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生死何其大，生死何其小？
可樂小說讀者票選最佳玄幻小說作品，《斗羅絕世：宿儺模板，斬落神明》名列前茅！
史萊克學院，海神島，海神閣內。
穆恩靜靜地躺在躺椅上，雙眼微闔。陽光透過古樸的窗欞灑落，將他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之中。
可那金色，卻掩不住他身上愈發濃重的暮氣，歲月仿佛在這位老人身上加快了步伐，面龐之上時光刻下的溝壑中好似矗立著一樽樽無名的墓碑。
因為生命即將走到終點，他一頭的白髮已經全部掉光，露出光禿禿的頭皮，青筋隱現。
就連胸膛的起伏都不再明顯，只有那微微顫動的鼻翼，還在無聲地證明著這具蒼老的身軀里，還有一縷微弱的生機在苦苦支撐。
換個不知情的旁人來，估計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位生命如風中殘燭的老人，竟然是站在大陸頂端的極限斗羅，龍神斗羅，穆恩。
在他的身旁，言少哲、仙琳兒、錢多多、蔡媚兒，以及除饕餮斗羅玄子外的所有宿老，皆是神色萬分悲戚。
百餘年來，在他們心中，穆老已經不再是那個單純的海神閣閣主。他是史萊克學院的頂樑柱，是所有人的後盾，更是一種精神象徵。
只要有他在，史萊克就不會出問題。
可如今，這根頂樑柱，要塌了。
海神閣外，所有身處學院的內院弟子全部默默站在那裡。
張樂萱、寒若若、馬小桃、凌落宸、貝貝、徐三石……有人沉默，有人悲傷，有人流淚。
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響起的細微抽泣，在寂靜的空氣中緩緩流淌。
這時，白雲萬里的天邊，一抹土黃色光芒突然乍現，並以極快的速度划過史萊克城上空，如一顆流星般墜落，精準地落在海神閣大門外。
土黃色光芒散去，露出裡面的玄子與林玄。
海神閣內，穆恩睜開雙眸。那雙渾濁至極的眼睛中，一抹精光一閃而過，隨後便變得極為清明。
蒼老的臉頰上甚至還浮現了淡淡的紅暈，精氣神十足，仿佛一瞬間年輕了數十歲。
玄子與林玄落在海神閣外。
林玄的身影出現的瞬間，幾道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張樂萱的眼眶微微一紅，卻咬著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寒若若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垂下眼帘，又抬起，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冷艷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悲傷。
馬小桃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凌落宸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冰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道銀白色的身影，像是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寧天站在人群邊緣，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泛白。
她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林玄，看著他一步步走近，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太多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在這個時候開口，場合不對，時間不對，什麼都不對。
海神閣的門從裡面打開，宋老等宿老走了出來。
宋老看著林玄，蒼老的面容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穆老叫你進去。」
林玄微微欠身，邁步走進海神閣。
身後的門緩緩關閉，將所有人的目光隔絕在外。
海神閣內。
穆恩躺在躺椅上，看著林玄一步一步走進來，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沒有悲傷，沒有遺憾，只有一種看透世事後的淡然。
「這一年多，過得可還好？」穆恩聲音蒼老而溫和，像是尋常長輩在問候晚輩。
林玄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微微一笑，
「很充實，一切安好。」
穆恩笑了，他上下打量著林玄，目光中滿是欣賞，又帶著幾分感慨。
「好，好。」他點了點頭，「過得充實就好，年輕人嘛，就該到處走走看看，多見見世面，總比窩在一個地方強。」
林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穆恩頓了頓，忽然問道，「聽說鏡紅塵親自帶你去獵殺了魂環？給老夫看看，是什麼樣的魂環，值得那老狐狸親自出手。」
林玄沒有拒絕。他右腳輕輕一踩，六道魂環從他腳下一一升起。
紫、紫、黑、黑、黑、紅。
十萬年魂環，在古樸的海神閣內散發著猩紅色的光芒，映照著兩人蒼老與年輕的面容。
穆恩看著那道十萬年魂環，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滿意，幾分感慨。
林玄收起了魂環，穆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伸出手。
