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2 虓虎射日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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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你怎麼了?」

  呂布見他腳步不穩、動作僵硬,以為是路上摔傷了,急忙迎上前去,扶住便要查看。

  呂老實一邊擺手,一邊扯掉氈笠兒,露出凍得通紅的臉孔。

  凝著冰霜的睫毛下,眼神亮如少年。

  「爹沒事,快瞧瞧爹給你弄的好東西!」

  說話間,呂老實迫不及待扯開腰帶,從棉袍里拽出一個極長的布套,似乎是一根棍子形狀。

  「弓!」

  呂布一眼認出其中物事,這分明是一張沒有掛上弦的長弓!

  難怪呂老實走路姿勢這般古怪,這也就是他個頭高,換個稍矮的,這麼長的弓,長袍里根本放不下。

  「對,弓!」

  呂老實笑得像得了糖果的小孩,眼睛幾乎都陷進了魚尾紋里。

  把布包塞在呂布手裡,語氣滿是期待:「爹也不懂這個,但陳瞎子說了,這算是最好的弓了,你快瞧瞧喜不喜歡。」

  呂布點點頭,解開系口,從布套里抽出一張毛茸茸的弓來,不由笑道:「虎皮弓?」

  原來這弓的上下弓臂、握把,都以黑黃相間的虎皮包裹,看上去分外霸道,只有箭台和兩端弓稍,露在虎皮之外,弧度優美霸氣。

  這虎皮大約是防寒防潮之用,穿有細繩,可以卸下。

  呂布要看弓身材質,把玩片刻,即把虎皮解開,雙眼立刻一亮:「呀,果然是張好弓!不,寶弓!」

  漢朝時複合弓的技術萌芽不久,單體弓才是主流,也就是使用單一材料製成的弓。

  或是一根木頭,或是一根竹子,火烤令彎,兩端刻槽綁上弓弦即成。

  這種弓結構簡單,拉力自然較小。

  若要加強威力,一是加長弓身,再就是選擇更具強度的材料。

  譬如呂布當年便擁有一張沉重的鐵胎弓,轅門射戟威震天下,正是用的此弓。

  但這種弓箭威力雖大,弓身卻著實笨重,即使是以呂布的怪力,也難以此弓射出連珠快箭。

  因此呂布上陣,每每攜帶兩張弓,一張鐵胎弓追求精準和遠距,還有一張桑木牛角弓,滿足快速反應、高頻射速的需求——

  相當於一把衝鋒鎗,一把巴雷特了。

  桑木牛角弓屬於複合弓,放在呂布當年,算是極具科技含量的武器。

  而此刻呂老實替兒子尋來的,不僅也是一張牛角弓,且用了更多的材料複合製造,工藝之複雜,已是遠超呂布對於弓的想像!

  這是一張典型的清弓!

  清弓比之漢弓,無論製作工藝還是外在形式,都有極大進步。

  漢弓拉滿,大致是個D形,清弓拉開則是M形,乃是典型的大反曲複合弓,蓄能方面進步極大。

  身為頂級射手,呂布一眼就看出這般形制的優勝之處。

  呂老實聽得呂布連聲贊好,一臉滿足,笑眯眯瞧著呂布愛不釋手的摩挲那弓。

  又聽他口中喃喃自語:「柘桑為胎,牛角為腹,竟然還是白牛角?這麼大的白牛角當真難得!弓背上這是什麼?啊,是牛筋,好厚的牛筋,這竟是如何想出的?咦,弓稍不是木頭,這是……是鹿角!還有這墊弦,不錯,果然是犀角……」

  他所說的柘桑為胎,指的是柘子樹製作弓胎。

  這種樹屬於桑科,材質堅硬,紋理細膩,密度大,耐磨損、腐蝕,古人云:「弓人取干,柘為上」,即是這種木頭。

  弓胎提供一張弓的基礎構架和韌性,桑木已是制胎上品,柘桑還要更勝一籌。

  而所謂牛角為腹,則是指以牛角貼在弓腹上,弓腹是開弓時,面向射手的一面。

  上下兩截弓臂的腹部,將牛角削成相應形狀,以粘性強、韌性好且耐潮濕的魚鰾膠粘貼其上,能夠為弓帶來更高的彈力。

  這種牛角來自成年水牛的大角,要求長而平直,寬厚無裂,紋理均勻,尺寸對稱。

  水牛大多是黑色,白水牛角,卻來自極為罕見的白毛水牛,其角朦朧剔透,溫潤如玉,彈性尤佳。

  只是白水牛角極少有足夠巨大的尺寸,似呂布手中這張弓,不掛弦時,幾乎有一百七十公分出頭,能與之匹配的白牛角,可謂極其珍稀。


  而在弓背之上,還貼著厚厚的筋層,這工藝是漢代所沒有的。

  這是制弓匠人將牛筋撕成極細的纖維,水中浸軟,放於平處以魚鰾膠刷,待乾燥後揭下,即成了一片筋層。

  再以魚鰾膠一層層將之粘於弓背,乾燥之後牛筋纖維收縮,與弓腹牛角的壓力形成平衡。

  但呂布於兵事上眼界極高,撫摸片刻就辨認出材質,隨即便想明白了這種工藝的妙處:

