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思想槓槓正
第78章 我思想槓槓正
1985年的美利堅處於一個很繁榮的時期。
這個繁榮不單單是不久前「廣場協議」帶來經濟上的繁榮。
在文化上同樣多元，既有對宏大敘事的回望與重構，也有對當代社會生活的深刻剖析與實驗。
西部小說的輝煌達到了頂點，後現代文學和現實主義短篇也開始繁榮。
最重要的一點是，美利堅文壇開始向美利堅優先的本土敘事轉向。
本土作家和作品占據絕對主流，獲得大量關注，而優秀的外國文學翻譯作品則相對被忽視。
什麼叫優先向本土敘事轉向，簡單來說就是我大老美是最好的，世界燈塔云云。
嚴格來說《阿甘正傳》也是美利堅本土敘事小說的一種。
「每次走在這片土地上，我都有種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街道乾淨得讓我忍不住想起京城春節前的大掃除，只是這裡似乎天天如此。沿路的房屋都是獨立的，草坪綠得像是用顏料畫上去的，幾乎每家門口都停著一輛甚至兩輛小轎車。」
難得出門去超市買東西的陸由甲，聽著阮穎的碎碎念，饒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隨後頗為贊同的點點頭：「是啊，就像我家住的大雜院，幾十家拄在一個院，整個院的人共用一個洗菜池和廁所。
好容易寫書賺了點稿費，騎上幸福250那天，整個院的人都出來圍觀。
而在這裡，汽車甚至比自行車還要普通。」
阮穎點點頭：「拉爾夫超市，裡面一排排貨架整齊排列的商品，品牌多得讓人眼花繚亂。我們在京城為了買一斤憑票供應的豬肉，還要去肉鋪排好長時間的隊。」
「還記得大學裡面的校園餐廳嗎，幾十種菜餚整齊排列，沙拉、三明治、披薩、各種肉類和甜點。」
「對對對，還有去年剛上市的水果電腦，本地文學工作者都用它寫論文、做演示，孩子們也用它玩遊戲。」
「國際機場的那扇讓人震驚的自動玻璃門，那扇門通透如無物，卻又分明存在，感應到我們的靠近，便自動向兩側悄然滑開。」
說到這裡，覺得火候差不多的陸由甲壓低了聲音：「要不咱倆跑吧，以後留在美利堅，再也不回去了。這裡有我們曾經沒見過的一切事物，我們都應該去享受。」
滿是蠱惑的聲音，仿佛惡魔的低語。
阮穎那張還不錯的臉上閃過一抹慌亂，看了看四周，神色變幻不定。
這一幕落在他的眼裡，心裡那股子壞水兒更是蹭蹭往出冒。
「我打聽過了，現在美利堅最低等的工人時薪是3.35美元。如果我們每天只做工8個小時，那就是將近27美元，而且這邊還有給小費的習慣。」
「只要咱們好好工作，不出一年就能賺到2萬多塊，這可是我十年的工資~」
「到時候我們完全可以和當地人一樣，守在電腦面前，喝著下午的咖啡，甚至買一輛屬於自己的車也不是沒可能。」
被完全蠱惑的阮穎，現在臉上變得有些迷離，她腦海里立刻生成自由的陽光灑在臉上，陽光下她悠閒喝著下午茶的畫面。
「我們真的可以嗎？」她痴痴地問了句。
「當然....不可以了！」
陸由甲伸出手指在她腦袋上敲一下，似笑非笑的盯著她瞧：「阮穎同志，你沒有通過組織對你的考驗啊。」
阮穎臉都黑了，看著陸由甲那壞笑的樣子，咱們還能不明白這人就是故意的。
但同時，她心裡也開始有些自責。
雖然這些事沒發生，但她確實是動了留在這裡的心思。
「我是不是被這些糖衣炮彈給腐蝕了？」
腐蝕，這個詞很重，這是一種被動的、無法抵抗的侵蝕。