「孩子，把你的右手給我。」
林玄微微一愣，但還是伸出了右手。
穆恩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卻依舊溫暖，下一刻，一股熱流從穆恩的掌心湧出，湧入林玄的體內。
那熱流宛如液態的光明，雖然層次上不及極致光明，卻極其龐大，浩浩蕩蕩，如同一條無形的河流。
它流遍了林玄的全身上下、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魂力便如春水破冰般涌動。
魂力在短時間內猛地拔高了一層，而且極其凝實，一點也沒有因為受到外力影響而變得虛浮。
這就是極限斗羅級別強者的力量，哪怕是生命將要走到盡頭，仍然能夠在須臾間調動自己體內魂核中最本源、最純粹的魂力，讓一個晚輩完成水到渠成的突破。
做完這些，穆恩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那層淡淡的紅暈早已褪去，只剩下蠟黃色的、毫無生機的蒼白，他鬆開林玄的手，靠在躺椅上，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平復著什麼。
然後，他從魂導器中取出了一塊魂骨。
那魂骨通體赤金色，隱約間有一隻金色的浴火之鳥虛影在其中流轉，散發著溫暖而神聖的氣息。
林玄的瞳孔微微一縮。
「二十萬年青陽鳥左腿骨。」穆恩看著那塊魂骨，語氣平靜道，「上上代海神閣閣主贈與老夫的，如今，它是你的了。」
林玄愕然，他沒想到，穆老臨終前竟然會送上這麼一份大禮。
二十萬年魂骨，一旦與他自己那塊同屬性的左腿骨融合，將蛻變為三十萬年魂骨。
這份禮，太重了。
穆恩看著林玄微微愣神的模樣，笑了笑。
「之後言少哲會給你一塊秘法魂骨，與你如今的那塊同屬性左腿骨融合，兩塊融合，應該能到三十萬年。」
「老夫知道，你這個孩子最重利益，也只相信利益，所以，這塊魂骨是老夫與你做的交易。」
林玄定了定神，正色道，「穆老請說。」
穆恩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鄭重，「老夫不求你繼承海神閣閣主之位，與老夫一樣為學院付出一切，老夫只希望，未來如果學院有難，你可以為學院出手三次，若是滅頂之災……一次即可。」
林玄沉默了片刻，疑惑道，「穆老您為什麼不要求我守護學院一輩子？二十萬年魂骨，應該值這個價。」
穆恩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天底下哪有永世不滅的王朝？一次兩次可以僥倖躲過去，三次四次呢？」
他頓了頓，看著林玄，嘴角微微上揚，「更何況，二十萬年魂骨只能讓普通封號斗羅境界的你守護學院一輩子，再之後，這個價錢就不夠了。」
林玄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穆恩的眼睛，語氣鄭重，一字一句道：
「我保證。」
穆恩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好孩子。」他輕聲說，「推老夫出去吧。」
林玄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躺椅後面，握住扶手，緩緩推動。
躺椅的輪子碾過地板，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海神閣內格外清晰，陽光從窗欞的縫隙中灑落，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
海神閣的大門緩緩打開。
門外，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穆恩身上，那張蒼老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詳。
貝貝第一個沖了上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淚流滿面。
他的肩膀劇烈顫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哽咽。
穆老是他在這世上最後一位親人，也是他最為崇敬的長輩，如今長輩即將離去，對他的打擊，可謂是極其沉重。
「你這孩子，哭什麼啊。」穆恩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無奈，
「不要忘了，你可是藍電霸王龍武魂的擁有者，男子漢大丈夫，只會流血，不能流淚。」
「是……是……玄祖……」貝貝哽咽著，在莊老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
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淚水還掛在臉上，卻拼命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再發出聲音。
「這才對嘛。」穆老滿意地笑了笑，「你可是要成為雷霆斗羅的人吶！」
他對著貝貝招了招手，「來，孩子，玄祖便在這彌留之際，為你穩固好血脈。」
貝貝怔怔地走上前，跪在穆恩面前。
穆恩看著他，目光溫柔而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遙遠的從前。
「記住，我這一脈傳承於萬年之前藍電霸王龍家族的玉小剛，也是創建史萊克學院的大師先祖，你如今便是這唯一的傳人，雖然你的武魂只是具備了部分光明聖龍的力量，處於半變異的狀態，但這些並不是壞事。」
他蒼老而又枯瘦的右手，輕輕地落在了貝貝的頭上。
「玄祖就要走了。今後你要勤加修煉，不要墮了藍電霸王龍的威名。」
下一瞬，濃烈的金光便沒入了貝貝的體內。
