視著過往身為東林黨人,背後卻站著晉黨的韓爌。

  「張太岳當了皇祖十年首輔,功過參半。他做的事情,朕喜歡一半,也有一半不喜。」

  朱由校的手指,繼續叩響案幾,目光未曾從韓爌身上挪開。

  須臾間。

  朱由校又道:「但朕已經準備降旨為張太岳正名復譽。」

  韓爌撐在地上的兩條手臂一軟,身子也趴下去一半。

  急促炙熱的呼吸,讓他面前的金磚蒙上一層水汽。

  朱由校這時候已經走下軟榻。

  他在韓爌面前,蹲下身子。

  「韓卿。」

  韓爌倉皇的抬起頭,滿臉細汗:「陛下。」

  朱由校臉上帶著一抹純良的笑容,如同好問的孩童一樣:「韓卿想要什麼?」

  只是一句話。

  韓爌猛的一顫,趕忙低下頭。

  身體卻止不住的微顫著。

  晉商賣國。

  這樣的論調,自己當年可是聽過很多次,相關的證據也看到過不少。

  可真當自己當了皇帝,才發現自己對這些人真的沒有完美的解決辦法。

  皇帝的意志,並不是無所不能的。

  朱由校的手壓在了韓爌的肩頭上,以至於後者渾身一顫,徹底趴在了地上。

  「朕沒有讀過多少書,為數不多讀過的書,都是當初宮裡的太監們偷偷教給朕的。」

  「但韓閣老是兩榜進士,寒窗……倒也算不上,可要是飽讀詩書數十年,懂得應當比朕更多。」

  皇帝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入韓爌的耳中。

  清晰感受到皇帝壓在自己肩頭的手,韓爌很確信,今日自己但凡答得不合聖意,皇帝必然會殺了自己。

  這一刻。

  汗流浹背,汗水打濕裡衣。

  韓爌才終於明白,皇帝前些日子為何會當眾獨獨擢升自己為文華殿大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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