瞧著她失落的樣子，陸由甲感覺自己的玩笑開得有些過火了。
他能抵禦住美利堅的誘惑，是源於對同樣生活的經歷。
可是阮穎呢，她只是個當代的土著而已。
「沒那麼嚴重，被物質吸引沒什麼不對，能做到不被物質定義就夠了。
「可是差距太大了。」阮穎想也不想繼續說：「這裡的超市堆滿食物，而京城還需要糧票。這裡人會聊去加勒比度假，而我們卻剛剛滿足溫飽，這種差距————」
「陸由甲，你說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我們國家發展到這個程度嗎？」
她拍了拍姑娘的肩膀，語氣篤定：「當然可以，而且這個時間不會太久。」
時代廣場的霓虹燈徹夜不熄，百老匯的人流永不停止。
陸由甲一行人來到了鈕約，他們住在中城一家老酒店，房間不大，但能看到帝國大廈的尖頂。
「我們明天的行程有點滿，要參觀大都會博物館，看百老匯音樂劇，還要拜訪幾家出版社。」
「博物館有啥好參加的？」
老李擺擺手：「來都來了！」
好他媽一個來都來了。
參觀博物館和看音樂劇的活動，陸由甲表現得興趣缺缺。
不過拜訪出版社，他倒是非常感興趣的。
這些日子《阿甘正傳》已經完稿，他還請阮穎幫忙檢查了一遍。
正愁不知道在哪兒出版呢。
「老李，我在美利堅出版小說的事情，作協那邊怎麼說的？」
老李坐直了身子：「我正想和你說這事呢，作協那邊回信了，是外聯部主任的親筆信。
「怎麼說？」
「外聯部的回覆是，小說內容沒問題，可以在美出版，但必須經作協審閱，並報上級批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再過個把月咱們可就回去了？」
「回去在出版不是也一樣？」
一樣個屁，在美利堅他能用美元買東西，回國用美元去友誼商店啊？
要不先斬後奏？
蘭登書屋。
編輯總監是個白髮老太太，桌上堆滿稿子。
他們過來拜訪的時候，老太太倒是熱情的進行了歡迎。
並且帶著他們介紹出版社的一些情況。
「我們每年出版三百種小說，能賺錢的不超過三十種。但還是要出，因為不知道哪本會成為下一本寵兒。」
陸由甲好奇問道：「出版社決定出版什麼的標準是什麼？」
老太太搖搖頭：「沒有絕對的標準，只是憑藉直覺、經驗、還有市場分析。」
他挺無語的點點頭，設說白了不就是猜嗎？
覺得書不錯，猜對了就出版賺錢，猜不對那就認虧。
話又說回來，國內出版社很多時候也是猜，文學不是科學。
趁著老李遠去的時候，陸由甲悄咪咪拿出自己的書稿。
「女士，你看這本小說怎麼樣？」
阮穎眼睛都直了，只覺得小陸同志真的是狗膽包天。
外聯部允許出版不假，可這個前提是作協審閱，並報上級批准，現在他直接把後兩個條件給略過了。
「要不咱們...」
「趕緊翻譯，一會老李回來了。」
幫他翻譯了兩句，老太太接過書稿，問了他們的住址。
「最遲後天，我會給消息。」
陸由甲沒等到後天，因為第二天這位蘭登書屋的老太太就上了門。
她是昨晚無意之間翻看的這篇由那個年輕中國人遞來的書稿。
起初她對這所謂的書稿確實不以為意。
因為這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類小說。
沒有精心設計的情節弧光，沒有複雜的人物心理剖析，沒有時髦的敘事技巧。
它笨拙、鬆散，看起來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然而，就在這看似雜亂無章的講述里，她目睹了一個人，不，一個時代，從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側影。
