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乾清坤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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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不是神宗萬曆皇帝,也不是唐中宗李顯。

  你們更不是高拱,亦不是武則天。

  難道還想替孤做了主?

  是要學高新鄭孩視天子,還是想女主大明?

  在喧鬧無比的乾清宮正殿內,朱由校任由這些人各自彰顯著所謂的『忠君愛國』。

  而他只是平靜開口。

  聲音不大,語氣不重。

  然而。

  這番話之後。

  整個大殿內,肅然寂靜。

  卻又在無聲之中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西宮李選侍最先露出驚懼的神色。

  這孩子是什麼時候有這個膽子的?

  東林黨如今在朝的內閣次輔劉一燝、群輔韓爌、吏部尚書周嘉謨、禮部尚書孫如游更是心中一悚。

  至於被朱由校目光掃過的楊漣。

  張著嘴,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自己明明已經算計到了所有。

  先前已經勝券在握。

  可是……

  欲主於孤乎。

  只是五個字。

  卻能夠表達出無數的含義。

  這可比當初高拱孩視天子還要嚴重。

  這是被李選侍養出來的那個膽怯秉性的皇長子?

  一念之間。

  楊漣渾身一震。

  難道過去都是假象?

  皇長子過去一直在藏拙?

  而方從哲等人,卻是眼前放光。

  鋒芒顯露!

  藏拙十幾年的皇長子,這是選在了先帝駕崩之日,顯露出藏了十幾年的鋒芒!

  方從哲再一次搶先開口:「殿下嗣君之位,克繼大統,便是天子,敢有主天子者,亂臣賊子爾!」

  進獻忠心之後,方從哲亦是試探著打量起,今日生出驚變的皇長子。若是此刻諸位皇長子順著自己的話,完全可以將東林當人打成亂臣賊子!

  這位生出變故的皇長子,到底是真的過往藏拙,今日顯露鋒芒,還是小兒一時突變。

  此刻一試便知。

  楊漣渾身一緊,替天子做主,這可是形同忤逆的大罪。

  一時間已經分不清朱由校是否是藏拙,選在今日彰顯鋒芒的他,驚懼之下惶惶不安的跪拜在地。

  朱由校卻沒有急於再次開口。

  今日內廷外朝,種種算計。

  隨著自己一句話,已經生出變故。

  尚未即位之前,自己不需要再表露什麼了。

  給出一個態度,鎮住各方就已經足夠了。

  多做多錯。

  少做少錯。

  不做不錯。

  至於今日乾清宮中已經發生的事情該如何定性。

  懸而不決,按下不表。

  比現在立馬做出決斷,更能震懾各方。

  擁擠的乾清宮正殿,內外之人無不心中悚懼,人心彷徨,互生猜疑。

  原先一直侍奉在李選侍身邊,為其出謀劃策的太監李進忠,猛的一竄,叩拜到了朱由校跟前。

  「先帝晏駕,國不可一日無君。」

  「殿下乃是先帝長子,茂質英姿,克荷神器。新君臨朝,執掌乾綱,袖藏造化,生殺予奪,口含天憲,皆出殿下。」

  首輔都能喊出朝中有亂臣賊子的話了。

  也不妨自己臨陣跳反。

  自己以前沒得選,只能投靠李選侍。

  可如今皇長子明顯是更好的選擇,正是自己表達忠心的時候。

  朱由校看向突然表忠心的李進忠,只是心中一動,卻並未開口。

  不過李進忠的陣前換營。

  卻是讓殿內眾人生出了新的念頭。

  戶部尚書李汝華立即山呼:「聖明無過於殿下!而今先帝駕崩,內廷與前朝,自當奉殿下令旨行事。臣恭請殿下降諭,止內外之憂。」


  李汝華的話,已經算得上是諂媚了。

  聖明。

  歷來都是描述皇帝的。

  這下輪到東林黨人慌了。

  同為內閣大臣的東林黨人韓爌,唯恐齊楚浙黨等人獨攬聖寵,趕忙開口進言:「神宗賓天,先帝晏駕,一歲之內,大明連喪二帝。主少國疑,為安人心,以定天下,臣懇乞殿下於今日午時,速登寶位。」

  說著話。

  無論是東林黨人,還是齊楚浙黨等人,紛紛叩拜在地,恭請即位。

  一旁的李選侍已經懵了。

  轉變來的如此之快,以至於她當下全然不知該如何應對。

  朱由校卻只是含悲開口:「今海宇清晏,內無嫡庶之嫌,父皇新喪,含斂未畢,孤若袞冕臨朝,非禮也。」

  我爹今天才死。

  你們就要我登極稱帝。

  還要不要禮法了?

