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人,一定不能吃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小巷盡頭走出,是一個老馬廄。

  平日裡這個馬廄門庭冷落,但如今隨著戰事吃緊,這個馬廄也被用了起來,原先在城外的馬匹,也有些被收攏到了這裡。

  甚至還有些粟特人,跟著這些馬一起,住在了馬廄當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味,說不清又道不明,像是發霉的穀草,混雜著某種生肉腐爛後的酸腥。

  爛木門推開時,還吱呀作響。

  昏黃的火把光下,那所謂的俘虜,正如一坨爛泥般,被五花大綁在馬槽邊。

  這是一個吐蕃人。

  也是......半羊人?

  劉恭倒是第一次認真觀察。

  眼前吐蕃人上身赤裸,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下肢則是兩隻羊蹄,看著有些開裂,興許是長期行軍,讓他的蹄子還在流著膿。

  而最顯眼的,莫過於他頭頂兩隻向後盤旋的大彎角。

  還有他那雙橫條瞳孔。

  「這就是那俘虜?」

  劉恭指著說道:「還是個老俘虜,他能曉得些什麼?」

  「大人,大人!」

  吐蕃奴似乎聽懂了劉恭的話,立刻開始喊起了大人。在唐代,喊大人這種事,差不多就等於喊爹,顯然這吐蕃奴不想死。

  「我給漢人放過馬,我會,我會!」吐蕃奴張嘴就是夾生的河西話,「我不想死,大人!」

  見他會說漢話,劉恭頓時來了興趣。

  他一撩袍子,也不嫌髒。

  坐在草垛上,劉恭的眼神平靜且冷漠,直接開始了審訊。

  「本官問你話,你如實回答。」

  「是,是,大人。」吐蕃奴連連點頭。

  劉恭接過火把,朝著吐蕃奴臉上晃了一下,隨後問:「藥羅葛仁美的牙帳何在?」

  「就是那最大的,灰氈子!」吐蕃奴語速極快,生怕說慢了一個字腦袋就搬家。

  「今兒攻城的,除了你們吐蕃奴,回鶻本族的主力上了幾成?」

  吐蕃奴立刻說:「披甲的,貴人,都沒有上,只有牧民。貴人在等,要到我們打下了,貴人披甲,進城裡來。只有我們,奴隸,拼命。」

  劉恭冷笑了一聲:「倒是實誠。」

  接著,劉恭又問了些別的。

  眼前這吐蕃人能說漢話,就說明他可以溝通。而最開始的幾個問題,也說明他的頭腦正常。

  起碼沒有精神病,可以正常的組織話語,這在古代軍隊,還是蠻夷的軍隊裡,已經屬於高學歷人士,是相當有水平的了。

  可惜到了藥羅葛仁美這裡,也只能當奴兵。

  也正因為是奴兵,才好問。

  奴兵沒有任何心理壓力。

  一連串的消息,仿若竹筒倒豆子,恨不得什麼都說出來,就為換一條活路。

  劉恭問了城外各部的糧草位置、哨卡輪換時間,甚至還問了回鶻大將、親隨、貴族的名字。這吐蕃奴但凡是知道的,全都告訴了劉恭。

  說到最後,劉恭的目光又飄到了角落。

  方才引他來的押送軍士,此時正站在馬槽旁,臉龐躲在陰影之中,全然看不清他的面容。

  於是,那個疑問又冒了上來。

  這是怎麼抓到的?

  劉恭站起身,背著手踱步到吐蕃奴面前:「看你這樣,也不似斥候。你是如何摸到這城牆底下來的?」

  那吐蕃奴猛地一僵。

  原本倒得極順的嘴皮子,突然就像是打了結,支支吾吾了半天,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整個人也縮著,恨不得躲到角落,竟不敢再言語了。

  一旁軍士氣不過,立刻走上來。

  「說!」

  軍士拔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在羊角上一閃而過。

  「我...我......」吐蕃奴牙齒打戰。

  「別駕,弟兄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正在城下,瞞著我們做著偷屍體的勾當!」

  軍士一邊說,一邊從吐蕃奴身後扯下布袋。


  嘩啦一聲,一隻手臂落地。

  看著這隻手臂,上面有匕首切割的痕跡,劉恭的大腦咯噔了一下,轟然空白了。

  這他媽沒聽說過啊?