而且側影以一種奇異的方式被折射出來。
運動的暗流，戰爭的創傷與荒誕，戰後的迷茫與商業狂潮，流行文化的泡沫與更迭————
這本書一定會火！
蘭登書屋的編輯總監，極其肯定地輕聲呢喃。
死死按捺住立刻去找那個年輕中國人談發表的心情，因為她知道在深夜去拜訪，在黑頭髮人的世界中，是一種很冒失的行為。
「陸先生，我們蘭登書屋願意給出最大的誠意，來出版《阿甘正傳》的精裝本。」
「說說條件吧。」陸由甲沒覺得意外，時間驗證過的作品，再不濟也不至於到沒人看的程度。
「精裝本以首期10%版稅開始計算銷量達到特10000冊版稅12.5%，3萬冊版稅15%。」
「平裝本大致相同，不過首期版稅只有8%。」
「平裝本重印權8%的授權收入，海外版權、圖書俱樂部版權、影視改編權等附屬版權的分成，我們蘭登書屋和陸先生平分。」
陸由甲稍稍想了想：「加一條，中國內地除外。」
「沒問題！」
「接下來就是預付金~」
美利堅這邊的稿酬計算跟國內的情況差別很大。
國內是基本稿酬+印數稿酬，但是印數稿酬的核心變量卻是基礎稿酬。
美利堅就很現代了，是預付金+版稅計算模式。
出版社在圖書出版前，預先支付給作者的一筆最低保障稿酬。
這筆錢當然不是白給作者的，需要作者用未來的版稅收入來償還。
只有當圖書銷售產生的版稅總額超過預付金後，作者才能開始獲得額外的版稅收入。
而版稅更好理解，作者按銷售額的一定比例獲得的收入，稅率通常是階梯式遞增。
「預付金方面，蘭登書屋願意提前支付一萬五千美元的稿酬。」
這個金額陸由甲還真挺滿意。對於新人小說作者來說，預付金通常在5000美元至1500
0美元之間。
蘭登書屋已經給出新人作者最高的待遇了。
當然，這個待遇和那些已有成功作品的知名作家，依舊相距甚遠。
許多知名作者的預付金可達數萬甚至數十萬美元。
有錢後的陸由甲第一件事要乾的就是消費。
那個什麼垃圾超市，他受夠了。
相機，買！
衣服，買！
洋菸洋酒，買！
專輯和英文書籍，買！
他買的都是不算太值錢的東西，主要太值錢的東西他倒是也能買，但是帶回去會很麻煩。
需要交各種稅不說，還要被審查。
總而言之。這年代就普通人而言從個人從海外帶電腦回國絕對是一條昂貴且手續複雜的途徑。
通過這個方式擁有電腦對普通人來說幾乎不現實。
文化交流最後一個月剩下的幾天，作協來了封信。
是關於陸由甲那篇《阿甘正傳》審核結果和上級批准的信件。
信雖然來的晚了些，好歹算是把她先斬後奏的窟窿堵上了。
老李和阮穎他都送了禮物，都是些美利堅這邊流行的衣服。
照相機這種電器他可沒送，怪貴的！
九月底出國，十二月底回來，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
京城這邊早已經入冬，下了飛機還能看到空氣中飄蕩著零星的雪花。
廣播裡傳來「歡迎回到祖國」的聲音，普通話標準得有些讓人不習慣。
取行李，過海關。
自然免不了海關人員檢查護照時的一番詢問：「在美利堅待了三個月？」
「嗯，文學交流項目。」
「那邊感覺怎麼樣？」
「有錢人的天堂，貧苦人的地獄，反正我是再也不想去了。」
老李和阮穎愣愣地看著他，三人裡面就他玩的開心。
15000美元，足足花了1/3。
現在扭頭就說那地方狗屁不是對吧？
「小陸說的對，那地方確實不怎麼樣，過於聚焦個人而忽視了集體。」