貝貝口中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一歪朝地上倒去，全身不斷閃爍著金色的電光，好在玄子出手及時，將他扶住，並讓門外的弟子將其帶下去休息。
穆恩的目光落在張樂萱身上，張樂萱走上前，跪在他面前，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像貝貝那樣哭出聲，只是靜靜地跪在那裡，任由眼淚模糊了視線。
穆恩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樂萱啊。」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老夫這輩子對不起你啊。」
張樂萱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當年讓你做貝貝的童養媳，是老夫糊塗了。」穆恩的聲音低沉，帶著深深的悔意，
「如今老夫要走了，不能再看著你糊裡糊塗地過一輩子，記住，從今以後，走你自己的路，為你自己而活。」
張樂萱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額頭抵在穆恩的膝蓋上，肩膀劇烈顫抖。
穆恩的目光移向玄子，玄子站在人群邊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那緊握的拳頭，那微微顫抖的肩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玄子。」穆恩喚他。
玄子抬起頭，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有淚光在閃爍。
穆恩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記住，當你熬不下去的時候，那正是修行時。」
玄子的嘴唇劇烈顫抖，喉結滾動了好幾次，「是……」
最後，穆恩的目光落在言少哲身上。
言少哲站在最前面，雙拳緊握，指節泛白，他的眼眶通紅，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讓它落下來。
穆恩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少哲。」他終於開口，聲音蒼老而平靜，「這些年來，老夫對你太嚴厲了。責罵太多，稱讚太少。」
言少哲的嘴唇劇烈顫抖，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但老夫不能不這樣做。」穆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史萊克的未來，不能繫於一個經不起風浪的人身上。」
言少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聲音哽咽。
豆大的淚水將身下的地板全部打濕了，他或許聽進去了，又或許並沒有。但他此刻的悲傷，一定是真的。
穆恩看著眾人，看著那一張張或悲傷、或沉默、或淚流滿面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暢快，很豁達，仿佛他即將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場期待已久的遠行。
「都哭什麼？老夫在這世界上停留了兩百多年，超過了絕大多數的人類，論人生之精彩，更是如此。」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些已經遠去的歲月。
「戰天才、斬魂獸、除邪魂師、斗本體宗……我這一生，何其壯闊？！」
他的視線忽然模糊了一下。
恍惚間，他從那溫暖、璀璨的陽光中看到了一道人影，一道同樣年輕、笑得十分暢快的人影。
他看清了那個人影。
不是別人，正是年輕時的自己。
穆恩笑了，笑得十分開心，可他的氣息，卻越來越微弱，越來越輕，輕得像一陣風，隨時都會散去。
玄子他們立刻明白了什麼，淚水瞬間便止不住地從眼眶中湧出，哭聲一片。
「嗚嗚嗚……」
「不必這樣。」穆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在林玄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然後，腳下，兩黃、一紫、三黑、三紅——九大魂環一一升起！
無比嘹亮的龍吟聲響徹天際！
一道巨大的燦金色光柱沖天而起，耀眼的金色將整座海神島、甚至是整座史萊克學院和史萊克城都籠罩其中！
穆恩佝僂著的身體，在金光中緩緩伸直。
他那蒼老的面容開始變得年輕，乾瘦的身體也變得壯碩了起來，仿佛時光倒流，他又回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年紀。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所有人，不舍之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溫柔。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身上的金光變得越來越強烈，又是一道高昂的龍吟聲響起。
穆恩搖身一變，化為了一條體長超過千米的巨大白龍，盤踞在海神島的上空！
濃烈的燦金色光芒，令他仿佛在一片金色的海洋中暢遊。
白龍緩緩閉上了雙眼，這一覺睡去，不再醒來。
生死何其大，生死何其小……
「史萊克的先祖們——」
白龍開口，聲音蒼老而悠遠，在天地間迴蕩。
「穆恩，來了……」
話音落下，白龍轟然破碎，化為無數絢爛的金色光點，如漫天星辰般飄散。
