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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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下不為例

  看了一上午的稿子,編輯部裡面只剩他和馬衛都兩個人了。

  這年代的編輯並不都是天天窩在辦公室的。

  京城這地界各種文學期刊多如牛毛,而有能力、且質量上乘的文學作者本就稀少,所以跑稿是很多編輯都會做的事情。

  陸由甲不去跑稿是覺得沒必要,大不了自己寫一篇。

  馬衛都不去跑稿,純粹是因為懶。

  「馬哥,咱京城哪裡有賣摩托車的?」

  聽到動靜的馬衛都抬起頭:「你這是真掙錢了啊。」

  「確實掙了點辛苦錢。」他回了句。

  「王府井那邊有個胡同,胡同裡面就有摩托車商店。」

  「成,下班我去瞧瞧。」

  「真買啊?」

  「那還能有假。」

  聽到他肯定的回答,馬衛都立馬向辦公室外面看了兩眼,然後起身湊過來,神秘兮兮的說道:「我有個路子。」

  老馬壓低聲音:「摩托車廠宣傳科的人想在我們這兒發篇報告文學,交換條件是能以內部價拿車。一輛三千六。」

  「原價多少錢?」

  「四千二。」

  他眼睛亮了亮,一輛車就能省下600塊,自己買兩輛車,直接省下一年工資了。

  「那篇《報告文學》呢?」

  報告文學,簡單來說就是用寫小說的方法,來寫真實的新聞故事。

  馬衛都回到辦公桌,拿了篇稿子遞給他。

  陸由甲低頭看了看,行文很一般,這種質量的文章在趙明禮這個老古板眼裡,肯定是不會通過的。

  「這篇稿子過了,我推薦上去,中午直接過去買就能成?」

  「你有把握就好,帶著工作證去買就行。」

  「行。」

  他答應了一聲,拿起桌上的筆,開始在這篇報告文學上修修改改。

  看得馬衛都一愣一愣的,他還以為陸由甲是有說服主編的把握呢,感情這是直接給人改稿啊!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稿子被他修改之後,質量上也不至於連上刊的標準都達不到。

  中午下班之前,陸由甲將這篇報告文學改了個七七八八,直接交到主編辦公室。

  趙明禮看了看這篇稿子,望著上面熟悉的字跡,倒也沒多說直接將稿子留下。

  事情辦妥後,恰好到了下班點。

  回到大雜院,老媽坐在屋裡很警惕的觀察著四周。

  顯然,她今天壓根就沒去上班,一上午都在家看著。

  「媽,今天這麼早下班?」

  「我請假了。」

  陸由甲哭笑不得的說道:「那您總不能一直請假吧,要不咱們中午把錢存上得了。」

  「存什麼存,昨天我跟你爸商量了,這錢花出去最好,你不是想買四合院嗎,你爸上午出去打聽了。」

  「倒是行,我早受夠了這大雜院了,買個大點的四合院,往後家裡來人也能住的開。」

  「嗯,你爸心裡有數。」

  他又問起陸克儉爺倆,得知他們已經坐車回家了。

  「那錢?」

  「你爸給你二叔塞了5000,總不能讓小一那孩子白幫忙。」

  聞言陸由甲點點頭,二叔一家不住京城,就算買摩托車也是回當地買,真要是在京城買了,運回去也是個麻煩事。

  「媽,你給我拿8400塊錢,我昨天都答應張明給他買車了。」

  八千多啊!