「沒錯，我也覺得不符合我們新青年的價值觀。」
陸由甲橫了阮穎這丫頭一眼，當初要不是他發善心，這姑娘都被他忽悠的留在美利堅了。
現在還敢跳出來大言不慚！
海關人員特欣慰的點點頭，在三人的護照上蓋了章。
機場門口。
老李把他和阮穎叫住：「思想審查怎麼說？」
「實話實說唄，我覺得自己坦坦蕩蕩。」
「你他媽還好意思說自己坦坦蕩蕩，出國前一個行李箱，回來三個行李箱都沒裝下，還是我和小穎幫著裝了不少的情況下。」老李雖然心裡暗罵，但這事還真不是開玩笑的。
出國前，他們都參加了為期一周的思想學習。
學習《出國人員審查暫行規定》，這裡面對出國人員的要求就有相當程度嚴格的規定。
比如回來要及時向原單位匯報出境期間的情況。如果無故超假，或者有一般性的錯誤，要給予適當的批評教育，甚至處分。
其實也不怪規定這麼嚴格，主要是今年很多公費留學或者演出的人，都幹了阻斷後來者的操作。
公費留學幾年，然後直接留在國外的。
藝術交流，從而直接選擇不回來的。
用最樸實的話說，群眾裡面有壞人啊！
這種情況變得多的，自然很多事都要謹慎一些。
別槓為什麼不回來的變多，最簡單的生活條件，在這年代卻是不是一個等級。
「真有啥說啥？」
「你要想瞎編我也不攔著，反正我說的都是心裡話。」
老李的思想匯報是最先開始的。
原因也簡單，老人、有出國經歷，經受住了糖衣炮彈的考驗。
阮穎的思想匯報是最輕鬆的，外聯部和《人民文學》問了些問題就差不多了。
而陸由甲的思想匯報絕對是有史以來人數最多的。
外聯部、作協、人民文學，還有他們單位所屬的中青社。
一個思想匯報而已，讓《青年文學》會議室坐滿了人。
「給我們講講在美利堅的見聞。」
陸由甲毫不猶豫開口講解：從衣食住行、到生活狀態，事無巨細。
他並沒有掩飾美利堅的生活狀態，只是如實得將其描述了出來。
「跟國內對比如何？」
這話是外聯部的同志問的，《青年文學》這邊的領導雖然不動聲色，卻也為他捏了一把汗。
問題有沒有惡意，他沒有多想：「除了發達一些，在制度上沒有絲毫優越性，很多人都說美利堅文學最大的優點是創作上的自由，可這只是因為他們沒觸及到美利堅的核心。
或許在美利堅你可以肆無忌憚的罵總統，但魷魚這個財閥群體絕對不能碰。
那個社會是有錢人的天堂，也是我們這種有理想、有信念的年輕人的地獄。」
「對了，有件事忘了跟眾位領導匯報，我在美利堅出版了一本小說，那邊的編輯部已經把預付金給我了。
39
「多少錢？」
「15000美金，我花了4000多美金。」
張克群第一個跳起來大罵：「你個敗家子，當外匯是那麼好賺的嗎？」
85年，國內的外匯儲備確實降至了歷年來的階段性低點。
原因有很多，商品貿易逆差就是其中之一，還有就是轟轟烈烈的工業設備引進潮。
生產技術落後，別人淘汰的落後設備對我們而言都很先進，在這一點上，真的走了不少的彎路。
但全國一盤棋，有人那麼落子，跟風者自然擋也擋不住。
「一萬美金，我們作協要一半？」
中青社社長狠狠一拍桌子：「憑你作協臉大？小陸可是我們單位的職工。」
「他也是我們作協的人啊！」
創匯這種事，放到現在，那叫業績！
兩家爭論不休的時候，陸由甲幽幽來了句：「能不能給我搞台個人電腦，我看國外這玩意用的人挺多的。」
有時候殺死比賽只需要一句話。
反正他說完，作協和老單位都沒動靜了。
東西難弄？
難，可其實難也不難，但這事不能在這種會議上討論。
1985年的美利堅處於一個很繁榮的時期。
這個繁榮不單單是不久前「廣場協議」帶來經濟上的繁榮。
