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今非昔比的張天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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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陳大海上次拜訪之後,張天寶又晾了他大概有七八天。

  陳大海久久沒有等到信兒,最後只能繼續熱臉往上貼。

  於是陳大海來來去去又遞了三回帖子,每一回都是親自過來,而且帶著各種禮物,態度客客氣氣的。

  張天寶一點兒也不急,存心就想要熬一熬陳大海。

  不過事不過三。

  到了第三回,還是答應去了。

  ……

  這天清早。

  張天寶並沒有特意打扮,依舊是穿著那身舊褂子。

  出了巷子口,便是大街。

  這會兒日上三竿,街上依舊熱鬧。

  賣早點的還沒有收攤,攤子上冒著熱氣,街道上飄著炸油條的香味,混著豆漿的腥甜味。

  幾個穿著破襖的閒漢揣著手,縮著脖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路口把角的地方,是一個洋車停靠的點兒,七八輛洋車在那兒排著,車夫們大多是些苦哈哈的漢子,有的蹲在地上抽旱菸,有的拿著抹布擦拭著車把。

  這會兒沒什麼生意,車夫們基本都聚在一塊兒吹牛皮,唾沫星子橫飛。

  張天寶慢悠悠地走過去。

  幾個眼尖的車夫立馬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來想攬活。

  可等他們看清來人的臉,那邁出去的腳又都縮了回去。

  他們認出了張天寶,知道這位就是前陣子跳了聚寶樓寶案子的那位爺。

  這些車夫整日在街面上跑,消息最靈通,誰家發了財,誰家遭了難,誰家男人在外面養了小的,他們門兒清。

  張天寶如今風頭正盛,他們這些升斗小民,既想看熱鬧,又怕惹麻煩。

  於是,原本熱鬧的車口,一下子靜了下來。

  不過也不是誰都有眼力見的。

  此時街角坐著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長得精瘦,一臉的麻子,三角眼,薄嘴唇,看著就透著一股子刻薄相。

  他正大咧咧地坐在車把上,翹著二郎腿,斜著眼看著走過來的張天寶。

  這人叫馬三兒。

  在這片拉車的行當里,馬三兒是個出了名的刺兒頭。

  脾氣臭,嘴更臭,平日裡沒少欺負新來的同行,跟客人們也常因為那兩三個銅板的腳錢吵得臉紅脖子粗。

  不過馬三兒前段時間回了趟鄉下老家奔喪,昨兒個剛回來,還沒來得及聽街面上的那些新鮮事兒。

  在他的印象里,張天寶還是那個欠了一屁股賭債,被人追得像條喪家犬一樣的爛賭鬼。

  見張天寶走過來,馬三兒也沒起身,嘿嘿笑了一聲,聲音又尖又細,像是太監嗓,「喲,我當是誰呢,這麼大排場,這不是咱們寶爺嗎?」

  這一聲「寶爺」,喊得那是陰陽怪氣,尾音拖得老長,帶著鉤子。

  周圍幾個車夫互相對視了一眼,不過誰也沒吭聲。

  他們平日裡受夠了馬三兒的鳥氣,這時候見他要往槍口上撞,一個個都在心裡憋著壞,等著看好戲,自然沒人去提醒他。

  「馬三兒,出車呢?」張天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馬三兒,「今兒個要去福滿樓赴宴,路有點遠,不想走著去,怎麼樣,拉一趟?」

  「福滿樓?」馬三兒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誇張地掏了掏耳朵,「那是您去的地方嗎?我說張天寶,咱別裝大尾巴狼了行不行?我看你是去門口討飯吧?」

  「嘿,別不信啊。」張天寶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馬三兒的車前頭,「得了,今兒個我就想坐你的車。」

  馬三兒從車把上跳下來,雙手叉腰,一臉的不屑:「坐我的車?你有錢嗎?別到時候拉到了地方,你兩手一攤說沒錢,那我找誰要去?」

  「錢自然是有的。」張天寶說著,抬腿就要往車上坐,「到了地方,自有人給你結帳,少不了你的。」

  馬三兒伸手一攔,擋住了車門,「別介!空口白牙的誰信啊?先給錢,後上車。」

  「怎麼,怕我賴帳?」張天寶似笑非笑地問。

  「那可說不準。」馬三兒翻了個白眼,「您賴帳的名聲,在津門誰不知道?陳大海陳老大的錢你都敢賴,我這小本生意,可經不起您折騰。」


  提到陳大海,馬三兒還以為戳到了張天寶的痛處,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誰知張天寶聽了這話,反倒點了點頭:「既然知道我連陳老大的帳都敢賴,那你還敢攔我?」

  這話一出,馬三兒愣了一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張天寶的手已經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也沒見怎麼用力,馬三兒只覺得手腕子上一麻,半邊身子瞬間沒了力氣,那隻攔著車門的手不由自主地就垂了下去。