  江婉臉上沒來由的一陣心疼,但這錢到底是幾個孩子賣衣服賺的,雖然心疼到底還是從包里數出8400塊錢,順帶拿了不少工業券出來。

  「錢裝好了,可不要丟了。」

  「我知道,那媽我走了啊。」

  「路上當心點。」

  在一陣囑咐聲中,陸由甲來張家叫上張明。

  這小子知道要去買摩托車,整個人激動的上躥下跳。


  王府井大街附近的一條小胡同里。

  他們找到了摩托車商店,店面不大,牆上掛著各種摩托車的海報。

  幸福250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紅色車身擦得鋥亮,看上去就騷包的不行。

  售貨員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正在擦車。

  見有人進來,頭也不抬的問道:「看車?」

  「嗯,這輛幸福250,多少錢?」

  「四千二,二十張工業券。」

  「我是《青年文學》的編輯。我們單位和摩托車廠有合作,說可以按內部價」

  青年停下擦車的動作,站起身打量他兩眼:「證明呢?」

  陸由甲掏出工作證。

  青年看了看,又看看他:「等著。」

  沒多會,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和他一起從後間走了出來。

  男人手裡拿著個本子:「《青年文學》你們是有個姓馬的編輯和我們聯繫過我們。內部價三千六,十張工業券。」

  陸由甲從口袋掏出錢和票,數錢的時候下意識地問道:「買兩輛的話,能優惠嗎?」

  「你要買兩輛?」

  「是,一輛自己用,一輛給編輯部跑稿用。」

  「我需要請示一下。」

  男人又去了後間,這次打電話打了足足十分鐘。

  「兩輛的話,七千、十五張工業券,這是我們能給出的最低價。」

  又省二百,陸由甲美滋滋的從數好的錢裡面拿出二十張大團結和五張工業券O

  錢貨兩訖之後,他和張明騎著摩托車慢悠悠的回了家。

  張家門口,倆人騎著摩托車還沒停穩,張克群就走了出來。

  「誰的摩托車?」

  「小陸哥給我買的。」

  「瞎胡鬧,這麼貴的東西,你也敢要。」

  眼看這小子要挨訓,陸由甲趕緊解釋:「頭兒,這是張明幫我幹活的報酬,前些天我不是讓你介紹了程叔嗎,讓他們廠做了一批印字的文化衫,趕上昨天的球賽賺了點錢。」

  「賣多少錢也不至於買一輛摩托車啊。」

  「沒賣多少,也就九萬多塊。」

  張克群神色不變的點點頭:「你看才賣了九...萬?」

  後面那個萬字,這老登幾乎是喊上去的。

  「張大爺,你再大點聲,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老張同志臉上震驚未退,但卻是壓低了聲音:「咋賣這麼多錢?」

  「球迷喜歡唄,衝出亞洲,走向世界盃,這口號想不賺錢都難。」

  「原來那文化衫是你搞出來的。」張克群是真有點佩服眼前的臭小子了,鬼點子確實多。

  誰都知道昨天的球賽會聚集不少球迷,但想到用文化衫的方式賺這些球迷錢的,只有這小子自己。

  「那也不至於給他買這麼貴的摩托車,他才多大,騎摩托車怪危險的。」

  「張明你下來,我上去騎一圈。」

  壞,這車張明這小子估計是保不住了。

  騎車回到大雜院,將摩托車在四合院門口停下。

  立馬就圍上來不少年輕人,摩托車這種大幾千的東西,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買得起的。

  「多少錢買的?」

  「4200。」

  「媽呀,這可真不便宜。」

  人群響起一連串的讚嘆和各種羨慕的目光,讓陸由甲也不由一陣暗爽。

  賺錢如果不能在別人面前裝逼,那將毫無意義。

  跟院裡人聊了一會,他回了家,奇怪的是老爸老媽都不在。

  看來這午飯只能自己在外面解決了。

  當天下午,《青年文學》編輯部也熱鬧非凡。

  兩輛紅色的幸福250,讓編輯部年輕編輯看得眼珠子都紅了。

  馬衛都摸了摸摩托車,雖然也挺稀罕,但相比車子這種東西,他還是更喜歡古董。

  「小陸,鑰匙呢,我騎一圈。」


  陸由甲把鑰匙丟給他,自顧自的上了樓。

  已經在大雜院裝過了比,在編輯部實在沒必要再來一次。

  坐在辦公室自己的辦公桌前,耳朵聽著發動機陣陣轟鳴,他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到了上班時間,主編趙明禮走進來:「明天開始,小陸你去跑高校文學社。

  北大、清華、北師大...都跑一遍,咱們不能老等稿子上門,得主動去找。」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趙老師,我跑?」