在文化上同樣多元，既有對宏大敘事的回望與重構，也有對當代社會生活的深刻剖析與實驗。
西部小說的輝煌達到了頂點，後現代文學和現實主義短篇也開始繁榮。
最重要的一點是，美利堅文壇開始向美利堅優先的本土敘事轉向。
本土作家和作品占據絕對主流，獲得大量關注，而優秀的外國文學翻譯作品則相對被忽視。
什麼叫優先向本土敘事轉向，簡單來說就是我大老美是最好的，世界燈塔云云。
嚴格來說《阿甘正傳》也是美利堅本土敘事小說的一種。
「每次走在這片土地上，我都有種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街道乾淨得讓我忍不住想起京城春節前的大掃除，只是這裡似乎天天如此。沿路的房屋都是獨立的，草坪綠得像是用顏料畫上去的，幾乎每家門口都停著一輛甚至兩輛小轎車。」
難得出門去超市買東西的陸由甲，聽著阮穎的碎碎念，饒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隨後頗為贊同的點點頭：「是啊，就像我家住的大雜院，幾十家拄在一個院，整個院的人共用一個洗菜池和廁所。
好容易寫書賺了點稿費，騎上幸福250那天，整個院的人都出來圍觀。
而在這裡，汽車甚至比自行車還要普通。」
阮穎點點頭：「拉爾夫超市，裡面一排排貨架整齊排列的商品，品牌多得讓人眼花繚亂。我們在京城為了買一斤憑票供應的豬肉，還要去肉鋪排好長時間的隊。」
「還記得大學裡面的校園餐廳嗎，幾十種菜餚整齊排列，沙拉、三明治、披薩、各種肉類和甜點。」
「對對對，還有去年剛上市的水果電腦，本地文學工作者都用它寫論文、做演示，孩子們也用它玩遊戲。」
「國際機場的那扇讓人震驚的自動玻璃門，那扇門通透如無物，卻又分明存在，感應到我們的靠近，便自動向兩側悄然滑開。」
說到這裡，覺得火候差不多的陸由甲壓低了聲音：「要不咱倆跑吧，以後留在美利堅，再也不回去了。這裡有我們曾經沒見過的一切事物，我們都應該去享受。」
滿是蠱惑的聲音，仿佛惡魔的低語。
阮穎那張還不錯的臉上閃過一抹慌亂，看了看四周，神色變幻不定。
這一幕落在他的眼裡，心裡那股子壞水兒更是蹭蹭往出冒。
「我打聽過了，現在美利堅最低等的工人時薪是3.35美元。如果我們每天只做工8個小時，那就是將近27美元，而且這邊還有給小費的習慣。」
「只要咱們好好工作，不出一年就能賺到2萬多塊，這可是我十年的工資~」
「到時候我們完全可以和當地人一樣，守在電腦面前，喝著下午的咖啡，甚至買一輛屬於自己的車也不是沒可能。」
被完全蠱惑的阮穎，現在臉上變得有些迷離，她腦海里立刻生成自由的陽光灑在臉上，陽光下她悠閒喝著下午茶的畫面。
「我們真的可以嗎？」她痴痴地問了句。
「當然....不可以了！」
陸由甲伸出手指在她腦袋上敲一下，似笑非笑的盯著她瞧：「阮穎同志，你沒有通過組織對你的考驗啊。」
阮穎臉都黑了，看著陸由甲那壞笑的樣子，咱們還能不明白這人就是故意的。
但同時，她心裡也開始有些自責。
雖然這些事沒發生，但她確實是動了留在這裡的心思。
「我是不是被這些糖衣炮彈給腐蝕了？」
腐蝕，這個詞很重，這是一種被動的、無法抵抗的侵蝕。
瞧著她失落的樣子，陸由甲感覺自己的玩笑開得有些過火了。
他能抵禦住美利堅的誘惑，是源於對同樣生活的經歷。
可是阮穎呢，她只是個當代的土著而已。
「沒那麼嚴重，被物質吸引沒什麼不對，能做到不被物質定義就夠了。
