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們這報社狂的沒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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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天起了霜,早上化霜之後格外冷,院子裡水缸都凍上了。

  不過這會兒屋裡頭倒是暖和,火爐子燒得正旺,張天寶盤腿坐在炕頭上手裡捧著紫砂壺,壺嘴對著嘴滋溜著。

  這日子,舒坦。

  此時忽然聽到腳步聲響,門帘子一掀,一股子寒氣裹著個人影就鑽了進來,而進來的是張思文。

  小桃園三個算是老熟人了,張天寶跟小翠吩咐過他們進來直接放進來就是。

  不過這時候見到他還是有些意外。

  「寶爺!您瞧瞧這個!」張思文進門也沒顧上行禮,把手裡的東西往炕桌上一拍,小臉上有些氣憤。

  張天寶這才放下紫砂壺,目光落在那桌上的東西上。

  那是一份報紙,油墨味兒還挺重,顯然是剛印出來不久。

  張天寶沒顧上看是哪家報館,眼神直接就被版面上那張碩大的照片給吸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顆粒挺粗,看著有些模糊,但這並不妨礙讓人認出裡頭的景象。

  那是一個院子,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地人,有的抱頭,有的蜷腿,姿勢那是相當的不雅觀,而在中間站著個背影,雖然沒露正臉可那身形熟人一眼就能認出來是張天寶。

  這照片拍攝的角度是從上往下拍的,帶著點俯視的意思,而且構圖有點歪,前頭還擋著幾片樹葉子,這一看就不是正大光明擺拍的。

  照片底下配著一行黑體大字,標題那叫一個聳人聽聞:

  《津門武行驚變!城南新貴獨挑九河,十人圍攻反被當場打趴!》

  張天寶看著這標題牙花子忍不住嘬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涼氣,「這誰幹的缺德事兒?」

  他拿起報紙草草把底下的文章掃了一遍,這文章寫得那是繪聲繪色,把那天打鬥的場面描繪得跟說書似的。

  這下子,麻煩大了。

  原本那天在九河拳社程恭雖然吃了啞巴虧,但這事兒畢竟是在自家院子裡發生的那是家醜。

  只要沒人往外亂說也就是武行內部傳一傳,面子上雖然不好看但還沒到撕破臉的份上。

  可這報紙一登那是把九河拳社的遮羞布給一把扯下來,這津門的老百姓最愛看這種熱鬧。

  對於練武的人來說名聲那就是命,臉都沒了這梁子可就結死了。

  「寶爺,這下九河拳社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了,他們就算不想動,為了這口氣也得找咱們麻煩。」張思文有些氣憤。

  他平時家裡基本所有報社的報紙都會訂,今早一看到這份報的內容,立刻就拿著過來給寶爺看了。

  這會兒連兩個兄弟都沒來得及招呼。

  張天寶沉吟了片刻,隨後身子往後一靠,手指頭在炕桌上輕輕敲著,「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事兒既然出了躲是躲不過去的。」

  他雖然不想惹麻煩,但也未必就怕了麻煩。

  兩人這會兒正聊著,外頭小翠的聲音傳了進來:「爺,外頭來了個人,說是要拜訪您。」

  「不見。」張天寶正煩著呢,揮了揮手。

  「我也是這麼說的,」小翠隔著門帘子回話,「可那人賴著不走,還提著兩盒京八件和兩瓶好酒,說是特意來採訪您的記者,叫什麼……周曉東。」

  「記者?」張天寶一愣。

  他和張思文對視了一眼。

  這報紙剛登出來,記者就上門了?

  張天寶原本想直接讓人滾蛋,可轉念一想,這報紙上的事兒既然已經出了,躲著不見也不是個法子,不如看看這幫玩筆桿子的到底想幹什麼。

  「讓他進來吧。」

  沒多大一會兒,門帘子再次被掀開,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這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長得斯斯文文,白淨面皮,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的眼鏡。

  身上穿著件灰布長衫,雖然舊了點,但洗得乾乾淨淨,外頭圍著件半新不舊的圍巾,看著像個剛畢業的學生。

  而手裡果然提著兩盒點心和兩瓶酒,看著分量不輕。

  「寶爺!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啊!」這年輕人一進門臉上就堆滿了笑,把東西往地上一放衝著張天寶就是一個大鞠躬。

  張天寶沒動,依舊盤腿坐著,上下打量了這人幾眼。


  這人看著沒什麼功夫底子,下盤虛浮,呼吸也淺,就是個普通人。

  「鄙人周曉東,這是我名片。」年輕人直起腰來,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捧著畢恭畢敬地遞了過去。

  張天寶伸手接過來。

  那名片紙質挺硬,看著還算講究,只是看清上頭的字時,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上頭印著四個大字,也是黑體的。

  「你們這報社名字有夠狂的嘿。」張天寶一字一頓地念出聲來,一臉的古怪,「社——報——上——天?」

  旁邊的張思文也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是一臉的詫異。

  那年輕人周曉東一聽這話,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趕緊擺手解釋:「寶爺,是『天上報社』,從右往左念。」

  張天寶更無語了,「誰家好人名片倒著寫的,你們擱南天門辦公啊。」

  周曉東尷尬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訕笑道:「這是我們老闆起的名,老闆是個老秀才,好古文,說是『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意思是我們要替老天爺記錄人間的事兒,講究個實事求是。」

  張天寶聽得直樂,把名片隨手放在桌上。

  這年頭,什麼怪人都有。

  「行吧。」張天寶指了指報紙,「這報紙,是你們家的吧?」

  周曉東看了一眼那份報紙,臉上的表情不但沒有半點心虛,反而露出了一絲自豪,「沒錯,正是敝社今兒個剛出的號外。」

  「這文章是你寫的?」張天寶又問。

  「正是區區在下。」周曉東挺了挺胸脯。

  「那這照片……」張天寶的手指頭在那張模糊的照片上點了點,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也是你拍的?」

  周曉東點了點頭,大大方方地承認了:「也是我拍的,那天我正好路過九河拳社那條胡同,聽見裡頭動靜不對,就找了個方便的地界記錄了一下。」

  張天寶冷笑了一聲,「爬牆頭就爬牆頭,說的這麼好聽。」

  周曉東臉一紅也沒否認,只是嘿嘿笑了兩聲。

  張天寶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實則膽大包天的年輕人,心裡頭那股子火氣倒是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反倒是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張照片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張天寶身子往前探了探,盯著周曉東的眼睛,「九河拳社現在估計找我算帳呢,這事兒是你捅出來的,你說這帳是不是得算你頭上?」

  旁邊的張思文也跟著幫腔:「就是!你這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登報有問過當事人嗎?」

  面對兩人的質問,周曉東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扶了扶眼鏡,腰杆子挺直了些,「寶爺,這位少爺,話不能這麼說。」

  「我是個記者,記者的本分就是實事求是,既然是事實為什麼不能登?為什麼不能讓天津衛的老百姓知道?」

  這一番話,說得那是擲地有聲。

  張天寶認真地看著對方,而對方也是與他四目相對絲毫不避。

  他原本以為這小子就是個為了賣報紙博眼球的小報記者,或者是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文痞。

  可看著周曉東此時那副認真的模樣,張天寶意識到他或許真是這麼想的。

  在這個亂鬨鬨的世道里,有人信槍桿子,有人信錢袋子,也有人信拳頭。

  可還有人信實事求是。

  或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雖然有點愣,但也挺難得,希望日後挨了社會毒打還能夠認得這個理兒。

  張天寶輕笑了一聲,「行,那到時候九河拳社過來找我,就報您周爺名號擋著,你不想好過,我還想過個安生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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