  吐蕃人是搞天葬的。

  但天葬,難道要把人切碎了葬?

  不對啊。

  不可能是......

  想到最後,就連劉恭這般好鬥的人,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確實是個好鬥刁蠻的人,可見到如此森然恐怖之場景,汗毛也是不自覺地倒立起來,仿佛見到了鬼一般。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這是劉恭第一次感到翻江倒海。

  人可以被殺,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尤其是在這亂世。

  但......

  人不能被吃。

  身為一個人類,劉恭秉持著最基本的道德,甚至可以說,這是他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

  怪不得,當初玉山江要說,那些羊肉不一定是羊肉,被王崇忠反駁時,還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

  原來玉山江沒騙人啊,說的都是真的。

  回鶻大營之中,白天的肉香,晚上的夜宵,還有那跨越百里的行軍,從何而來的補給,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還有那些骨箭,那些骨箭尾巴上,看著有些熟悉的翎羽。

  想到這裡,劉恭的表情,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他的面孔變得猙獰。

  在搖曳的火光下,劉恭仿佛閻羅一般,怒火幾乎要從眼裡噴薄而出。

  「他媽的,你這畜生......」

  「大人,我實在是餓,而且是我主子差遣我來的!」吐蕃奴意識到不對,立刻開始狡辯了起來。

  「吃人,吃人......你他媽的,在這酒泉城下吃人!」

  劉恭再也無法控制怒火。

  作為一個接受過文明的人,一根名為人性的弦,在這個渾身腥臭,還吃過人的吐蕃奴面前,徹底斷了。

  他猛地上前,抓起吐蕃奴頭頂的羊角,用力地朝著石質馬槽上砸去。

  「咚——!」

  沉悶的撞擊聲瞬間炸開。

  狹窄的馬廄之中,劉恭五指死死扣著羊角,借著身體裡的那股怒火,摁著吐蕃奴的腦袋,用力地砸了一遍又一遍。

  吐蕃奴最開始還有力慘叫,後面直接失去了聲音,身子開始抽搐,伴隨著惡臭的味道。

  然而,劉恭就像不解氣似的,發了瘋一樣的使勁砸。

  「吃人是吧!」

  「沒糧了是吧?」

  「我讓你吃!」

  一下,一下,又一下。

  劉恭喘著粗氣,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身官袍給撐裂了。

  直到羊角斷裂。

  隨著羊角裂開,吐蕃奴的身體滑落,摔倒在地上時,劉恭依舊沒有停手,而是抽出腰間骨朵,重重地砸在他的腦袋上。

  砰的一聲,吐蕃奴的頭骨凹陷下去,連帶著脆弱的羊角,也跟著一塊碎裂。

  腥熱的液體像是紅黑色的瀑布,毫無預兆地潑灑開來,濺得旁邊馬槽里的乾草,全變成了醬色。

  劉恭提著骨朵,胸膛劇烈起伏。

  他的呼吸聲像是拉破的風箱,粗重得嚇人。

  士卒們也都嚇傻了。

  所有人都未曾見過,劉別駕如此發怒,即便是龍家偷襲的那晚,劉恭也能保持冷靜,可眼下的劉恭,完全就像殺紅了眼似的。

  「傳令。」

  劉恭的聲音有些劈嗓。

  軍士猛地一挺胸,渾身一個激靈,反應了過來。

  「在!」

  「把這死人,給我用長釘,釘在城門內側,挑個最顯眼的地方。」劉恭抬手指了指門外,「把今兒個的事,傳遍全營,告訴城裡的每一張嘴巴,每一個拿著刀的漢子。」

  「我與城外那甘州回鶻,勢不兩立!酒泉城只要還有一天是我在守,這人就只能是人,不能變成鬼!」

章節目錄