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虎尾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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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正殿。

  皇長子已經降下諭令。

  宮人們開始準備著,等大殮之後,就將大行皇帝尊靈奉於仁智殿。

  首輔方從哲便和英國公張維賢蹲守在一旁角落,看著眼前忙碌著的宮人們。

  許是候著有些無聊。

  亦或是有意為之。

  方從哲低聲道:「咱們這位新君,當真是不一樣啊。」

  年近六旬的張維賢目光轉動,斜覷首輔:「新君立於新朝,自是不一樣的。」

  方從哲聞言之下,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看向了不遠處屋門緊閉著的西暖閣:「今日之事風雲際變,也不知初六登極大典前,又是否會再生出變故來。」

  方從哲幽幽一嘆。

  自己這個因各方權衡利弊被推上來的首輔,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體會到首輔手握大權的滋味。

  倒是如今京中勛貴代表的英國公張維賢。

  這時忽然低聲開口說了一句。

  「元輔又怎知上不期變?」

  只是一句話,方從哲肩頭一震。

  目光投向緊閉著的西暖閣。

  只覺得,已經看不清眼前的局勢了。

  更看不透那間不大的西暖閣中新君的心思。

  暖閣內。

  魏忠賢跪在地上,連抬頭看向新君的膽氣都沒有。

  朱由校則是盤坐在榻上,無聲俯瞰著魏忠賢。

  自己猜的倒是沒錯。

  此人便是史書所載霍亂天啟一朝的閹黨魏忠賢。

  只是當下尚未發跡。

  若是沒有記錯,天啟一朝七載時光,魏忠賢也只是在最後三年多的時間裡,做到了權傾朝野。

  朱由校壓了壓嗓子:「選侍許了你司禮監的好處。」

  魏忠賢撐在地上的雙臂一軟,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渾身微顫著匍匐在地上。

  「奴婢欺君之罪。」

  「是奴婢利慾薰心,罪該萬死。」

  頭上這位新君,今日不過幾句話,就壓得那十多名朝中官員抬不起頭,自己如何敢欺瞞哄騙。

  如實承認罪過,才能活下來。

  魏忠賢雙手緊握,手心卻已經儘是汗水。

  他們這些去了勢的無根之人,說到底都不過是皇帝家奴,生殺予奪,只是對方的一句話而已。

  皇帝要殺前朝的官員,還需要走一道旨意的流程。

  可殺他們,甚至只需要一個暗示就可以了。

  至於弒君?

  自己但凡生出這個念頭,立馬就會被底下那些急著想爬上位的狗奴們生吞活剝,好換來在新君面前表功邀賞。

  朱由校瞧著魏忠賢這幅誠惶誠恐,發自肺腑的驚恐,面上只是淡然一笑:「自太祖皇帝開始,這宮裡頭十二監四司八局,也就那麼幾個人能說得上話。你想借著父皇駕崩,新朝未立,趁著選侍有所圖,謀求往上爬,又有何罪之有。」

  說完後。

  朱由校目露審視的盯著魏忠賢。

  明史上,魏忠賢是壞的透頂的大奸閹宦。

  可自己今天看到的,又有哪一個是真的好人?

  世宗嘉靖皇帝不知道嚴嵩是奸臣?但為何還是用了嚴嵩父子幾十年?

  好壞,從來只在可用不可用之間。

  但朱由校同時更相信,像魏忠賢這樣性命寄托在宮中的宦官,將來會如何,全在自己一念之間。

  如何用人,才是根本。

  而自己當下,恰好需要人用。

  魏忠賢聽到朱由校這番話,原本驚恐不安的心中,卻是忽的活泛起來。

  他惶惶不安,面色惶恐的抬起頭。

  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眼朱由校。

  只是與朱由校對視了一眼,便立馬低下頭。

  「奴婢有錯,錯在奴婢有眼無珠,不識殿下潛龍之資,不知殿下雄圖壯志。」


  是打是罰,自己都能受著。

  可就是這種偏偏說自己無罪,才讓人更為擔心。

  見魏忠賢如此謹小慎微。

  朱由校卻只是哼哼了一聲。

  他從榻上放下雙腳,落在地上。

  起身。

  走到魏忠賢面前。

  見到朱由校的雙腳,魏忠賢又是渾身一顫,立馬撅著屁股趴在地上向後退了幾尺距離。

  朱由校就只是這麼站著,聲音從上方傳來,入得魏忠賢耳中。

  「你想往上爬,孤不攔著。」

  「但你往上爬,是想做劉瑾,還是要做馮保?」

  劉瑾、馮保,那都是前朝鼎鼎有名的大太監。

  不等魏忠賢開口。

  朱由校清冷一聲,又已傳入他耳中。

  「亦或是效漢唐內侍舊事?」

  明明就只是一句語氣平靜的話。

  可魏忠賢卻是渾身一軟,地下已經多了一灘滴下的汗水。

  漢唐內侍。

  那是能廢立太子,更換皇帝的!