  張天寶順勢一撥,將他撥到一邊,自己穩穩噹噹地坐在了車座上。

  「走著。」張天寶靠在靠背上,翹起了二郎腿,「福滿樓。」

  馬三兒揉著發麻的手腕子,心裡頭有點發虛。

  剛才那一下,勁道有點邪乎。

  但他也就是愣了那麼一瞬,隨即那股子混不吝的勁頭又上來了,他在這一帶橫行慣了,哪吃過這種虧。

  心裡暗罵了一句:好你個張天寶,待會兒有你好受的。

  「行!您坐好了!」

  馬三兒咬著牙根,把搭在肩上的白毛巾緊了緊,雙手抓起車把猛地往上一提。

  這一下起步,他又急又猛。

  尋常人要是沒防備,非得被晃得後腦勺磕在車背上不可。

  可張天寶坐在那兒,就像是屁股上生了根,身子只是微微晃了晃,便穩住了,連衣角都沒怎麼亂。

  馬三兒沒聽見後面傳來哎呦聲,心裡有些失望,腳底下便加了勁兒。

  這路是石板路,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

  別的車夫拉車見了坑都得繞著走,生怕顛著客人。

  馬三兒倒好,專門挑那些不平的地方走。

  車輪子碾過碎石子,咣當一聲,壓過地面的裂縫,又是一震。

  整輛洋車忽上忽下,左搖右擺。

  若是換個身子骨弱點的,這會兒怕是早就要把早飯給顛出來了。

  馬三兒一邊跑一邊還要回頭看一眼,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寶爺,這路不平,您多擔待著點兒,咱這車軲轆也是舊的,沒那個膠皮胎軟和,您要是嫌顛,那就下車自個兒走?」

  張天寶閉著眼,雙手搭在膝蓋上,隨著車子的顛簸,他的身體也在細微地調整著重心。

  這點顛簸,對他如今的筋骨來說,跟撓痒痒差不多。

  「接著跑,爺舒坦著呢,甭操心。」張天寶淡淡地說道。

  馬三兒一聽這話,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腳下生風,跑得飛快。

  這一路,馬三兒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他也不是真傻,就是想給張天寶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知道厲害。

  可跑了半條街,他自己累得氣喘吁吁,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淌,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回頭一看,張天寶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甚至還饒有興致地看著街邊的景致。

  馬三兒心裡有點犯嘀咕了。

  這小子,什麼時候練的這一身功夫?

  不久後,到了福滿樓所在的那條街,路面平整了不少,遠遠地就能看見福滿樓那金字招牌在陽光底下閃著光。

  門口停著幾輛黑色的小轎車,那是城裡大人物的座駕。

  馬三兒放慢了腳步,他雖然渾但也知道這地方不是隨便撒野的地界。

  「到了。」馬三兒把車把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粗聲粗氣地說道,「給錢吧!這一路把爺累得夠嗆,怎麼著也得給個兩塊大洋吧?」

  這明顯是訛人了。

  從剛才那地兒到這兒,頂多也就兩個銅子兒的事兒。

  張天寶沒動,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門口看,「急什麼,付錢的人在那兒呢。」

  馬三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只見福滿樓的大門口,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一個穿著一身黑綢緞的對襟衫,滿面紅光,正是聚寶樓的老闆陳大海。

  在陳大海旁邊還站著幾個穿長袍馬褂的中年人,一個個氣度不凡,都是津門地面上有頭有臉的大老闆。


  這些人平日裡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尋常人想見一面都難,今兒個怎麼都在這門口站著?

  就在馬三兒發愣的功夫,那群人也看見了這輛破破爛爛的洋車。

  陳大海眼睛一亮,臉上立馬堆起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快步走了下來。

  他這一動,身後的那些大老闆們也都跟著動了,一群大老闆們呼啦啦地朝著這輛破洋車涌了過來。

  馬三兒哪見過這陣仗,他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生怕擋了各位爺的路。

  「哎喲,寶爺!您可算是來了!」陳大海走到車前,那叫一個熱情,甚至還伸出手,想要去扶張天寶下車。

  「耽誤了一會兒。」張天寶沒讓他扶,自己站起身,撣了撣衣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看著面前滿臉堆笑的陳大海,又掃了一眼後面那些拱手作揖的老闆們,臉上並沒有受寵若驚的樣子,反倒是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寶爺能來,就是給我們面子。」

  「早就聽說寶爺英雄出少年,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眾人的恭維聲此起彼伏。

  馬三兒縮在車軲轆旁邊,整個人都傻了,他腦子裡嗡嗡直響,只覺得自己今天是不是沒睡醒。

  就在這時候,張天寶忽然轉過身指了指縮在一旁的馬三兒,「陳老大,受累,今兒個沒帶錢呢,替我付個車錢,人家要兩個大洋!」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馬三兒身上,被這麼多大人物盯著,馬三兒只覺得渾身像是長了刺,難受得要命。

  「小事,哪能讓寶爺費心。」陳大海笑著擺擺手,轉頭對身後的管家說道,「來啊,賞!」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從懷裡掏出兩塊大洋,重重地拍到了馬三兒手裡,「拿好了,賞你的。」

  沉甸甸的大洋落在手裡,冰涼涼的,還帶著脆響。

  「別啊,我……我就是說著玩的,哪能這麼多啊……」馬三兒捧著錢,手哆嗦得像是在篩糠,想把錢推回去。

  人家真給,自己不敢真要啊。

  這錢太燙手了啊。

  然而根本沒人理會他,那群人如眾星捧月擁著張天寶往裡走去,獨留他一個人站在門口。

  馬三兒看著頭也不回的眾人,此時一顆心涼的透透的。

  他心裡清楚的不得了,這一回恐怕至少得挨頓兩塊大洋的打了。

  自己沒事犯這個賤幹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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