  眾人又是一頓。

  舉目之間,忽然發現,他們真的看不透這位新君了。

  朱由校目光掃向眾人。

  他仍是面色平靜,只是帶著喪父之痛。

  「安與不安,不在登極早暮。」

  「處之得宜,即朝委裘何害?」

  主動權和選擇權。

  得在自己手上才行。

  此言一出。

  眾人又是一驚。

  楊漣與劉一燝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看出了對方心中的詫異。

  一個被養在西李身邊的皇長子,竟然能知道堯舜之事。

  竟然知道委裘之典。

  這位皇長子愈發不簡單了。

  朱由校的目光已經投到在場的禮部尚書孫如游身上。

  「父皇大喪之禮,新君登極大典,禮部何議。」

  孫如游心中一顫,容不得多想皇長子過往到底是夠在藏拙,趕忙回道:「回奏殿下,殿下純孝之心,天地可鑑。先帝新喪,殿下不欲今日即位。然國不可一日,先期先帝諭令朝臣,擇初六日……」

  這位禮部尚書猶豫了一下,目光看向西宮李選侍。

  隨後孫如遊方才繼續說道:「先期欽天監因議選侍進封皇貴妃,擇九月初六日為吉日。臣以為,此乃吉日吉時,殿下可於次日即位。」

  「准。」

  朱由校只是吐出一個準字。

  今天是初一,還有五天時間。

  足夠自己理清當下朝局,也足夠這些朝中官員反應,讓自己看清各方站位。

  孫如游暗鬆一口氣。

  「臣謹奉諭令。」

  楊漣見機,平復心緒,試探著小聲開口:「帝位已定,殿下不日登極,臣請殿下再諭。而今神宗尊靈奉前殿,坤寧宮又孝端皇后尊靈,今當擇仁智殿奉先帝尊靈,選侍移別宮居。」

  朱由校看了眼楊漣:「准大殮之後,奉父皇尊靈於仁智殿,以安尊靈。」

  西李可是自己要立起來的一個靶子。

  沒了西李,自己如何看清朝局走向。

  楊漣心下一沉,悄然低頭。

  這位新君當真沒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自己想將兩樁事情混為一談,如孫如游一樣,得一個準字。

  新君卻只提安置先帝尊靈的事情,而不提西李移居別宮之事。

  不提。

  便是不准。

  朝局就是這樣,大多數時候,說了什麼不重要,沒說什麼才是關鍵。

  楊漣心中默然。

  朱由校已經漸入佳境,看向首輔:「正值國喪,勞元輔與英國公在內奉於乾清,諸卿在外操事。」

  楊漣、劉一燝等人神色一黯。

  這就是皇長子對今日所生之事懸而不決的第一刀了。

  將他們踢出乾清宮。

  可諭令已下,眾人也只能依次退出。

  李選侍心頭已經是一團亂麻,見朱由校未曾對她有何言語,觀望了一陣,心有餘悸的懷揣著不安,躲入東暖閣中。


  ……

  未得留守乾清宮的眾人,自出了乾清宮後,便神色各異,三五成群,分屬清晰。

  劉一燝憂心忡忡的回望向乾清宮:「今日一事無成,往後該當如何是好?」

  皇長子身上的變化,實在讓人心驚。

  楊漣面色陰沉,看向身邊四位東林同人:「今日有變,非我等之失。然皇長子絕不可假於婦人之手,我等忠言不納,皇長子難道還能拒了滿朝官員的諫言!」

  劉一燝目光一震。

  在他身邊的群輔韓爌,壓著聲音道:「文孺要召集百官進諫?」

  楊漣點點頭:「閣老慧眼,我雖不知皇長子今日為何有此變化。可想來,大抵離不開新朝將立,心生志向。但十五歲的孩子,又能懂什麼治國之道?群臣進諫,物議沸騰,想來便會生出退意,屆時自會再召諸公輔政。」

  他是要用百官進諫,壓住這位今日突生變化的皇長子。

  一個孩子。

  再有什麼念頭,能擋得住滿朝官員的物議嗎?

  定下謀劃,楊漣心中原先那份驚異,也隨之煙消雲散。

  眾人聞言,一番思慮,無不點頭。

  百官進諫,倒是個好辦法。

  新朝將立之際,正合做這樣的事情。

  然而。

  百官進諫。

  亦可稱作百官逼宮。

  此道於他們而言,熟稔爾!

  ……

  另一頭,朱由校已經是重新回到西暖閣內。

  暖閣私下無人,門窗緊閉。

  朱由校盤腿坐在榻上。

  而在榻前,立著先前被他點名隨侍入內的一人。

  是不久前臨陣換營的太監李進忠。

  「李進忠。」

  朱由校淡淡開口。

  李進忠渾身一顫,趕忙叩拜在地:「殿下。」

  朱由校餘光掃向這人,神色有些玩味和揣測。

  「孤記著,似你等入宮之時,多有更名,你可有之?」

  李進忠心中一動。

  自己原先為李選侍出謀劃策,求得就是能在這宮中往上爬。

  先前見皇長子生出變故,自己臨陣換營,同樣是為了求得新君看中。

  心中狂跳不止。

  他當即跪在地上連連叩首。

  「聖明無過於殿下。」

  「奴婢不敢欺瞞殿下。」

  「奴婢入宮之時,確曾改過名。」

  「奴婢原名……」

  「魏忠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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