  牛角提供壓縮儲能,牛筋提供拉伸回彈,使弓箭的力道進一步強化。

  弓臂末端的兩個弓稍向上反翹,以鹿角精心雕琢而成,弓梢掛弦處,也就是所謂的弦墊,則是以犀角所雕制。

  把玩了一回,呂布解開纏在弓稍一端的弓弦,揉捏片刻,又仔細嗅了嗅,點頭道:「是鹿的背筋所制,甚好。」

  一邊說,一邊就要將弦掛上。

  呂老實連忙叫道:「等等……」

  他本想說,給他弓的那位陳瞎子,教給他兩個上弦的辦法——

  一個是單人上弦法,先掛上一稍,然後以小腿背頂住弓背一端,另一條腿邁過來,以屁股頂住弓把,一手將弓推彎,一手上弦;

  又或是一人坐下,雙膝頂住弓腹,兩手向後拉弓,另一人協助上弦。

  按陳瞎子所說,就算是一般的弓,上弦時稍有不慎,都容易崩彈傷人,而這張白牛角弓力道極大,若不小心被彈開打上要害,打死都不足為奇。

  然而呂老實剛說出兩字,便見呂布雙臂一合,那弓頓時彎折,隨即輕輕一甩,弓弦自行飛向另一稍掛入弦墊,說不出的利落灑脫。

  呂布上好弓弦,疑惑看向他爹:「爹,怎麼了?」

  呂老實眼角抽動,心想罷了,我這兒子果然是天生玩弓的料子,怪不得一把破弓,也能一箭射殺豹子。

  他改口道:「爹是想著啊,得給你說一聲,那啥,那陳瞎子吧,人家以前是有名的大匠,專門給皇上、王公們做弓的,這弓呢,是他瞎眼前做的最後一把,本來是個王爺訂下的……」

  呂布聽了不由好奇:「這般人物,怎麼會住在這小山村里?再說這張弓這般好,難道那王爺不要了麼?」

  呂老實嘆氣道:「庚子年,八國聯軍打進京都,皇上太后都跑了,這陳瞎子氣不過,跟著義和團去和洋人打仗,腦袋上挨了一顆槍子,僥倖沒死,但眼睛再也看不見了,傷還沒養好,太后忽然傳來了旨意,官府到處捉拿義和團的人殺頭,陳瞎子害怕了,讓他弟弟帶著逃來了關外,這弓也給他帶走了。」

  呂布聽得直皺眉,在他聽來,這陳瞎子不管參加什麼團,既然對抗的是打跑了皇帝太后的敵人,那麼不就是勤王麼?

  勤王之臣,不加賞賜,怎麼還要將之問罪?真真是顛倒荒唐,看來這清廷覆滅,著實不冤。

  還沒及問,又聽呂老實嘆道:「這陳瞎子當年欠了我爹你爺爺一個很大的人情,今天我想和他買張弓,他聽說你現在不傻了,又聽我說你獵了大熊霸、豹子,很是高興,說我們老呂家出了個將星,於是把這張弓給我帶回來了。」

  呂老實探手摸了摸弓,又道:「他說瞎了以後,普通的弓還能做做,真正的好弓是做不出了,這張弓,他本來打算帶進棺材的,現在給你了,只是還沒徹底做完……」

  呂布笑著接道:「原來如此,我本來也覺奇怪,這弓怎麼不曾上漆。」

  制弓的最後一步,就是以絲線或帛、絹等織物細細纏裹弓身,然後一層層塗以生漆,以取得防潮防腐、加固弓體的目的。

  而清弓則多採用樺樹皮、獸皮包裹弓身,再進行塗漆,其目的都是一樣。

  似呂布所得這張弓,顯然是一直不曾使用,極為愛惜的收藏,才得以良好保存至今。

  呂老實聽他說的內行,也沒想他是怎麼知道的,很是高興的笑道:「對對,他正是說要蒙皮,讓咱們有空最好去趟奉天或者新京,看能不能找到有手藝的匠師,給弓蒙皮上漆。」

  呂布點點頭,心想倒不必那般費事,這道工序,只要弄些生漆,我自己也能做了。

  又聽呂老實道:「對了,人家陳瞎子還說,這弓堪稱寶弓,寶弓不可無名,這張弓弦震之聲仿佛虎吼,因此他給起了一個名字,叫做虎吼弓!」

  呂布心中一動,暗自想道:虎吼者,虓也!吾當年從軍,初顯鋒芒,全軍皆以虓虎呼我,看來冥冥中自有天意,此弓合該入得吾手!

  當下揚眉一笑,一邊把虎皮重新系上弓身,一邊傲然說道:「此弓即為我有,名字也該我取,虎吼弓直白了些,我要更其名為……」

  「虓虎射日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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