「可是差距太大了。」阮穎想也不想繼續說：「這裡的超市堆滿食物，而京城還需要糧票。這裡人會聊去加勒比度假，而我們卻剛剛滿足溫飽，這種差距————」
「陸由甲，你說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我們國家發展到這個程度嗎？」
她拍了拍姑娘的肩膀，語氣篤定：「當然可以，而且這個時間不會太久。」
時代廣場的霓虹燈徹夜不熄，百老匯的人流永不停止。
陸由甲一行人來到了鈕約，他們住在中城一家老酒店，房間不大，但能看到帝國大廈的尖頂。
「我們明天的行程有點滿，要參觀大都會博物館，看百老匯音樂劇，還要拜訪幾家出版社。」
「博物館有啥好參加的？」
老李擺擺手：「來都來了！」
好他媽一個來都來了。
參觀博物館和看音樂劇的活動，陸由甲表現得興趣缺缺。
不過拜訪出版社，他倒是非常感興趣的。
這些日子《阿甘正傳》已經完稿，他還請阮穎幫忙檢查了一遍。
正愁不知道在哪兒出版呢。
「老李，我在美利堅出版小說的事情，作協那邊怎麼說的？」
老李坐直了身子：「我正想和你說這事呢，作協那邊回信了，是外聯部主任的親筆信。
「怎麼說？」
「外聯部的回覆是，小說內容沒問題，可以在美出版，但必須經作協審閱，並報上級批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再過個把月咱們可就回去了？」
「回去在出版不是也一樣？」
一樣個屁，在美利堅他能用美元買東西，回國用美元去友誼商店啊？
要不先斬後奏？
蘭登書屋。
編輯總監是個白髮老太太，桌上堆滿稿子。
他們過來拜訪的時候，老太太倒是熱情的進行了歡迎。
並且帶著他們介紹出版社的一些情況。
「我們每年出版三百種小說，能賺錢的不超過三十種。但還是要出，因為不知道哪本會成為下一本寵兒。」
陸由甲好奇問道：「出版社決定出版什麼的標準是什麼？」
老太太搖搖頭：「沒有絕對的標準，只是憑藉直覺、經驗、還有市場分析。」
他挺無語的點點頭，設說白了不就是猜嗎？
覺得書不錯，猜對了就出版賺錢，猜不對那就認虧。
話又說回來，國內出版社很多時候也是猜，文學不是科學。
趁著老李遠去的時候，陸由甲悄咪咪拿出自己的書稿。
「女士，你看這本小說怎麼樣？」
阮穎眼睛都直了，只覺得小陸同志真的是狗膽包天。
外聯部允許出版不假，可這個前提是作協審閱，並報上級批准，現在他直接把後兩個條件給略過了。
「要不咱們...」
「趕緊翻譯，一會老李回來了。」
幫他翻譯了兩句，老太太接過書稿，問了他們的住址。
「最遲後天，我會給消息。」
陸由甲沒等到後天，因為第二天這位蘭登書屋的老太太就上了門。
她是昨晚無意之間翻看的這篇由那個年輕中國人遞來的書稿。
起初她對這所謂的書稿確實不以為意。
因為這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類小說。
沒有精心設計的情節弧光，沒有複雜的人物心理剖析，沒有時髦的敘事技巧。
它笨拙、鬆散，看起來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然而，就在這看似雜亂無章的講述里，她目睹了一個人，不，一個時代，從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側影。
而且側影以一種奇異的方式被折射出來。
運動的暗流，戰爭的創傷與荒誕，戰後的迷茫與商業狂潮，流行文化的泡沫與更迭————
這本書一定會火！