  明明只是個十五歲的嗣君而已。

  可在經歷今日先前乾清宮正殿所發生的諸事之後。

  魏忠賢哪裡還敢將當下的朱由校,看做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更遑論,此刻在這暖閣內所說的那幾句話。

  句句如刀。

  威不可測。

  魏忠賢不敢再做多想,立馬急聲道:「奴婢只做殿下的一條狗!」

  朱由校臉上清冷之色稍稍消散了幾分,帶著一抹調侃:「狗可是會咬人的。」

  魏忠賢尚未開口。

  朱由校已經轉口問道:「今日孤於暖閣,是誰泄於外臣知曉?」

  「是王安!」

  魏忠賢眼見朱由校問起今日之事,立馬開口解釋:「他當年是在馮保手底下做事,後來得了陳矩舉薦,才成了先帝伴讀。先帝即位後,王安就成了司禮監秉筆太監。」

  說完後。

  魏忠賢已經漸漸有了些猜想,進而補充道:「王安成了司禮監秉筆太監後,便在先帝身邊進諫,啟用了鄒元標、王德完等人。他私下裡,也與劉一燝、楊漣、左光斗等人交往密切。」

  一起說完,魏忠賢小心抬頭,觀察起朱由校的神色反應。

  朱由校暗自思忖。

  揣度著魏忠賢說的內容。

  馮保自不必多說,而那陳矩則是死後能得百官送葬的太監。這個王安是在陳矩的舉薦下,成了先帝的伴讀,隨後便立馬和先帝舉薦一系列官員。

  若是自己沒記錯的話。

  王安所舉薦的那個鄒元標,可是和顧憲成、趙南星並稱為東林黨三君。

  原來是東林在宮裡的人。

  朱由校不禁一笑,知曉了關係,今天發生的事情,就更好理解了。

  而魏忠賢見朱由校忽然發笑,心中已經生出無數猜測。

  聯想到先前,皇長子說狗是會咬人的。

  魏忠賢終於是大著膽子,小聲道:「啟稟殿下,奴婢如今雖只是在惜薪司做事,但也有些聽話可用的人,可以做些悄無聲息的事……」

  這麼有做狗的覺悟?

  朱由校瞥了一眼:「先帶著孤的口諭,調了內庫帳目過來。」

  魏忠賢趕忙拱手作揖:「奴婢領命。」

  只是心裡卻又生出疑惑。

  這是要自己去殺了王安,還是不殺?

  彎著腰躬著身,一步步退到門前的魏忠賢,不斷的揣測著朱由校的用意。

  等他將要轉身開門之際。

  朱由校的聲音,才再次傳來。

  「記住,孤讓你做的事,你才能做。」

  「孤沒讓你做的事……」

  魏忠賢心中一頓:「奴婢惟殿下之命是從!」


  見他領會了自己的意思。

  朱由校嗯了聲:「去吧,調閱內庫帳目的時候,再傳孤的口諭,近日乾清宮當值的宮人、禁軍,俱賞銀五兩以慰其勞。」

  魏忠賢再次唱喏應是。

  新君這番恩威並行,自己全然不敢生出半點忤逆。

  如今更是只敢聽命行事,不敢有半點雜念。

  直到魏忠賢退出西暖閣。

  朱由校才終於是今天第一次大出一口氣,帶著幾分激動按著桌椅坐回榻上。

  不多時。

  外面的宮人已經將大行皇帝的尊靈棺槨,移去了仁智殿。

  大抵是魏忠賢宣布了皇長子賞銀五兩的口諭。

  懾於皇帝駕崩,但正殿外卻還是傳來了一陣低沉卻又連綿的萬歲呼聲。

  朱由校心中終於落定。

  當下乾清宮算是安全了。

  局面稍稍打開,朱由校漸漸生出一絲疲倦,不知不覺已是閉眼睡著。

  鼾聲細微。

  而在後宮之外。

  楊漣跟隨劉一燝、韓爌等人,已經趕回內閣。

  剛到內閣,便見內閣大堂外已經有兩人從宮外趕到。

  劉一燝見來人,面帶笑意:「叔宏、遺直來了。」

  叔宏是現任太僕寺少卿徐養量的字。

  遺直則是都察院浙江道監察御史左光斗的字。

  徐養量和左光斗兩人,先是朝著劉一燝、韓爌、周嘉謨、孫如游四人行禮,而後目光便投向了楊漣。

  後來同為東林六君子的左光斗,更是怒氣沖沖的開口道:「我等聽聞今日乾清宮中有變,西李未被驅,方德清奉諭侍乾清。皆因你殿前魯莽,以致皇長子說出君非神宗,汝非新鄭的話!」

  楊漣面色一變,何曾聽不出這等問罪的話,急忙開口:「遺直兄,你聽我解……」

  呸!

  左光斗直接一口唾沫朝著楊漣的臉上吐去:「陛下病重之際,我等如何商議?今日入宮前,又是怎樣定計?」

  「不能示好於新君,東林勢延新朝,如何就成了示惡於新君?」

  「我輩所計,若是不成,就算你楊漣死了刮下一身肉,你的肉夠吃嗎!」

  眼看著性子不輸於楊漣的左光斗,一副要動手的模樣,劉一燝趕忙攔在兩人之間。

  楊漣看著怒視自己的左光斗,卻不曾顯露怒火,而是訕笑著拂袖擦去臉上的唾沫。

  他拱手道:「今日之事,是我行事魯莽,未曾預料新君有變。但如今局面,也非再難更改。」

  左光斗仍是怒面示人:「都已這般,你說的輕巧,如何改!」

  楊漣沉著氣,當著眾人的面,沉聲道:「西李無恩德,而今新君居乾清,未驅西李遷移別宮,母子同居一宮,何以成禮?此事至此,成何體統?傳揚出去,我大明豈是要復唐高宗納武曌事?」

  唐高宗納武曌。

  說的就是李治將他老子李世民的妃嬪武曌娶進宮的事情。

  剛好如今也是先帝駕崩。

  皇子和先帝妃嬪同居一宮。

  這等涉及男女,又涉倫理的事情,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

  說罷。

  楊漣看向剛剛才對自己吐口水的左光斗。

  他始終不曾顯現怒色,唾面自乾的開口。

  「只這一條,我等明日具本上奏。」

  「朝野物議沸騰,內外輿情譁然。」

  「遺直兄以為,此計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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