  「你不樂意?」

  「樂意、樂意。」

  他當然樂意,跑稿這活計就是滿京城溜達,沒誰規定跑一次必須有收穫吧。

  「小陸哥,你的信。」

  李世東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掂在手裡像塊板磚。

  陸由甲倒是不奇怪有自己的信,現在單位裡面收到信件最多的人就是他。

  有些信是讀者寄來的,有些是作者和一些年輕作家的投稿。

  而單獨給他寫信的投稿質量遠比投到編輯部的作品質量要高。

  按部就班的將信件打開,他看向來信的內容。

  這是一篇沒有名字的小說,內容簡介也沒有。

  陸由甲皺了皺眉,這種來稿他見了不少。

  總有些作者會故作神秘的隱去小說名字和內容,好像這樣編輯就一定會看到底一樣。

  質量不行的作品,他多看一個字的心情都欠奉。

  打開稿子第一頁。

  第一句話就寫著:「我搞不清除了我現有的一切以外,我還應該要什麼。我是什麼?更要命的是我不等待什麼。」

  稿子不長,兩萬多字,他很快就大致地看了遍,「有點意思啊。」

  輕聲嘀咕一句,重新翻到小說第一頁。

  這一次,他讀了整整一個小時,沒有挪動位置。

  而且讀得很慢,有時翻回前一頁重讀某段,有時在某句話下面用鉛筆輕輕劃一道直線,有時直接在某句話的下面畫上波浪線。

  這是他標註稿子中哪些是重要文字和無效文字的習慣。

  讀完後,他把稿子整齊地收拾到一起。

  「怎麼了小陸?」

  馬衛都探頭過來:「這稿子不錯?」

  「你看看這個。」陸由甲把稿子推過去。

  老馬讀了開頭幾頁,抬起頭時眼神變了:「呦呵,新鮮東西啊,誰寫的?」

  他翻了翻信件,找到作者的署名和地址:「徐興!」

  「徐興?沒聽過,新人吧,你倒是運氣好。」

  從馬衛都手裡拿回手稿:「我先去跟趙老師說一聲,看看他的意思,要是確定用稿,今天還得外出一趟。」

  主編辦公室,陸由甲敲過門之後走了進去。

  「趙老師,收到一篇挺新鮮的稿子,我看著不錯。」

  趙明禮抬起頭,推了推自己的眼鏡。

  一邊伸手接過稿子,一邊問道:「什麼類型?」

  「應該算是被西方現代派影響的現代文學吧。」

  趙明禮愣了下,明白這小說不屬於傷痕、反思、改革、尋根,也不是正開始興起的先鋒文學。

  頓時他也來了興趣,可全篇看下來,這位老編輯的臉又耷拉了下來。

  如果是沒坐上主編這位置以前,這種消極、通篇都是迷茫、虛無、沒有方向的小說,他一定不會接受。

  但坐上主編的位置後,屁股決定腦袋,有時候他瞧不上的作品也開始試著接受。

  「過於消極了,形式也散漫,不符合文學傳統。」

  趙明禮輕輕搖頭:「文學應該給人希望,給人力量,而不是渲染這種...這種世紀末情緒。」

  說完這位老主編抬頭看向陸由甲:「你怎麼看?」

  「確實消極了些,但也確實寫出了真實的情緒。

  我認識很多同齡人就是這樣,不是沒有理想,而是不知道該把理想放在哪裡。不是不想奮鬥,而是不知道朝哪個方向奮鬥。


  它不像小說,沒有完整的故事。也不像散文,虛構性明顯。

  但它確實抓住了現在很多人都有的情緒。那種不知道該往哪幾走,又對所有指路牌都不信任的狀態。

  作者不是簡單地發泄情緒,而是在認真地描述這種狀態,解剖這種狀態。」

  這位老編輯顯然聽懂了陸由甲這番話裡面的深意。

  那就是文學性上沒問題,能代表很多青年當下的狀態。

  就是如果要發表的話,可能會有些麻煩。

  趙明禮輕輕點點頭,然後站起身:「跟我去副總編辦公室一趟。」

  張克群看完手裡的稿子狠狠瞪了陸由甲一眼。

  作為上一任編輯部主編,他對趙明禮這老貨還是了解的,這人天生就對灰暗、沒有積極意義的小說作品反感,現在找過來,不用想都知道是這小子掇的。

  「你可真會給我找事。」

  「給我一個理由。」

  陸由甲讓一笑:「因為它一定會引起爭議,而爭議有時能推動文學前進。」

  「也可能讓我們惹上麻煩。」張克群沒好氣道。

  「頭兒,以前咱們發表《棋王》的時候,你可不會這麼考慮問題。」

  張克群拍了下桌子:「廢話,我這副總編的座位還沒坐熱乎呢。」

  「在這等著吧,我去社長那邊請示一下。」

  倆人在副總編辦公室等了好一陣,張克群回來的時候再次瞪了陸由甲一眼。

  「三句話。」

  他回到自己座椅上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第一,可以發表。第二,不能頭版。第三,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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