光點灑落，落在海神島上，落在海神湖中，落在每一個人的肩上、發間、掌心……
史萊克學院，海神島，海神閣內。
穆恩靜靜地躺在躺椅上，雙眼微闔。陽光透過古樸的窗欞灑落，將他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之中。
可那金色，卻掩不住他身上愈發濃重的暮氣，歲月仿佛在這位老人身上加快了步伐，面龐之上時光刻下的溝壑中好似矗立著一樽樽無名的墓碑。
因為生命即將走到終點，他一頭的白髮已經全部掉光，露出光禿禿的頭皮，青筋隱現。
就連胸膛的起伏都不再明顯，只有那微微顫動的鼻翼，還在無聲地證明著這具蒼老的身軀里，還有一縷微弱的生機在苦苦支撐。
換個不知情的旁人來，估計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位生命如風中殘燭的老人，竟然是站在大陸頂端的極限斗羅，龍神斗羅，穆恩。
在他的身旁，言少哲、仙琳兒、錢多多、蔡媚兒，以及除饕餮斗羅玄子外的所有宿老，皆是神色萬分悲戚。
百餘年來，在他們心中，穆老已經不再是那個單純的海神閣閣主。他是史萊克學院的頂樑柱，是所有人的後盾，更是一種精神象徵。
只要有他在，史萊克就不會出問題。
可如今，這根頂樑柱，要塌了。
海神閣外，所有身處學院的內院弟子全部默默站在那裡。
張樂萱、寒若若、馬小桃、凌落宸、貝貝、徐三石……有人沉默，有人悲傷，有人流淚。
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響起的細微抽泣，在寂靜的空氣中緩緩流淌。
這時，白雲萬里的天邊，一抹土黃色光芒突然乍現，並以極快的速度划過史萊克城上空，如一顆流星般墜落，精準地落在海神閣大門外。
土黃色光芒散去，露出裡面的玄子與林玄。
海神閣內，穆恩睜開雙眸。那雙渾濁至極的眼睛中，一抹精光一閃而過，隨後便變得極為清明。
蒼老的臉頰上甚至還浮現了淡淡的紅暈，精氣神十足，仿佛一瞬間年輕了數十歲。
玄子與林玄落在海神閣外。
林玄的身影出現的瞬間，幾道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張樂萱的眼眶微微一紅，卻咬著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寒若若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垂下眼帘，又抬起，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冷艷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悲傷。
馬小桃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凌落宸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冰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道銀白色的身影，像是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寧天站在人群邊緣，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泛白。
她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林玄，看著他一步步走近，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太多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在這個時候開口，場合不對，時間不對，什麼都不對。
海神閣的門從裡面打開，宋老等宿老走了出來。
宋老看著林玄，蒼老的面容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穆老叫你進去。」
林玄微微欠身，邁步走進海神閣。
身後的門緩緩關閉，將所有人的目光隔絕在外。
海神閣內。
穆恩躺在躺椅上，看著林玄一步一步走進來，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沒有悲傷，沒有遺憾，只有一種看透世事後的淡然。
「這一年多，過得可還好？」穆恩聲音蒼老而溫和，像是尋常長輩在問候晚輩。
林玄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微微一笑，
「很充實，一切安好。」
穆恩笑了，他上下打量著林玄，目光中滿是欣賞，又帶著幾分感慨。
「好，好。」他點了點頭，「過得充實就好，年輕人嘛，就該到處走走看看，多見見世面，總比窩在一個地方強。」
林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穆恩頓了頓，忽然問道，「聽說鏡紅塵親自帶你去獵殺了魂環？給老夫看看，是什麼樣的魂環，值得那老狐狸親自出手。」
林玄沒有拒絕。他右腳輕輕一踩，六道魂環從他腳下一一升起。
紫、紫、黑、黑、黑、紅。
十萬年魂環，在古樸的海神閣內散發著猩紅色的光芒，映照著兩人蒼老與年輕的面容。
穆恩看著那道十萬年魂環，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滿意，幾分感慨。
林玄收起了魂環，穆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伸出手。
「孩子，把你的右手給我。」
林玄微微一愣，但還是伸出了右手。
穆恩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卻依舊溫暖，下一刻，一股熱流從穆恩的掌心湧出，湧入林玄的體內。
