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不吃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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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滿樓的樓梯是好木頭打的,踩上去悶悶的響。

  張天寶走在頭裡,陳大海弓著腰跟在後半步,再往後是那一幫子津門有頭有臉的大老闆。

  到了三樓「聽濤閣」,門口倆穿白褂子的夥計早候著了,見人來利索地打起帘子。

  屋裡頭寬敞,正中間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大圓桌,上面鋪著織錦的台布,正對著門的牆上掛著副《松鶴延年》,兩邊是一副對聯,寫得富貴堂皇。

  窗戶開著半扇,海河的風能吹進來點兒,這裡的景致也是最好的。

  而進了屋,這就到了最見功夫的時候——排座次。

  這津門的飯桌上,座次就是臉面,就是規矩,誰坐主位,誰坐主賓,誰那是只有拎壺倒酒的份兒,都有定數。

  陳大海緊走兩步到了主位跟前,把椅子往後一拉,衝著張天寶一比劃:「寶爺,您請上座。」

  張天寶也沒客氣,眼皮都沒抬一下,一屁股就坐下了。

  他這一坐,身子往後一靠,兩條腿岔開,一隻手搭在桌沿上,那副懶散勁兒活脫脫就是個大爺,哪有點兒受寵若驚的意思。

  等張天寶坐定,陳大海才敢在旁邊的下手位坐下,其他的幾位這才按著平日裡的身份地位一個個落了座。

  剛一坐下,陳大海就張羅開了。

  「寶爺,給您引見引見。」陳大海指著左手邊一位胖得流油,臉上肉直顫的中年人說道,「這位是瑞豐紗廠的王老闆,這位是得勝糧行的李老闆……」

  被點到的老闆們紛紛拱手招呼,而張天寶依舊是那個樣,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陳大海這一圈介紹下來,在座的不是開廠的就是倒騰買賣的,個個都是家底殷實的主兒。

  他們平日裡在外面,那也是被人前呼後擁,一聲咳嗽都能讓夥計嚇哆嗦的人物。

  可今兒個在這張桌子上,一個個乖順得跟那剛過門的小媳婦似的。

  原因無他,陳大海之前透了底。

  陳大海沒明說張天寶背後是誰,只說是通了天的關係,連霍家那位老泰斗都給遞了話。

  這話一出,比什麼都好使。

  在津門有錢的不如有權的,有權的不如有槍的,而像霍家那種既有面子又有里子,黑白兩道通吃的,那就是天。

  這幫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這種摸不著底的硬茬子。

  與其等著被人收拾,不如早點把頭低下來,花錢買個平安。

  介紹完了,就該上戲肉了。

  那胖得像個彌勒佛似的王老闆從懷裡掏出一個紫檀木的小盒子,雙手捧著順著桌面推到了張天寶面前。

  「寶爺,初次見面,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王老闆把盒子打開,裡頭是一塊通體碧綠的翡翠牌子,水頭足得很,看著就讓人心裡頭舒坦,「這塊牌子是前宮裡流出來的物件,聽說能養人,給寶爺拿著把玩,圖個吉利。」

  張天寶瞥了一眼,沒伸手拿,只是笑了笑:「這東西看著是不錯,值不少錢吧?」

  「嗨,什麼錢不錢的,寶爺喜歡就是它的福分。」王老闆陪著笑。

  有了王老闆帶頭,其他人也不甘落後。

  李老闆送了一對金懷表,趙老闆讓人抬上來兩箱子極品的紫貂皮,這一會兒功夫,張天寶面前就堆成了小山。

  最後,輪到了坐在末位的一個半禿頂的中年人,這人叫孫連成,做的是地產生意,手裡握著不少房產。

  「寶爺。」孫老闆雙手遞上一張地契,「這是英租界那邊的一處小洋樓,三層高,帶花園,裡頭的家具擺設都是現成的,暖氣電燈都有。

  我知道寶爺現在住的地方稍微清苦了些,這處宅子雖然也不算什麼豪宅,但勝在清淨,環境也好,送給寶爺做個歇腳的地方。」

  這話一出,桌上靜了靜。

  這手筆可不小。

  英租界的小洋樓,那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想住進去的地方,這孫老闆為了巴結張天寶,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陳大海在旁邊看著,心裡頭暗罵這孫禿子會來事兒。

  張天寶伸手接過了那張地契,拿在手裡看了看。

  孫老闆腰杆子也稍微挺直了些。

  「好地方啊,孫老闆有心了。」張天寶身子往前探了探,臉上似笑非笑,隨後又把房契遞了回去,「不過呢,這宅子還是算了吧。」


  孫老闆一愣,臉上的笑僵住了:「寶爺,這是為何?是不是這宅子太小,入不了您的眼?我那還有……」

  張天寶擺了擺手,嘆了口氣,一副很是為難的樣子,「唉,主要是我師父他老人家清心寡欲,住得相當簡樸,我這個當徒弟的,要是住進了英租界的小洋樓,那像話嗎?」

  孫老闆這下尷尬了,這禮送也不是,收也不是,一時間站在那兒,手足無措,腦門上冒了一層細汗。

  「這……這……是我欠考慮了,是我欠考慮了。」孫老闆結結巴巴地說道,「那我這就收回去,改日再……」

  「不過,孫老闆既然有這份心,我也不能駁了你的面子,不然顯得我不近人情。」張天寶慢條斯理地說道,「這樣吧,這宅子值多少錢,你就給折成現大洋吧,我把錢拿回去,不管是孝敬師父,還是做點善事,那也是你孫老闆的一份功德,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孫老闆聽得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這英租界的洋樓,怎麼著也得值個兩三千大洋,這還得是有價無市。

  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孫老闆敢說個不字嗎?