蘭登書屋的編輯總監，極其肯定地輕聲呢喃。
死死按捺住立刻去找那個年輕中國人談發表的心情，因為她知道在深夜去拜訪，在黑頭髮人的世界中，是一種很冒失的行為。
「陸先生，我們蘭登書屋願意給出最大的誠意，來出版《阿甘正傳》的精裝本。」
「說說條件吧。」陸由甲沒覺得意外，時間驗證過的作品，再不濟也不至於到沒人看的程度。
「精裝本以首期10%版稅開始計算銷量達到特10000冊版稅12.5%，3萬冊版稅15%。」
「平裝本大致相同，不過首期版稅只有8%。」
「平裝本重印權8%的授權收入，海外版權、圖書俱樂部版權、影視改編權等附屬版權的分成，我們蘭登書屋和陸先生平分。」
陸由甲稍稍想了想：「加一條，中國內地除外。」
「沒問題！」
「接下來就是預付金~」
美利堅這邊的稿酬計算跟國內的情況差別很大。
國內是基本稿酬+印數稿酬，但是印數稿酬的核心變量卻是基礎稿酬。
美利堅就很現代了，是預付金+版稅計算模式。
出版社在圖書出版前，預先支付給作者的一筆最低保障稿酬。
這筆錢當然不是白給作者的，需要作者用未來的版稅收入來償還。
只有當圖書銷售產生的版稅總額超過預付金後，作者才能開始獲得額外的版稅收入。
而版稅更好理解，作者按銷售額的一定比例獲得的收入，稅率通常是階梯式遞增。
「預付金方面，蘭登書屋願意提前支付一萬五千美元的稿酬。」
這個金額陸由甲還真挺滿意。對於新人小說作者來說，預付金通常在5000美元至1500
0美元之間。
蘭登書屋已經給出新人作者最高的待遇了。
當然，這個待遇和那些已有成功作品的知名作家，依舊相距甚遠。
許多知名作者的預付金可達數萬甚至數十萬美元。
有錢後的陸由甲第一件事要乾的就是消費。
那個什麼垃圾超市，他受夠了。
相機，買！
衣服，買！
洋菸洋酒，買！
專輯和英文書籍，買！
他買的都是不算太值錢的東西，主要太值錢的東西他倒是也能買，但是帶回去會很麻煩。
需要交各種稅不說，還要被審查。
總而言之。這年代就普通人而言從個人從海外帶電腦回國絕對是一條昂貴且手續複雜的途徑。
通過這個方式擁有電腦對普通人來說幾乎不現實。
文化交流最後一個月剩下的幾天，作協來了封信。
是關於陸由甲那篇《阿甘正傳》審核結果和上級批准的信件。
信雖然來的晚了些，好歹算是把她先斬後奏的窟窿堵上了。
老李和阮穎他都送了禮物，都是些美利堅這邊流行的衣服。
照相機這種電器他可沒送，怪貴的！
九月底出國，十二月底回來，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
京城這邊早已經入冬，下了飛機還能看到空氣中飄蕩著零星的雪花。
廣播裡傳來「歡迎回到祖國」的聲音，普通話標準得有些讓人不習慣。
取行李，過海關。
自然免不了海關人員檢查護照時的一番詢問：「在美利堅待了三個月？」
「嗯，文學交流項目。」
「那邊感覺怎麼樣？」
「有錢人的天堂，貧苦人的地獄，反正我是再也不想去了。」
老李和阮穎愣愣地看著他，三人裡面就他玩的開心。
15000美元，足足花了1/3。
現在扭頭就說那地方狗屁不是對吧？
「小陸說的對，那地方確實不怎麼樣，過於聚焦個人而忽視了集體。」
「沒錯，我也覺得不符合我們新青年的價值觀。」
陸由甲橫了阮穎這丫頭一眼，當初要不是他發善心，這姑娘都被他忽悠的留在美利堅了。
現在還敢跳出來大言不慚！
海關人員特欣慰的點點頭，在三人的護照上蓋了章。
機場門口。
老李把他和阮穎叫住：「思想審查怎麼說？」
「實話實說唄，我覺得自己坦坦蕩蕩。」