那熱流宛如液態的光明，雖然層次上不及極致光明，卻極其龐大，浩浩蕩蕩，如同一條無形的河流。
它流遍了林玄的全身上下、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魂力便如春水破冰般涌動。
魂力在短時間內猛地拔高了一層，而且極其凝實，一點也沒有因為受到外力影響而變得虛浮。
這就是極限斗羅級別強者的力量，哪怕是生命將要走到盡頭，仍然能夠在須臾間調動自己體內魂核中最本源、最純粹的魂力，讓一個晚輩完成水到渠成的突破。
做完這些，穆恩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那層淡淡的紅暈早已褪去，只剩下蠟黃色的、毫無生機的蒼白，他鬆開林玄的手，靠在躺椅上，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平復著什麼。
然後，他從魂導器中取出了一塊魂骨。
那魂骨通體赤金色，隱約間有一隻金色的浴火之鳥虛影在其中流轉，散發著溫暖而神聖的氣息。
林玄的瞳孔微微一縮。
「二十萬年青陽鳥左腿骨。」穆恩看著那塊魂骨，語氣平靜道，「上上代海神閣閣主贈與老夫的，如今，它是你的了。」
林玄愕然，他沒想到，穆老臨終前竟然會送上這麼一份大禮。
二十萬年魂骨，一旦與他自己那塊同屬性的左腿骨融合，將蛻變為三十萬年魂骨。
這份禮，太重了。
穆恩看著林玄微微愣神的模樣，笑了笑。
「之後言少哲會給你一塊秘法魂骨，與你如今的那塊同屬性左腿骨融合，兩塊融合，應該能到三十萬年。」
「老夫知道，你這個孩子最重利益，也只相信利益，所以，這塊魂骨是老夫與你做的交易。」
林玄定了定神，正色道，「穆老請說。」
穆恩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鄭重，「老夫不求你繼承海神閣閣主之位，與老夫一樣為學院付出一切，老夫只希望，未來如果學院有難，你可以為學院出手三次，若是滅頂之災……一次即可。」
林玄沉默了片刻，疑惑道，「穆老您為什麼不要求我守護學院一輩子？二十萬年魂骨，應該值這個價。」
穆恩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天底下哪有永世不滅的王朝？一次兩次可以僥倖躲過去，三次四次呢？」
他頓了頓，看著林玄，嘴角微微上揚，「更何況，二十萬年魂骨只能讓普通封號斗羅境界的你守護學院一輩子，再之後，這個價錢就不夠了。」
林玄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穆恩的眼睛，語氣鄭重，一字一句道：
「我保證。」
穆恩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好孩子。」他輕聲說，「推老夫出去吧。」
林玄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躺椅後面，握住扶手，緩緩推動。
躺椅的輪子碾過地板，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海神閣內格外清晰，陽光從窗欞的縫隙中灑落，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
海神閣的大門緩緩打開。
門外，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穆恩身上，那張蒼老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詳。
貝貝第一個沖了上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淚流滿面。
他的肩膀劇烈顫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哽咽。
穆老是他在這世上最後一位親人，也是他最為崇敬的長輩，如今長輩即將離去，對他的打擊，可謂是極其沉重。
「你這孩子，哭什麼啊。」穆恩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無奈，
「不要忘了，你可是藍電霸王龍武魂的擁有者，男子漢大丈夫，只會流血，不能流淚。」
「是……是……玄祖……」貝貝哽咽著，在莊老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
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淚水還掛在臉上，卻拼命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再發出聲音。
「這才對嘛。」穆老滿意地笑了笑，「你可是要成為雷霆斗羅的人吶！」
他對著貝貝招了招手，「來，孩子，玄祖便在這彌留之際，為你穩固好血脈。」
貝貝怔怔地走上前，跪在穆恩面前。
穆恩看著他，目光溫柔而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遙遠的從前。
「記住，我這一脈傳承於萬年之前藍電霸王龍家族的玉小剛，也是創建史萊克學院的大師先祖，你如今便是這唯一的傳人，雖然你的武魂只是具備了部分光明聖龍的力量，處於半變異的狀態，但這些並不是壞事。」
他蒼老而又枯瘦的右手，輕輕地落在了貝貝的頭上。
「玄祖就要走了。今後你要勤加修煉，不要墮了藍電霸王龍的威名。」
下一瞬，濃烈的金光便沒入了貝貝的體內。
貝貝口中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一歪朝地上倒去，全身不斷閃爍著金色的電光，好在玄子出手及時，將他扶住，並讓門外的弟子將其帶下去休息。