  孫老闆最後還是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是,寶爺說得極是!還是寶爺想得周到,大善,大善啊!我這就去辦,這就去辦,明兒個一早,准把折好的大洋給您送府上去!」

  「那就勞煩孫老闆了。」張天寶笑眯眯地把地契推了回去,「我就說嘛,孫老闆是個爽快人。」

  這事兒一定,桌上的氣氛就變得有些微妙。

  大傢伙兒算是看出來了,這位爺胃口可是大得很,真不是隨便能糊弄的。

  張天寶也是知道這群人為什麼對自己這麼畢恭畢敬的,那都是衝著自己身後的師傅獻殷勤的。

  雖然自己沒有查過自己師傅的背景,但是看到之前陳大海的樣子心裡也就有數了,加上心裡大概猜到了自家師傅要做什麼,那這張虎皮不扯白不扯。

  至於這些傢伙的糖衣炮彈,自己也沒有太大的所謂,反正糖衣吃掉,炮彈打回去就是了。

  這時候,夥計開始上菜了。

  福滿樓的菜那是出了名的講究,一道道熱氣騰騰的佳肴流水價地端上來。

  陳大海為了這頓飯,那是煞費苦心,特意囑咐後廚要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

  「寶爺,您瞧這個。」陳大海指著剛端上來的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肉菜,滿臉堆笑,「這是福滿樓的一絕,紅燒牛窩骨,選的是剛宰的小口黃牛,只用那最嫩的窩骨肉,用老湯煨了一天一夜,軟爛入味,入口即化,算是這兒的招牌菜。」

  那盆牛肉確實誘人,色澤紅亮,湯汁濃郁,肉香直往鼻子裡鑽。

  陳大海拿起公筷,想給張天寶夾一塊。

  結果張天寶看著那盆牛肉,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我不吃牛肉啊。」

  桌上原本還算熱鬧的氣氛,一下子就冷了場。

  那些個老闆們一個個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眼巴巴地看著這邊。

  這津門也沒聽說過這規矩啊,而且這年頭,能吃上口牛肉那是多大的福分,哪還有挑嘴的?

  可不管這是什麼怪癖,既然寶爺說了不吃,那就是天大的規矩。

  「哎喲!該死!該死!」陳大海反應也快,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嘴巴子,打得挺響,「是我糊塗!是我沒打聽清楚寶爺的忌口!我有罪,我有罪!」

  說完,他轉頭衝著門口的夥計吼道:「眼瞎了嗎!沒聽見寶爺說不吃牛肉嗎!還不快把這東西撤下去!讓後廚重做!換別的!」

  夥計嚇得夠嗆,趕緊跑過來,手忙腳亂地要把那盆牛肉端走。

  「那倒不用,這多好的菜啊,我不吃大家可以吃嘛,」張天寶掃視了一圈桌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來,都嘗嘗嘛。」

  他這話說得輕巧,可桌上哪有人敢動筷子?寶爺都說不吃了,誰要是敢吃,那不是當眾打寶爺的臉嗎?那不是擺明了跟寶爺過不去嗎?

  陳大海在旁邊聽著,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心裡頭把張天寶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可臉上還得陪著笑。

  不知道這個傢伙又搞什麼。

  這時候,那個賣糧的李老闆大概是想在張天寶面前表現一下,或者是覺得張天寶既然發話了那就得聽著。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筷子,伸向了那盆牛肉。


  「既然寶爺發話了,那我就替您嘗嘗。」李老闆陪著笑臉,夾了一塊牛肉,就要往嘴裡送。

  就在那塊肉快要碰到李老闆嘴唇的時候,張天寶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也十分隨意。

  「誒,你還真吃啊?」

  李老闆的手一哆嗦,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張天寶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我……」李老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哈哈哈,開個玩笑,李老闆怎麼還當真了。」張天寶哈哈一笑,身子往後一靠,「看來李老闆是真餓了,行了,吃飯吃飯。」

  這一次,沒人敢再多說半個字。

  桌子上重新恢復了安靜,最後還是沒有人敢動那盤牛肉了,於是張天寶讓夥計給他把那牛肉打包了。

  隨後陳大海讓人上了別的菜,什麼清蒸鱸魚、蔥燒海參,都是好東西,可這一桌子人誰也沒心思吃菜了,只是眼巴巴在旁邊伺候著。

  這一來一回大家心裡有數了。

  人家這是在耍下馬威呢,一頓不吃餓不死,誰想倒霉儘管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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