「你他媽還好意思說自己坦坦蕩蕩，出國前一個行李箱，回來三個行李箱都沒裝下，還是我和小穎幫著裝了不少的情況下。」老李雖然心裡暗罵，但這事還真不是開玩笑的。
出國前，他們都參加了為期一周的思想學習。
學習《出國人員審查暫行規定》，這裡面對出國人員的要求就有相當程度嚴格的規定。
比如回來要及時向原單位匯報出境期間的情況。如果無故超假，或者有一般性的錯誤，要給予適當的批評教育，甚至處分。
其實也不怪規定這麼嚴格，主要是今年很多公費留學或者演出的人，都幹了阻斷後來者的操作。
公費留學幾年，然後直接留在國外的。
藝術交流，從而直接選擇不回來的。
用最樸實的話說，群眾裡面有壞人啊！
這種情況變得多的，自然很多事都要謹慎一些。
別槓為什麼不回來的變多，最簡單的生活條件，在這年代卻是不是一個等級。
「真有啥說啥？」
「你要想瞎編我也不攔著，反正我說的都是心裡話。」
老李的思想匯報是最先開始的。
原因也簡單，老人、有出國經歷，經受住了糖衣炮彈的考驗。
阮穎的思想匯報是最輕鬆的，外聯部和《人民文學》問了些問題就差不多了。
而陸由甲的思想匯報絕對是有史以來人數最多的。
外聯部、作協、人民文學，還有他們單位所屬的中青社。
一個思想匯報而已，讓《青年文學》會議室坐滿了人。
「給我們講講在美利堅的見聞。」
陸由甲毫不猶豫開口講解：從衣食住行、到生活狀態，事無巨細。
他並沒有掩飾美利堅的生活狀態，只是如實得將其描述了出來。
「跟國內對比如何？」
這話是外聯部的同志問的，《青年文學》這邊的領導雖然不動聲色，卻也為他捏了一把汗。
問題有沒有惡意，他沒有多想：「除了發達一些，在制度上沒有絲毫優越性，很多人都說美利堅文學最大的優點是創作上的自由，可這只是因為他們沒觸及到美利堅的核心。
或許在美利堅你可以肆無忌憚的罵總統，但魷魚這個財閥群體絕對不能碰。
那個社會是有錢人的天堂，也是我們這種有理想、有信念的年輕人的地獄。」
「對了，有件事忘了跟眾位領導匯報，我在美利堅出版了一本小說，那邊的編輯部已經把預付金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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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錢？」
「15000美金，我花了4000多美金。」
張克群第一個跳起來大罵：「你個敗家子，當外匯是那麼好賺的嗎？」
85年，國內的外匯儲備確實降至了歷年來的階段性低點。
原因有很多，商品貿易逆差就是其中之一，還有就是轟轟烈烈的工業設備引進潮。
生產技術落後，別人淘汰的落後設備對我們而言都很先進，在這一點上，真的走了不少的彎路。
但全國一盤棋，有人那麼落子，跟風者自然擋也擋不住。
「一萬美金，我們作協要一半？」
中青社社長狠狠一拍桌子：「憑你作協臉大？小陸可是我們單位的職工。」
「他也是我們作協的人啊！」
創匯這種事，放到現在，那叫業績！
兩家爭論不休的時候，陸由甲幽幽來了句：「能不能給我搞台個人電腦，我看國外這玩意用的人挺多的。」
有時候殺死比賽只需要一句話。
反正他說完，作協和老單位都沒動靜了。
東西難弄？
難，可其實難也不難，但這事不能在這種會議上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