穆恩的目光落在張樂萱身上，張樂萱走上前，跪在他面前，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像貝貝那樣哭出聲，只是靜靜地跪在那裡，任由眼淚模糊了視線。
穆恩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樂萱啊。」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老夫這輩子對不起你啊。」
張樂萱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當年讓你做貝貝的童養媳，是老夫糊塗了。」穆恩的聲音低沉，帶著深深的悔意，
「如今老夫要走了，不能再看著你糊裡糊塗地過一輩子，記住，從今以後，走你自己的路，為你自己而活。」
張樂萱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額頭抵在穆恩的膝蓋上，肩膀劇烈顫抖。
穆恩的目光移向玄子，玄子站在人群邊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那緊握的拳頭，那微微顫抖的肩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玄子。」穆恩喚他。
玄子抬起頭，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有淚光在閃爍。
穆恩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記住，當你熬不下去的時候，那正是修行時。」
玄子的嘴唇劇烈顫抖，喉結滾動了好幾次，「是……」
最後，穆恩的目光落在言少哲身上。
言少哲站在最前面，雙拳緊握，指節泛白，他的眼眶通紅，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讓它落下來。
穆恩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少哲。」他終於開口，聲音蒼老而平靜，「這些年來，老夫對你太嚴厲了。責罵太多，稱讚太少。」
言少哲的嘴唇劇烈顫抖，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但老夫不能不這樣做。」穆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史萊克的未來，不能繫於一個經不起風浪的人身上。」
言少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聲音哽咽。
豆大的淚水將身下的地板全部打濕了，他或許聽進去了，又或許並沒有。但他此刻的悲傷，一定是真的。
穆恩看著眾人，看著那一張張或悲傷、或沉默、或淚流滿面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暢快，很豁達，仿佛他即將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場期待已久的遠行。
「都哭什麼？老夫在這世界上停留了兩百多年，超過了絕大多數的人類，論人生之精彩，更是如此。」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些已經遠去的歲月。
「戰天才、斬魂獸、除邪魂師、斗本體宗……我這一生，何其壯闊？！」
他的視線忽然模糊了一下。
恍惚間，他從那溫暖、璀璨的陽光中看到了一道人影，一道同樣年輕、笑得十分暢快的人影。
他看清了那個人影。
不是別人，正是年輕時的自己。
穆恩笑了，笑得十分開心，可他的氣息，卻越來越微弱，越來越輕，輕得像一陣風，隨時都會散去。
玄子他們立刻明白了什麼，淚水瞬間便止不住地從眼眶中湧出，哭聲一片。
「嗚嗚嗚……」
「不必這樣。」穆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在林玄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然後，腳下，兩黃、一紫、三黑、三紅——九大魂環一一升起！
無比嘹亮的龍吟聲響徹天際！
一道巨大的燦金色光柱沖天而起，耀眼的金色將整座海神島、甚至是整座史萊克學院和史萊克城都籠罩其中！
穆恩佝僂著的身體，在金光中緩緩伸直。
他那蒼老的面容開始變得年輕，乾瘦的身體也變得壯碩了起來，仿佛時光倒流，他又回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年紀。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所有人，不舍之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溫柔。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身上的金光變得越來越強烈，又是一道高昂的龍吟聲響起。
穆恩搖身一變，化為了一條體長超過千米的巨大白龍，盤踞在海神島的上空！
濃烈的燦金色光芒，令他仿佛在一片金色的海洋中暢遊。
白龍緩緩閉上了雙眼，這一覺睡去，不再醒來。
生死何其大，生死何其小……
「史萊克的先祖們——」
白龍開口，聲音蒼老而悠遠，在天地間迴蕩。
「穆恩，來了……」
話音落下，白龍轟然破碎，化為無數絢爛的金色光點，如漫天星辰般飄散。
光點灑落，落在海神島上，落在海神湖中，落在每一個人的肩上、發間、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